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可是将军,微臣的一双女儿还是他的妃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帝一生英明到最后还不是把殷国废帝皇后囚禁到死?那可是他的亲妹妹啊……何况说你那一双女儿不过是你的妾室所生,若是到时候功成名就,老夫倒是可以多赐给你一些娇妻美妾,你封家也不至于绝后啊。”

何沸的话似乎是戳到了封正华的痛处,封正华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很快恢复如常:“微臣多谢老将军厚爱,定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那便是了。你先退下吧,这个时辰估计蔚年也要过来向老夫请安了,老夫还有一些话要细细地嘱咐他才是。”

封正华颔首,转身离开了,出门不远处就碰到了神情戒备的何蔚年,淡淡一笑,略一施礼,便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正在何沸苦苦思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何蔚年推门而入的声音:“爹。”

“是蔚年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跟我装糊涂,方才我和封正华叙话的时候,你就在门口偷听吧?”

看着何沸不悦的眼神,何蔚年心中也有几分胆寒:“爹,这个封正华……靠谱吗?儿子总觉得这个人十多年之间一直是在三品四品的位置徘徊,一定是个泛泛之辈,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长进?如今也不过是个二品,爹倒是对他器重的很。”

“这个封正华,你可不要小瞧。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越是这样可以蛰伏十几年的人,越是不可以轻视。而且此人有很多优点都是之前我所培养出来的人所不具备的,有了他,很多问题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化解。倒是你,有空的时候多学一学封正华,别整天这个也看不惯,那个也不顺眼的,不能容人,反倒是失了我何家的气度。”

何蔚年瘪了瘪嘴:“儿子知道了。可是爹……儿子真的要去当那劳什子布政使司布政使?虽说俸银多了一点,可是咱们何家也不缺那一点儿俸银啊,跟那些整天满嘴酸话文绉绉的文臣打交道可真让儿子心烦。而且这样一来,儿子之前在兵营里面积攒下来的人脉可就要泡汤了,现在唐瑜晓那个小杂种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儿子不能离开京城啊。”

“你懂什么?皇帝就是不想让你在军营里积攒的人脉还留着,斩草除根,不给你这样一个明升暗降的职务削了你的实权还不好办呢。不过皇帝他走他的阳关道,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独木桥,你离开京城,一来呢,可以让皇帝稍稍地放松对何家的警惕,另外就是还有一桩好处。”何沸拿起笔,在桌案上已经铺好的纸上写下了这样几个字:

内外勾结,暗度陈仓。

何蔚年的面上露出了了然于胸的神情:“还是父亲大人高明,不过这四处打点恐怕也少不了银子啊,儿子这长房之中每个月就那么一点府里发下来的例银,加上儿子自己的俸禄,只怕是远远不够啊。”

“爹明白……爹手底下的私盐生意现在的规模也不输于从前,银子还不是问题,只要能笼络住人才,能有一技之长,人可靠的都可以收为己用,最不可以的就是出现叛徒,你可明白?”

“儿子知道了,儿子这就回去让夫人为儿子打点行装。”何蔚年只要想到出门在外自己便可以掌握一部分何家的财权,自然是不会不心动的,而且这桩差事如果做好了,只怕老爷子会越来越信任自己,自己距离坐上这何家的第一把交椅的日子,恐怕也就不远了……待到老爷子成了大事,呵……那先皇帝不也是仅仅当了半年的皇帝就驾鹤西去了么?

何沸摆了摆手:“让你的妻子悄声收拾也就是了,至于你那几房妾室就不要叽叽喳喳的给你送行了,动静越小越好。另外,这一次的外放,皇帝还没有明确的给你这个旨意,你也不能主动请求这个官职,不能平白无故的让小皇帝起了疑心,那咱们可就是得不偿失了。小皇帝若是征求你的意见,你也要做出不愿的姿态来,但是不要太过火,欲擒故纵的道理你还不至于不明白。还有,临走之前叫人打点好宫里面妆丫头那里,妆丫头现在的位份虽然不高,可不能让人给她苦处吃,有朝一日爹还要靠着她来一出里应外合,如果妆丫头现在不堪□□,三尺白绫上吊死了,我何家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养她了?”

何蔚年还沉浸在即将从老头子的打压之夏获得一部分财权的喜悦里面,闻听老爷子有关于何凝妆的话,倒也没有很伤心,只是对金銮殿上的那位愈发的不忿了:“诶,爹,您说……这金銮殿上那位,是真的不得意咱们妆姐儿,还是因为咱们何家的缘故?若是因为妆姐儿自身的脾性的问题,那儿子可要托人带花儿给妆姐儿,务必投了皇帝的喜好才是。爹是堂堂八尺汉子,儿子也是男人,这爷们儿那里是拘得住的,偏偏妆姐儿是个善妒眼里容不得人的性子,若是我是皇帝,也是要心里憋得慌的。”

何沸咳了两声:“你只顾着说妆姐儿善妒,若不是打她出生你就百般宠着,你那正室夫人净想着让自己女儿高出庶出的一头来,何至于让妆丫头养成现在这般跋扈的性子?”

何蔚年吃了瘪,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盘算着让红芽带个话给何凝妆,让她能够温顺写找个机会讨皇帝喜欢。

*

“奴婢红芽见过何大人,这自打何家二小姐除了那档子事情,宫里边口风紧得很,奴婢这也不是不来寻何大人,只是颐宁宫管教最是严格,那会子奴婢插翅叶飞不出去。”红芽依旧带着面具,言语之间也多是不卑不亢的,何蔚年见惯了红芽的性子,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因着红芽几次出主意都颇有助益,越发的器重几分。

何蔚年又唱起了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腔调:“瑗姐儿的事情,本官也很是痛心……”

红芽牙尖嘴利的,倒是直直的戳穿了去:“只怕何大人不是为您的侄女儿痛心,而是为何才人痛心把。也是,何才人自己不聪明,明明是皇帝给何家设了一个套儿,让何家出不了一个正室王妃,没想着折一个何才人进去,谁知道何才人偏要自己往人家的天罗地网里边儿钻去呢?”

“红芽,你……你太放肆了。”何蔚年伸出了一根手指直直的指着红芽,只不过话到一半,除了放肆,倒是也没好意思说出来太难听的话,毕竟红芽随言语尖利,但也都是实情,若是现在折损了红芽这跟线儿,他何蔚年在宫里边儿也没什么可心的人儿与女儿来往沟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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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忍一忍的好,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对,红芽,你方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皇上给何家设了一个套儿?这话是何意……”何蔚年这才觉出来红芽这段话的意思根本呢就不在于讽刺他的女儿,反而是另有意思。

红芽语气讥讽:“依着奴婢看来啊,何大人也不比自己女儿聪明到哪里去啊,奴婢都说了这么半天,何大人却是才反应过来。”

何蔚年想发怒,却是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凉茶,生生的把火气压回了肚子里。

“难道何大人就不会自己动脑袋想一想么,在王妃成亲的喜服上面动手脚,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这么大的能力啊,好,就算动手那人有这种能力,也得保证皇帝和太后发现不了不是?若是真做的漏洞百出的,奴婢怎么就这么不相信呢?”

☆、第一一一章 姻亲根基

何蔚年略略一思索:“这事儿,不是那个晴贵嫔干的么?她倒是好运气,我家妆姐儿还在关着禁闭,她倒是因为肚子里有一块儿金疙瘩,居然被复位了,还回到了原来的宫殿,想想老子都觉得肝儿疼。”

红芽嗤笑一声,接下来小的确是爽朗,但是何蔚年听起来却有几分毛骨悚然的味道:“哈哈哈哈哈哈……只怕也就是何大人这么想,您家老爷子都能瞧得出来,这里边儿肯定是有猫腻儿?怎么,您家老爷子没打算跟您说?哎呦呦……这不……这不摆明了老将军已经不相信你们长房了嘛……”

“胡扯什么……父亲不跟本官说也是正常的。父亲一生宦海沉浮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他的心思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就跟别人说?你只说说为什么本官想的不对就是了。”

红芽也不客气,端起桌子上另外一个茶盏,就要喝水,何蔚年不止一次想借着红芽喝水的空当看一下面纱下面的这张脸,可是每一次红芽的动作都极快,哪一次何蔚年都没能得逞了去。

喝完水,“咣”的一声,茶盏又被红芽猛猛地放回了原处:“何大人,想来那一日御书房发生的事情,何家一定有人早先传了话回来,用不着奴婢再在这里情景再现。只是您仔细想一想,晴贵嫔当日是被打入了冷宫不假,可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打入冷宫?”

早已经知道的情景一遍一遍的在何蔚年的脑海中回响,半晌,何蔚年一拍桌案:“是因为谋害了俪忆夫人腹中的孩子!”

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竟不是因为何家二小姐喜服上的岔子。不管这件事情是谁做下的,这人确实是好高明的手段了,居然兜兜转转一圈儿,还这般的唬人!

红芽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晴贵嫔打入冷宫是因为谋害俪忆夫人腹中的孩子,与你们何家瑗姐儿,又有哪门子关系?你却还在这里幸灾乐祸,只怕真真倒了霉还和何家瑗姐儿有关系的,是何才人才是……”

何蔚年一肚子火没处撒,只好没得拉出来一个替罪羊:“何凝瑗这个小蹄子……”

反正何凝瑗现在也跟着二王爷去平衍了,都走得远了,也听不到。

“要说啊,这个何家二小姐也真是冤屈得很,好好的一个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又是一个温顺贤良的主儿,除了出身上差了一点,这其他方面,比起何才人可是强了不少,只可惜啊,就成了宫廷斗争的牺牲品。好好的正妃当不成了,一辈子的名节也毁的差不多了。要说谁有胆子,敢拿何家的小姐作伐子,这皇宫大内,扳着一只手,五根儿手指头也查得出来,何大人自己算算去吧。”

何蔚年本就不擅长这些弯弯绕儿的,这时候心下更是不耐烦了:“这般无聊,你都已经说了是皇帝老子,那就干脆说说皇帝的动机是什么不就完了?有的没的跟本官绕个没完没了,还嫌这本官最近的麻烦不够……”

刚要说下去,却收住了嘴,他被调去当布政使司布政使的事儿,也是暗中的消息,哪怕是红芽这个线人,他也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何大人不必动怒,听奴婢这般说上一说您定时可以明白的。皇帝年轻,越是年轻的人,心里边就越是很难服气别人。若是先帝爷还在的时候,顾及着和何老将军一起打江山的功劳,定是不会对老将军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的,但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先帝爷去的太早,皇帝年轻气盛,最看不惯的就是功臣权臣,都说裂土崩疆之人野心最重,皇帝自然忌惮着。”

何蔚年嗯了一声,示意红芽继续往下说。

“您看如今何老将军封了一个冠军公的爵位,勇冠三军,寓意自然是好的,俸禄也少不了哪去。但是这外姓的爵位,如果皇帝没有明说,那都是降等承袭的,您是嫡长子,到了您那里去,就是冠军侯了,侯爵倒也不低,无妨,可到了您的儿子,您的孙子,那就是冠军伯,冠军子,还有什么地位和影响力可言了?您之前也是在军营里呆着的,可是皇帝哪一次派军出征,不是让您所在的军营负责粮草辎重?就算是有了军功,比起那上阵杀敌的人,可真是差得远了,这也是为什么您如今都已经年近四十,位置还不如一个十六岁的唐家少将军的原因!您是在军营十几年,可是哪一次皇帝让您上了前线?”

红芽的话越说越是难听,可是饶是何蔚年在生气都不能不承认这是实情,唐瑜晓一个嘴上没毛的,偏生脾气就投了皇帝的缘,大小就入宫给皇帝当伴读,交情比亲兄弟都差不了多少,皇帝自然放心让他上阵杀敌,十四岁的时候就曾经一个人闯到敌军的腹地砍了敌军军师的人头回来,好不荣耀呵!直接就给封了一个平安伯,这以后的爵位指不定怎么升。而自己不过是协助有功罢了,金银珠宝的赏赐哪里有爵位来得痛快?若是他也有了爵位,何至于防着那些兄弟跟红眼狼似的?

“光打压何家,培植自己的势力还不够呢?乾祐一向重视规矩名节,往往一家一户若是出来了一个没了规矩名节的姑娘,只怕是整个门庭脸上都不好看着呢。皇帝派了人在何凝瑗的大婚喜服上做了手脚,就算日后说是奸人陷害,那又能怎么样?二小姐失贞已经是坐实了得了,何家以后的姑娘还想有好的名节么?不说别的,就说何才人的两个嫡出妹妹,奴婢知道的,大些的那个叫何凝寒,小的那个叫何凝暖的,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都还没有说人家,将来因着二小姐的事情,少不了议亲要收一些阻碍吧?只怕是就要低嫁了呢。这样的话不就是轻而易举的打破了何家和别的高门大户交好的可能吗?所以说皇帝才会事后诸葛亮,又给了二小姐一个侧妃的名分,皇帝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皇帝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那个平衍王妃是不是何家的,而是要瓦解何家在朝堂上的姻亲根基!”

*

平衍地处于乾祐国版图的东部,实在可以说是一个富庶的地方,当年也正是因为慕太妃向来顺从着太后,小王爷钧昀铉才能得到这样一块好的封地,比起三王爷的封地靖惠,实在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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