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知道,是不是?”我骤然开口,“母亲,父亲,还有那个地方,你都知道的,对吗?我到底是谁?”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仿佛听到一声低微的叹息,在小心的等待与焦急中,他扬长而去。

我在恍惚中回过神,嘴角不禁扬起自嘲的弧度,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正是因为年轻,才会显得过于稚嫩与冲动,在很多事前,只能如孩童般仰人鼻息,寄望于他们的解释与安慰。

不出几天,他已经安排所有人事,与寒石分别后,我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然而,路途却没有我想象中的轻易,半路上遇到截杀的组织,杀手处理完随行的人后,将我劫持而去。绝非普通的草寇,从一开始上来就不由分说的屠杀以及训练有素分工明确的行为,都表明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截杀,而会留意我这样初出茅庐的人,实在是太少。

他们将我劫持到一处密室,每日有规律地送进少量饭食,我留意到这群杀手全是聋哑之人,他们行动都以手势为号,如果这还不足以断定的话,就曾经居住庄园的我而言实在是太熟悉聋哑人了,不会错的,心里已经知道是谁要杀了我,果然,他也没有刻意隐瞒,被囚禁的半年后,他端坐在上面,高高看着形销骨立不成人形的我。

我蜷缩成一团,睁不开眼,每日处在封闭的密室里,那肮脏,浊臭的环境,看不到阳光,任身体毛发指甲肆意生长,每日吃着相同地馊烂的饭食,衣服渐渐腐烂,丑陋得如同怪物,每日混混沌沌,不知生死。那把玉笛,是我唯一的光芒,我每日每夜地吹奏,证实自己的存在感。

真狠,我低低笑出声,声音嘶哑恐怖,简直像个疯子。这半年的光阴将我折磨得不像自己,甚至不像人,就连此刻,笑容也是下意识地挑衅,充斥着疯狂。

他还是那样的高贵凛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道:“现在的你已经不值得我动手,留着你的狗命,是因为你的母亲。”说完后,他厌恶地撇过脸,甩袖而去。

我在人群中挨挨抢抢地走着,漫无目的,为什么还是悲伤呢,父亲,毕竟是我叫过那么多年的父亲。脚步一个踉跄,我摔在地上,“臭叫花子,走路不长眼睛啊!”前面的人高声叫骂着,是叫我吗?臭叫花子,确实,我微微睁了眼,透过蓬乱的长发,瞥见旁边的人掩着鼻子一脸嫌弃,他们看到的是腐烂丑陋的怪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我被踢到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小兄弟,年纪轻轻的,发生什么了?”我委顿成一团,并没意识到这苍老的声音是在叫我,“这样不成,小兄弟,你又不得癞痢,也不像痨病,起来说话。”说着有人将我拉起,“哎哟,你这身上,几月没洗澡了?虱子跳蚤都是。”他枯瘦的手试图支撑我随时倒下的身体。

“不要管我。”我轻轻道。

“呀,什么!”

我推开他的手,重复道:“不要管我。”

“老子好心救你一把还不领情!找打是不是!”他手中的拐杖劈头盖脸的打下,我漠然闭了嘴,任他打,力度渐渐衰竭,“骨头还挺硬!”老人喘着粗气,他将我揪起,笑道:“软趴趴地,你外地来的吧。把脸遮住干嘛,脸上流脓见不得人啊。”说完,他拂开我脸上的头发,待看清我的相貌,他吓得啊地大叫,我微皱眉头,老人长相奇丑无比,黄眼珠,满脸白斑,一头癞痢。

他向后仰倒,一手指着我的脸,道:“……鬼…你……阴司爬上来的……。”

或许是长年不见光的原因,我的脸色无比惨白。老乞丐看着头发披挂下遮挡的脸,浑浊的黄眼珠透露出贪婪的邪光,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我撑起身体,不理会这个老乞丐,一步步朝外走去。“哎,小兄弟,你现在也没地方去,老子刚好没儿子,收你当我干儿子,做个伴吧。”老乞丐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干儿子,我嘿嘿冷笑,没有理睬他,径直前去。

“哎哟……撞人啊!大家评评理啊,儿子打老子……”

四周聚满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我回过头,看着老乞丐跌在地上,哀号着捧着自己的脚。

“哎哟,疼死了……”我虽知是老乞丐是故意为之,但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回去拉起老乞丐,他道:“畜生,我养你恁大,不是叫你推自己老子的。”老乞丐满嘴风言风语,瞪着黄眼珠,倒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我抿紧唇,一旦他站稳,就转身而去,谁想人群中多管闲事的人拦住我,苦口婆心一大堆话,弄得我进退无门,骑虎难下。于是,我就糊里糊涂地将老乞丐送往他指定的家。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祸不单行,于是,涉世未深的我被老乞丐趁机下了迷药。

醒来后,身上清清爽爽,换过一套整洁的衣服,周围的摆设倒也算是整洁,第一反应,玉笛,我马上起身,但不想全身无力,一起身立刻摔倒。

这里是什么地方,玉笛是被老乞丐偷去了,这里不是老乞丐的窝,难道在昏迷过程中乞丐将我转手卖给别人了,我想起寒石的话,心里不安的预感逐渐加深,人世果真是险恶万分,稍不留神就堕入奸人诡计。

我苦笑不已,事到如今怨天尤人也无法,先静观其变,不过,我打量自己的服饰,淡粉衣袍下空落落,衣袍上还绣着精美的牡丹,周围的摆设俗艳到有些脂粉气,是勾栏吗?我竟被卖到勾栏里,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像是完全倒过来,弄得自己连震惊的力气都没了。

“你醒了。”一个装扮俏丽的中年女子带着几个小厮出现。她淡淡看着我,哂笑道:“看你的样子已经听天由命了。”声音不男不女,像是捏着嗓子发出的,原来是个性变形的男子。

心下了然,我问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绛仙楼,你的乞丐爹将你卖了一百两。今后你安心住在这吧。听话的话,好处多着,若是想着逃跑的话,我手里有一百种手段让你生受。”

我微微皱了眉头,他淡淡看着我,道:“不要寻死觅活的,进到这里也是你的命。看你一脸清贵,身子上伤倒挺多,我也不追究你的来历。现在好好休养几天先,我们这里别的还好,就是身子重要,留不得半点伤疤。”

“今后你就叫荷花吧。你可以和大家一样叫我凤姨。”凤姨说着,对着身后的小厮喝道,“青梅红梅给我好生服侍荷花!若有差错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凤姨走后,青梅红梅刚要上前,我问道:“这里是帝都吗?”青梅一愣,道:“是的。相公,是要先洗澡还是用膳。”

我道:“你们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青梅红梅看着我漠然无波的脸,踌躇了一会,默默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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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陷入死寂,我闭上眼睛,突然,胸腔里一阵恶心,我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嗽,点点血迹出现在掌心,触目惊心,天旋地转,我控制不住地晕过去。

再次醒来,是一名大夫坐在一边诊脉,我想要抽出手,一旁的凤姨道:“别动。”大夫左右把脉,又揭了揭我的眼皮,探了探我的舌头,沉吟半晌,对着凤姨道:“凤姨还是早点安排后事吧。这位相公病入膏肓,不出三月……”凤姨的脸渐渐发白,对着大夫道:“当真回天乏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夫,帝都的医生都请遍了,你是最德高望重的,好歹开点药方,诊金好说,只要救治则个。”

大夫拱手道:“学生医术浅薄,实在无力救治。若要救这位相公的命,只除非那人出手,或许有一线生机。只是……”

凤姨呆呆看着大夫,显然也猜到是谁,半晌自嘲般叹气,道:“他是何等人物,怎么会纡尊降贵,理会我们这些风尘人的死活。”

送走大夫后,凤姨到我面前,一脸悲痛,道:“可惜我一百两买了一个赔钱货,原以为是棵摇钱树。哎,最近什么倒霉的事都摊上我……”听着凤姨在我耳边唧唧呱呱,我心里反而一片平静,人生如果就这样走到尾,也好,至少不用面对那么多事,但谁会想到我的余生竟是在这样的地方慢慢死去,“不行!”凤姨突然坚定道,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不能就这样赔了夫人又折兵,明天是初六,萧公子一般都会来这……”

看着凤姨熊熊燃烧的眼睛,那股永不服输的生命的张力,无论在何种逆境中都能挣扎着生存下去,即使是星火般的希望也要努力争取,我心里泛起丝丝连自己也不相信的涟漪。

青梅对我道:“……萧公子是绛仙楼的常客,那位就是萧公子的伯父,是当世华佗,连死人都曾经被他救活……萧氏是帝都大族,少说有五百年的历史,祖上当过将军,宰相,太尉的不计其数……”就是因为如此显赫的身世,所以虽是名医,却耽于身份不肯轻易出手吗?

比起这个,玉笛更要来得重要,我向青梅红梅打听玉笛的消息,但他们都说不曾看见,凤姨买下我的时候,就是身无一物。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从不可自拔的沉睡中被唤起,我看向房门,凤姨等人簇拥着位服侍华贵的公子爷翩然走入,沉睡后的晕眩与乏力涌上四肢百骸,人流带来的闷热与烦躁愈发使我难受得无法呼吸,压下喉头的腥甜,微微半阖了眼,我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一幕。

“萧公子,就是这位荷花,生了一场大病,眼见得三魂荡荡,气魄悠悠,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指望你大人大量,菩萨心肠救治我这可怜的荷花。”凤姨在一旁谄媚地道。

“哦?就是这个荷花。”萧公子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听了凤姨的话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但我没有错过他瞬间的失神与沉思的表情。

萧公子悠悠笑道:“是个上等货色,先不说相貌,这种气质就不是平常人学得来的。”

凤姨道:“可不是吗?萧公子,荷花性情也娴淑,俗话说佳人难再得,蹬腿走了多可惜。好好一个美人日后还有萧公子照看的地方。”说完暧昧朝着公子笑。

“你叫荷花?”萧公子看着我突然问道。

凤姨一愣,道:“是,荷花在这里也有两三年了,头两年舍不得他出去,本想他……”

“不是问你。”萧公子笑着打断凤姨的长篇大论,对着我重复问道:“你叫荷花?”

周围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无数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我微微敛了目,喉咙又是一阵腥甜,用力按压后,我沙哑着声音无力道:“是的,大人。”

似乎有舒气声,但我此刻顾不了那么多,晕眩的感觉再次袭来,我痛苦地揪紧手指,太安静了,周围实在是太过于安静,我睁开眼,看着眼前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渐渐化成模糊摇曳的黑白画面,然后再慢慢地扭曲为沉重的昏暗,又是那么的暗,暗色中模糊的人影,皓月般清莹笼着夜晚的纱幕,仿佛遥远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惊呼声传来……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的昏暗,到处都是脱离不了的暗,“容与,是母亲对不起你。”“容与要坚强,长大了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那温柔安静的语调,那银丝般耀着星光的泪,在黑暗中闪动着碎星,母亲,孩儿,太痛苦,不想再坚持下去……母亲,对不起,我……

我忽的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清俊仍不脱稚气的脸,正含着担忧地看着我,见我醒来,笑道:“你终于醒来了。”

萧公子将我从凤姨手里买下,带到府里,请求他的伯父为我治疗,在昏迷了将近十五天的时间里,我再次惊醒。眼前这个年龄不过十二岁的男孩萧遗谪是萧公子从弟,也是日后我亲密无间的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都生活在萧府中休养,大概是萧公子特意安排,我在萧府里的地位并不低,被当做一位客人对待。

因为我求生意志薄弱,遗谪常常会来看我,叮嘱我吃药,萧公子也偶尔也会来看顾,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观察着我,很少交谈。

“你叫什么?”遗谪问道。

叫什么,我低眉默然无语,遗谪笑道:“没有名字吗?我给你起个名好吗?”

“总得有个名字,近日读了楚辞,里面有一句很适合,‘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清尘,好吗?”

“楚辞。”我低低呢喃。

“嗯?你说什么?”遗谪笑问道。“没什么。”我淡淡回道。

遗谪从今就以清尘唤我,萧公子得知后,微讶地看了看我,也就默认了。那时的遗谪还是个好动开朗的少年,或许是见我超越同龄人的沉默,有时会像寒石般想方设法逗我开心,

遗谪道:“清尘,怎样才肯开心呢?为什么总是眉头不展,不说出来的话憋在心里会更难受。”

我默然无语,“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遗谪看着我追问道。

“玉笛……”我画了一张玉笛的画像,并将上面的细节说明后,遗谪乐颠颠地派人寻找,不出三天,在一家当铺中得到。我看到失而复得的玉笛,头次露出了微笑,遗谪纳罕地拍拍我的肩膀,道:“还是第一次见你笑。”

三个月后,身子已能自由活动,气色也渐渐转好,而此后的某天,竟有人提出要见我。来到正堂,四周一片肃穆,萧氏族人端坐在内,萧公子侍立在族长身旁,见我来后,族长萧公对着来人道:“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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