第40章

“没了?孩子没了?皇上又失去了一个孩子?”按理说,这后宫之中又少了一个孩子,曲锦衣觉得自己本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因为她觉得此刻的皇帝一定很难过,她可以感同身受,便也无法高兴。

荷露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啊小主,您不知道呢,皇上半年之内能去黎良娣那里三四次就算是不错的了,能怀上孩子也实在是侥幸,估计黎良娣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怀孕,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小产了,太医说孩子都四个月了,是个已经成了形儿的男胎呢。”

锦衣长叹一声:“这个黎良娣啊,也真是够大大咧咧的了,居然能怀孕四个月自己都不知道,也难怪孩子保不住。有那么粗心的母妃可真是这个孩子的不幸。”

心下却不由得暗自琢磨着,黎良娣粗心,可并不一定所有人,都是粗心的,只怕早有有心之人看出来了吧。

荷露却摇了摇头:“小主,不是这样的,黎良娣醒过来之后就哭个不停,还断断续续的说自己除了上个月,前面几个月都有来葵水,也没有呕吐嗜睡,根本就不是怀孕的迹象,自认为偶尔葵水推迟也是常有的事情,哪想到就会有了孩子呢?”

锦衣暗暗纳罕:“怀了身孕还有来葵水?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说这种现象也是有的,不过不叫葵水,叫什么……胎前下血,总之就是很不好的兆头。意思就是说,黎良娣这一胎怀的本就不是很好,皇嗣较之正常的情况,也要虚弱一些,正因为如此,黎良娣与庄贵嫔有了口舌之争很快就惊动了胎气,以至于庄贵嫔一推黎良娣就滑了胎。”

“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情,看来本小主的孩子还算是省心了的,真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黎良娣小产的事情,皇上……和太后怎么说?”其实曲锦衣最关心的是皇帝此刻会怎么样,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加上了“太后”二字。

“皇上心痛不已,认为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屡屡遭到上天的惩罚,太后那边却是震怒和生气,认为是庄贵嫔故意折损了黎良娣腹中的皇嗣,刚刚要将庄贵嫔的位分降为婕妤。这个时候邢氏的宫婢站了出来。”

“邢氏的宫婢?”

☆、第五十七章 燕歌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小主,就是从前的邢常在从家里带来的丫头。邢常在死后就分去御膳房当差了。”

这样的故事似乎越发的有看头了,锦衣听得饶有兴味:“她站出来做什么?”

“她站出来指认,说当初邢常在下毒谋害俪忆夫人不成反倒害了贤妃的孩子的事情,是庄贵嫔何氏做的。自家小姐畏罪自裁之后,自己一直没有胆量说出来,直到今日庄贵嫔又害了另外一个无辜的小主和她肚子里的皇嗣,这才良心发现主动出来告发。”

锦衣摊手笑笑:“不过是一个罪人的丫鬟罢了,如今刑氏身上的罪名轻易是不可能洗掉的,一个丫鬟这般说辞,倒是没有那么强的说服力,庄贵嫔自然是不会认的,太后怎么说?”

“小主,还没等太后说什么呢,这丫头就说,自己愿意以死,来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一头撞在颐宁宫的柱子上,去九泉之下陪她家小姐了。”

曲锦衣用手指一下一下打着案头的小几:“荷露,如此一来,太后就算是不信,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了,是不是?再加上庄贵嫔的为人一贯骄纵不得人心,恐怕这下她的麻烦可要大了,应该是不会有人为她求情的。”

荷露笑靥如花:“小主说的正是,贤妃也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黎良娣也不会轻易作罢,太后一下子把庄贵嫔贬成了庄嫔,再不是祉顺宫主位,住到祉顺宫的惠德堂去了,位分竟然跟小主一样了呢。”

听到这样的处置结果,曲锦衣还是很触动的:“其实荷露,你说,这样的惩罚也不算太重是不是?邢常在不过是只背了一个孩子的命,就被打入冷宫甚至自裁了,可是她呢,两条生命就这么没了,不过是从贵嫔降为嫔而已。看来皇上现在还是不能动何家,有着这样实力雄厚的母家,什么时候又恢复成了贵嫔,甚至更高的位分,也不足为奇。”

“可是小主,上一次庄嫔是降为婕妤,这次直接降为五品恐怕再往回升可是难了,加上经此一事,皇上和太后谁还会对她有好印象呢?不过奴婢倒是觉得,恪贵人倒是个是时务的人。”

听到荷露说出了一个恪贵人,锦衣暗自觉得陌生,便听得荷露解释道:“先头的就是乐美人。”

“恪贵人,什么时候成了贵人了?”

“正是今日的事情。乐常在咬破手指写血书经文,为不幸离去的皇嗣祈福,太后知道了,觉得乐常在是心思纯良的人,便又晋了她的位份,从从七品选侍晋为正七品常在了。”

想着乐兰舒的行径,曲锦衣又叹了一口气:“是啊,原本她是依附着我的,可是如今我遭了难,她自然要想办法自寻出路了,不然总在娘子的位份上熬着也不是这么一码事儿啊。”曲锦衣苦笑,乐兰舒这种人,能为自己所用固然是好的,只怕她若是离了自己,对自己也是很大的威胁了。只是又能怎么样?如果她会傻到等着她解了禁足,那恐怕傻到这种程度的人,她曲锦衣,当初也就不会用了。

“小主,您想什么呢?”

锦衣突然转换了话题:“哦,没什么,荷露,我总是在床上躺着人也乏了,不如你扶着我到桌案前边,我写点东西吧。”

“小主要写什么,奴婢去研墨。”

“随便写写。”

曲锦衣的字迹,算不上漂亮也算不上大气,充其量只能说是清秀而已。轻轻地握着小狼毫的湖笔,笔迹蜿蜒而下: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为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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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曹丕的《燕歌行》。

写完,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荷露也算是个粗通文墨的,看了看笺纸上的字:“小主,您是不是,想皇上了?”

“你懂什么?你先下去吧,我现在真是娇贵,站一会儿就觉得腿脚酸麻的,我要上榻休息去了,你下去吧。今儿晚上换了希蔷来守夜就是了,你也不能总不合眼。”

“是,奴婢告退。”

这一晚,曲锦衣躺在帐中,又一次的辗转反侧,宫里面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哪一桩哪一件而难以入眠。

接连不断的噩梦如潮水一般涌来,有俪忆夫人的哭喊,有皇帝曾经的质疑,也会梦到黎良娣刚刚失去的孩子,一波又一波压得她仿佛喘不过气来。

又一场噩梦刚刚结束,曲锦衣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再次醒了过来,她听到了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到了自己的上一个不眠之夜,夤夜而来的云裳。

“是谁?”曲锦衣听了许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却还是没有停息,却也没有进来的意思,不由得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锦衣,是朕。”

曲锦衣的眼泪刹那间就流了出来,那么熟悉的声音,她朝思暮想的声音,就在帐外。后来知道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在回味,“锦衣,是朕”这四个字,是她一生中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没有之一。

“是……是皇上?”

有一次传来的声音终于让她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恩,是朕来了,朕来看你了。”

曲锦衣猛地从床上坐起,撩开帐幔,终于真真实实的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却又有太长时间没有见到的明黄色的身影,那样的挺拔,面庞之上棱角分明,方才知道,这终于不是一个梦了。

“皇上,臣妾等您……等的好苦。”

男子点了点头:“朕知道,朕看到了你搁在桌案上的字,‘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你的情意,朕都懂得。”

锦衣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紧紧抓住皇帝的手:“皇上,臣妾还在禁足之中,您这样来看臣妾,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吗?”

“没关系,只有魏临渊陪朕来的,不会有别的人知道的,你的小宫婢朕已经让她下去了。朕……朕实在是放心不下你。锦衣,你知道么,朕又失去了一个孩子,黎良娣的孩子也没了,是个成了形的男孩儿……谁来告诉朕,朕究竟做错了什么?”

锦衣把头靠在皇帝的肩膀上:“皇上,您没有做错什么,您看,臣妾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的呢,皇上,您来听一听,就可以感觉到孩子的胎音了,是个很健康的孩子。就连唐太医都说,孩子能长得这样好,实属不易呢。”

“是么?朕来听一听……”

片刻之后,皇帝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来上苍还是眷顾朕的。锦衣你知道么,当我知道黎良娣的孩子没了的时候,我的那种惶惶不安超过了任何时候,我真怕你的孩子也没有,那朕真的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天下百姓了。还好,在朕最惶惶然的时候,是你给了朕力量。否则,朕真的觉得是心力交瘁了。”

握着皇帝手的手愈发的紧了:“皇上……不要这样,臣妾会一直陪着您的,一直会的。”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你这样一生一世的陪在朕身边好不好,朕也不会让你再落得‘独守空房,泪下沾衣’的下场。”

这一夜,曲锦衣睡得是怀孕以来,前所未有的安稳的一夜。

皇帝紧紧地拥着她,那种温度和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她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尽管天还未亮皇帝就已经起身离开了沉香馆,回到乾元宫。但是他临走的时候轻轻地把她的身体放好,生怕惊醒了还在睡着的她,又轻轻地掖了被角,才转身离开。

其实曲锦衣已然醒了,只是没有睁开双眼。皇帝轻轻而又小心的动作,她都感受到了,她只是静静地享受着来自自己爱的人的关心,不想让这份静好被世俗惊扰,而后又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

黎良娣小产失子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何凝妆被贬为庄嫔,而何沸也因为教孙女不善进宫受到了皇帝的斥责。

虽然皇帝为了保全老臣的颜面没有公开斥责何沸,可年龄上毕竟是有天壤之别的,据目击的宫婢讲,何沸在接受训斥的时候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罢了还请了恩旨,去祉顺宫的惠德堂探望庄嫔。至于他对庄嫔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不过宫里面传出来的呵斥的声音,连太监住的地方都可以耳闻,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第五十八章 跻身四品

作者有话要说:

但是众人也都明白,与贤妃的家室优渥不同,黎良娣本来也算不上受宠,家中又实在没有什么过多的助益,只怕是再想得宠生下皇嗣实在是难了,这样的损失,即便是把何凝妆从贵嫔贬为嫔,也怕是无从挽回了。

半个月后,何凝妆的膳食被人下了毒,与之前贤妃所种的毒一般无二,都是附子,所幸何凝妆食用不多,但是附子药性凶猛,虽没有伤及性命,但太医看过之后也说,十年之内很难生育了。何凝妆本就是宫中妃嫔中年龄最长者,如今已是十九岁有余,十年过后,接近而立的年纪,只怕是想要怀孕也难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黎良娣,因为前不久正是何凝妆害得她失了孩子,失了依靠。黎良娣也对她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太后审她的时候,她也只是重复着这样的话:“她善妒?我也是女人,贤妃也是女人,为什么她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剥夺我们做母亲的权力?就因为她的祖父是正一品官员?贤妃的父亲还是正一品呢,为什么贤妃没有这样张扬跋扈?为什么她就可以在后宫为所欲为?而惩罚仅仅是从贵嫔位降为嫔位?就应该让她尝试一下没有孩子的痛苦。十年,那还是太轻了,就应该让她终生都不能再生育。我做的事情,我都招认,就是我做的又有什么?我只盼着太后不要殃及我的家人,我做的事情与我的父兄无关,还有盼着太后能给我一个痛快的,是杀是剐我决不求饶。”

以唐贤妃为首的一众妃嫔都为黎良娣求情,甚至一贯冷冷冰冰的尹氏都开了口,太后和皇帝也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刚刚经受失子之痛的妃嫔落得了处死的下场,便由太后出面,仿着当年的废常在邢氏的旧例,予以打入冷宫的处罚。

只是黎氏在打入冷宫的第二日就悬梁自尽了,还留下遗书一封。

遗言是用鲜血写成,字里行间都是心酸血泪,称自己失去了孩子,又来到了冷宫,是在已经是生无可恋,故只盼着一死,能去九泉之下,同不幸未能出世的孩子相会。恳请皇上和太后成全她的苦楚,也恳请皇上和太后切莫纵容了何凝妆,以致日后后宫中再度酿成大祸。

太后动容,声称这宫里面又死了一个好孩子,便特地恩旨回复了她入宫时玫贵人的位分,按照贵人的仪制葬入了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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