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帝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过往:“朕现在闭上眼睛,还能记起当时朕还是丞相长子的时候,不过几岁大的年纪,母后告诉朕,父王的管姨娘不是好人,对母后不好,也不会对朕好。那时朕因着是府里的长子,哪里能容忍别人对朕不好?那个时候庆太嫔还怀着三弟,朕就去撞她的肚子。”

魏临渊静静听着,也不插话,心下很清楚,有的时候皇帝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听话儿的而已。

“可是庆太嫔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还摸了摸朕的头,告诉朕,任何时候到要记得,不要轻信别人的话,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看清楚了,才能下决定,才能着手去做。母后给过朕很多的教导,有些朕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庆太嫔的这句话,我却一直记得很清楚。魏临渊,陪朕去养和宫走一走吧。”

魏临渊面露难色:“皇上,这……”

“怎么,朕都支使不动你了?”

魏临渊连忙告饶:“不是皇上,奴才不敢。只是奴才听说,庆太嫔已经疯了。如果皇上贸然进去,只怕庆太嫔万一发了疯,会损伤皇上的龙体啊。”

云裳抱着一盆衣服从养和宫的角门走出远远的就看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对方显然也正在朝这边看来,总不能对天子视而不见,便放下浣衣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皇帝跟前。



☆、第六十章 沉香待产

作者有话要说: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云裳婷婷福身,却因为进宫来的时间不长,并不知道一般不是公中妃嫔的贴身丫鬟,是不会有人主动上前请安的,直视天威的罪名,也是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起来吧,你是……养和宫的宫婢?”皇帝也很讶异在这里会有宫婢过来请安。

“奴婢是……奴婢是庆太嫔身边的宫婢巧芝。”

“大胆奴婢,直视天威也是你能够的么?”魏临渊在一旁呵斥道,云裳这才惊觉到自己的确唐突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魏临渊,你先退下。”皇帝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魏临渊,使了个眼色,魏临渊倒也识趣。

皇帝站在云裳面前,颇有一些玩味:“巧芝,抬起头来。”

云裳正紧张着,手心都已经沁出了汗:“奴婢长相粗陋不堪,不宜面圣,请皇上不要为难奴婢了。”

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是云裳紧张的低着头,却不曾看到:“是么?可朕觉得你方才胆子大得很啊,主动到朕面前请安的宫婢,在养和宫你还是头一个。”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看着面前女子战战兢兢的神情,皇帝却觉得这和寻常宫人叩首认罪时应该有的情态不同,谦卑中间带着一丝不甘心的味道。

“起来吧,带朕去庆太嫔那里坐一会,朕就饶了你这一遭。”

云裳听到起来二字,本想抬起头来,听完了整句话,却又把头低了下去:“那么请皇上还是治奴婢的罪吧,奴婢心甘情愿。”

云裳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男子,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说不出的威严,但是眉宇之间总有一抹淡淡的忧伤。这样的男子,纵然是天子,也是满腹心事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长姊那么明智的人都义无反顾。

皇帝看着眼前突然抬起头来的女子,五官说不上多么的精致,但是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熨帖的感觉,蓦然有了想怜惜的念头。可是理智却告诉自己,可眼前的女孩子看起来还有点小,实在不是采摘的时候。

“可以告诉朕,为什么你之前不停地求朕恕罪,可是后来却又如此大义凛然了么?”

云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开口:“回禀皇上,庆太嫔疯癫已久,皇上倘若进去看望庆太嫔,却被庆太嫔所伤,那么一来有伤龙体,二来太后一定会怪罪奴婢,奴婢一样难以逃脱一死。两害相权取其轻,左右奴婢都会死,那么不如保全了皇上龙体。再者说来,太嫔是三王爷的母妃,素来与太后不睦,臣妾觉得如果皇上进去探望了,那么定会与太后之间有了纷争,伤害了皇上与太后的母子情分,奴婢以为不妥,所以恳请皇上治奴婢的罪,也不要进入养和宫。”

皇帝听着这番言论,在心底下赞叹眼前的女子是个通透的人:“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么朕问你,若是朕让你做朕的妃嫔,你做不做?”

云裳语气笃定:“皇上不会的。”

“为什么?”

虽然语气笃定,可是方才的话却是权宜,此刻的云裳又有了一点紧张:“因为皇上如果真的想让奴婢成为天子妃嫔,就不会来问奴婢的意见,因为皇上是九五之尊,整个后宫的宫婢都可以是您的。所以奴婢认为,皇上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试探奴婢的答案。”

“聪明的女人朕会喜欢,但是朕的后宫不许要太多聪明的女人。你很聪明,朕也毫不掩饰对你的欣赏,但是朕不会要你。你还太小这是其一,这第二,就是你的聪明会让朕觉得隐隐的心惊。看样子你在宫里面还有好些年头才能放出宫去,不过看在你刚才提点了朕的份儿上,朕也不妨提醒你一句话。你聪明,这很好,不过你需要懂得如何去驾驭你的聪慧,如何去收敛你的聪慧,女人永远是锋芒毕露可不是什么好事。”

云裳低眉敛目:“奴婢谢过皇上教诲。”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看你的样子是在浣衣,有些时候宫里面的事情大家都愿意交给一个人,看来你就是这样的人,朕说的对么?”

“皇上,奴婢先告退了。”

看着远去的娇小的身影,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不能确定方才眼前的女子玩儿的是不是欲擒故纵的把戏,不过即使是,她在他面前一晃而过的惊慌失措也必然不是装出来的,这样的女子,实在是值得琢磨,而不是一块已经成型的美玉,直接就捏在掌心把玩。

“皇上……?”

魏临渊远远地跟了上来,看到自家皇上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由得愣了一下。在魏临渊的印象中,自从俪忆夫人辞世之后,再也没看到过皇帝有一星半点儿欣慰的笑容,如今一个小宫婢却能让这样的笑容重现,这个女子值得自己去打听一下。

“怎么魏临渊?你也觉得这个宫婢有意思?要么朕把她赐给你?”

“皇上说笑了,伺候好皇上就是奴才最大的福气。奴才身子不健全,也不是能成家的人,与其白白耽误了这如花似玉的宫婢,倒不如老老实实专心伺候皇上。”魏临渊干笑。

心下的算盘,却早已经是拨得噼里啪啦的响。

“皇上……皇上……原来您在这呢,奴婢真是好找……”皇帝循声望去,声音的来源,正是太后身边的典月。

“原来是典月姑姑,倒是朕想要散散心就走远了,怎么,母后找朕有事情?”因着方才莫名其妙地就变得愉悦的心情,皇帝说话的时候都是挂着笑的。

典月面上掩饰不住焦急之色:“皇上,沉香馆的曲顺仪小主跌了一跤,动了胎气,就要生产了。太后已经赶到丽景宫了,曲顺仪的宫婢在那里照应着,太后派奴婢前来寻皇上,请皇上过丽景宫一趟。”

“不是还有几天才生产的么?怎么好端端的就跌了一跤?朕这就去……”原本带着微笑的神情已经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的紧锁。

还未等皇帝踏足丽景宫,在宫墙外便可以听到宫里面叮叮当当忙碌的声音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太医们不断商讨出方案又不断被否决的争论的声音。这些声音都与大半年之前俪忆夫人生产的时候那样的相似,可是唯独少了一样声音,曲顺仪不同于俪忆夫人,产房内并没有传出一点点哭号的声音。皇帝并不知道,此刻的曲锦衣,在产房里面紧紧地咬着牙关,身下的被单全都撕破了,也不肯哭出来。

她怕他担心。

“臣等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除去唐瑜远,贾训全、芦岐黄等一众太医也都守候在丽景宫,见到皇帝进来忙齐齐跪下请安。

“都起来吧。曲顺仪的情况如何,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若不是如此,朕怎么会听不见她哭喊的声音?”

唐瑜远一直是奉命给曲锦衣安胎的,此刻便站出来回话:“回禀皇上,曲顺仪小主的孩子本就是还有三四天就要足月,此时生产虽然是摔了一跤的缘故,但却并没有伤到元气根本,所以小主现在的神智尚且还清楚,也有气力将孩子生出来。皇上听不见小主的哭喊,大抵只是曲顺仪小主生性十分要强的缘故,小主明明已经额头上冷汗密布,被单也已经撕碎了好几条,但就是一声不吭。不过皇上,微臣认为,小主做的是对的,小主这样做虽然自身的痛苦会加剧,但是可以把更多的气力用在生产皇嗣之上。”

皇帝心中多少还是记挂着锦衣的:“那曲顺仪本身会不会有危险?”

“皇上,曲顺仪这一胎怀的本身就很是凶险,只是今日的跌跤,对于曲顺仪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曲顺仪有孕期间气血凝滞,生产就会十分困难,但是今日据微臣推断,小主是闻了某一种刺激的香味一时晕眩才不慎跌倒,这种刺激的味道可以使人晕眩,却也可以通人的经络和气血,可以说对于小主的生产是大有裨益的。”

“那你的意思是……曲顺仪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唐瑜远拱了拱手:“从小主的脉象特征看应该是如此,只是微臣也不敢做这样的断言,不过微臣一定会竭尽全力,但是微臣不得不问一句,倘若真的有意外发生,皇上是决定保母还是保子?”

“保母。”

“保子。”

两个声音同时发出,第一个声音来自皇帝,第二个声音来自太后有琴墨安。

“皇帝,你是天下的皇帝,什么样的女人都有,何必在乎一个曲顺仪?”

皇帝无奈的摇了摇头:“母后,朕总觉得朕的妃嫔一个一个的离去是上苍对朕的责罚,朕不想再经受这样的责罚了。”

“那如果……如果哀家告诉你,保子是曲顺仪自己向哀家求来的恩典呢?哀家说出去的话必然不会食言。”

☆、第六十一章 再添帝姬

作者有话要说:

“那……既然如此,就听母后的吧。不过唐瑜远,你要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一定要倾尽全力,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舍母保子。”

“微臣明白了。”

稳婆从内室绕了出来,皇帝正待询问,却看到稳婆跪在太后面前:“启禀太后,曲顺仪小主有话让奴婢带给太后。”

“什么话?”这句话却是皇帝和太后同时问出的。

稳婆摇了摇头:“奴婢也不太清楚顺仪小主的意思,小主只是说,希望太后可以兑现承诺。”

“母后,您和曲顺仪有过什么约定么?”

“哇--哇--”还没待太后回答,内室里面传出来了婴儿的哭声,这声音,没有惜和帝姬响亮,却比楚平王要好上不少。

随后就有稳婆满面喜气的出来报喜:“恭喜陛下,恭喜太后,小主生下一个漂亮的帝姬。”

“抱来给朕看看。”

不过一会,另外一个稳婆抱着团花锦缎包裹起来的婴儿走了出来,跪下道:“小帝姬给陛下、太后请安。”

皇帝结果孩子,那个女孩眉眼还未睁开,却能看出绝对是个美人胚子。轮廓和鼻梁像极了自己,眉眼和嘴巴却能看出是曲锦衣的模样。

抱着孩子的襁褓,皇帝也是见过的,一针一线,都是曲锦衣孕中自己做的,不由得为这慈母心思有几分触动。

太后倒是没有当时惜和帝姬出生时那么失望,凑过来看看看襁褓里的孩子,点了点头:“倒是个漂亮的孩子,一点也不逊色于她的父皇母妃。”

皇帝触动之余问了一句:“曲顺仪还好么?”

稳婆磕了个头回话:“回陛下的话,顺仪小主一切安好。现在体力严重透支已经睡着了。诚如唐太医说的那样,小主生产的时候的确十分凶险,几次都有血崩的迹象,好在唐太医早有准备,小主才能挺过这一劫。”

皇帝拍了拍唐瑜远的肩膀:“好啊,好啊,唐瑜远,你是有功之臣啊,朕定会好好的封赏你。传朕旨意,晋曲顺仪为正三品晴贵嫔,居丽景宫主位。赏赐唐瑜远金镶玉如意一对,良田十亩。”

“微臣叩谢皇恩浩荡。”

“奴婢等替娘娘写过陛下。”荷露等一干宫婢跪地谢恩,荷露率先起身道:“陛下要不要去看一看娘娘,娘娘虽然睡着,不过如果娘娘醒来知道陛下来看过她,自然是很高兴的。”

皇帝步入内室,床榻上的晴贵嫔,面色虽然称不上红润,却也没有当初方芷芊那般惨白如纸,心顿时也就安了不少。看着床榻边上放着的矮几,上面还放着那一张笺纸,上面清秀的字迹又跃入了眼帘: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为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末了,上面用更加轻细的小字写着:定不负妾相思意。

笺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发黄,显然是经常拿出来端详的缘故,“定不负妾相思意”几个字的笔法,与上面的字比起来,显然有些微微发抖,皇帝都能想象出,晴贵嫔纤弱的背影就这样匍匐在矮几的旁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颤抖着双手写下这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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