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青离待怒,宣华将她拉住:“方才东帝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在我当达紫宵殿之前他已经算到了他醒来一幕,因他的魔性已经被狐血激化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连四方帝君的守殿神兽都已察觉。他不入塔,则很有可能于天地间再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而到那时他绝无可能再有存活生机!”

青离甩开他退后:“不!这绝不可能!他已经答应了我不会再乱杀无辜!我们会去壬谷求女君给他归本正元!他怎么可能还会乱杀人!”

“你听我说!”宣华上前将她拉住,“壬谷君主也无法将他魔性拉回!若是可以她为什么不直接让你带他去壬谷救治?天地之内唯有刻了父神降魔咒的锁妖塔方能将他制住,你不要糊涂得到时唯有后悔!”

“但是这怎么可以?”她失声哭起,“你怎么可以让我去降伏他?怎么可以让我亲手送他进牢笼?你未免太残忍!”

“青离!”

宣华心焦地低喊。

这时半空里忽地传来震天价一声巨响,银紫两道身影倏然分开,分别落在相对的两座山头之上。太昊侧头望了望左臂上正流着血的伤口,笑道:“果然威力不减当年!辛元,你又激起了我的斗志!”

沈昊立在这边山头之上,脸上同样也被划了道血痕。他吐了口血后提枪掠了过去,那气势竟比先前还要威猛许多!

“万年前被你所擒,今日便等我雪洗前耻!”

“沈昊!”

呆呆望着这一幕的青离此时也不由慌了神的出声,因为就在对面山上太昊已经自仙童手里接过柄玄黑的方戟,舞了两下之后便堪堪好将沈昊那一枪挑了开去,然后紧接着一掌劈中了他的心口!

沈昊身形微晃,狂喷出一口鲜血,但跟着又运起更强大的一股真气,往太昊处回扫过去。

青离抓紧了宣华手臂,指甲抠紧他的肉里也未发觉。

宣华道:“他已经再动用最后真元,别再犹豫了!东帝并非心慈手软之人,若再战下去,沈昊会危险!”

“可是我怎么能——”她说了半句便说不下去,喉咙如同被寒铁堵住再出不了声。即使如此,她怎么可以将手送回东帝手里?

“你若是真想看他灰飞烟灭你就不要动!你就看着他死!”

容卿不知几时冲到了她跟前,扯着嗓子对着她耳朵大喊,“你从一开始遇见他你就没有清醒过!还要人陪着你伤心难过,你几时才能够懂事些!不让我们为你着急操心!”

青离被他吼得后退了两步,宣华在旁拉着容卿,她看着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来,只是眼泪越加地往下流。

面前的容卿因跟沈昊斗过一场,身上衣衫已经破烂不堪,破裂处不断地渗出血来,有些地方甚至已然见骨。而向来仪容甚为整洁的宣华此刻则仍穿着数日前山上那套月白衫子,头发也因连日赶路而变得憔悴。她心里忽然就没有了那么强烈的底气,从来都是他们为了她而上下奔波,她竟未曾为他们付出过半点。因而此时的坚持显得多么不合情理,更何况他们皆是为了她。

良久,她擦了眼泪望了望远处,两道光影游动的速动已经渐渐缓下,这一望之间沈昊又已受了东帝的方戟一招。

她挑了个开阔的山头的坡地站定,将锁妖塔拿出托在手心。

宣华与容卿同到了她身边。她低了头道:“宣华你说的,只要进了锁妖塔,他就还会在天地之间是吗?”

宣华艰涩地点头,于无声中叹了口气。

“辛元!再过十万年你也得败于我手下!”

远处传来东帝响亮的声音,这一声之下沈昊胸侧又已多了口子。

青离忍了眼泪,将锁妖塔祭于空中,而后盘腿坐于草坡之上,闭目凝神念起了法咒。

锁妖塔渐渐放大,当大到足有一丈见方之时,万丈金光自塔中各孔内散射而出。塔身在半空飞旋,发出如龙吟般悦耳的声音,那金光迅速聚拢,最终汇成一道巨大光束,往半空中的沈昊落去。

太昊见锁妖塔已笼罩于空中,当即看了看青离,收回了攻势退往后方。

沈昊待要追过去,却被那光束如影随形地包裹住。灼热的光芒刺得他两眼发晕,他回了头望向这边山头,目光落定在青离身上。

“青青……”

青离身形微动,连咒语也念得颤抖。宣华与容卿各在左右扶住她肩头,终将她形稳住。

“青青,你在做什么?”

沈昊在光束之内已经发起了眩晕,他抬臂遮住双眼,但那光芒太过强烈,竟从四面八方往他七窍之内钻入。他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手上银枪抛了在地,改为用双手护住五官。然那光束仍像火柱般灼烧着他的身体,他禁不住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呻吟。

方才那个足令天地为之变色的战神已经蜷伏在地上犹如无助的孩子,越来越烫的光束内他发了疯似的呼喊青离的名字。

闭着眼的青离流着眼泪,已在内心记得烂的咒语每个字都像戳心的刀子,如不是宣华用着真气稳住她元神,她必已猝然倒地。

那光束终于收成圆桌般大小的一个光圈,沈昊匍伏在圈内睁着茫然而失神的双眼,朝着青离的方向低低地喊了句,“青青。”接而便闭上了双眼。

“沈昊!”

青离再念不下去,甩开宣华容卿飞奔了上前。

太昊迈步过来,划了道结界将她阻挡在光圈以外,指间轻挽于光圈之内画了道符,当中的沈昊立时化为一道光影,随着光束的收势迅速进入了玉塔之内。

“沈昊!沈昊!……”

青离扑在地上嘶喊,赶上来的宣华及容卿皆被她奋力推倒在地上。

太昊托了玉塔在手,回头望着她叹了口气,“三百年,三百年之内他若能彻底洗去元神之中的魔性,自天元池内安然走出,你们便还有相见之日。如若不能——也就是造化了!”

“沈昊!——”

太昊登上祥云往天际掠去,徒留响彻云宵的呼喊在旷野里飘荡。

山坡上的微风将众人的衣袂轻轻撩起,过不多时,又将之轻轻放下。

宣华默然立于原地,弯了腰下去,随着微风吐出低不可闻一道叹息。



067 完结

更新时间2010-12-16 7:47:41 字数:2275

三百年后。

秋风谷里气息依旧,宣华依然当他的监察天神,容卿依然回对面山下苦修仙术,得闲时便与青离凑一起喝酒瞎聊,天上地下众神之间的八卦绯闻在这里基本没有遗漏的可能。只谷里的桃林里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于春来秋去之间又扩大了不少,结出的桃子已够他们在仙集上换来数坛子好酒。

青离自告奋勇当起了卖桃的小贩,总是身上一身玄布衫,头上挽个公子髻,摇着折扇甚斯文地坐在集上看着人来人往,偶尔也会穿着青布衫装装书生,摆摊替人写字。

有时候容卿也会随她一起跑下山来,两人东拉西扯时便会扯起些凡间俗事。比如哪国里皇帝遭了谋杀,所以天下大恸,又比如哪国里太后与小叔子之间通了奸,小皇帝不甘受辱杀了皇叔。又比如哪国皇帝驾崩了,传位给了长公主,再比如哪国太子与兄弟们戏闹,结果被人伤了命根子。

话题总是在各国皇族之间来去,却又皆默契度十足地决不开口提及宁朝及沈昊。

沈昊这两个字只存在于青离心间,不但容卿不提,便连宣华及山上众妖精也不曾提及。

宁军大败越军之后,窦文德率领部下直捣越国皇廷,终于于半年之后将越国土地收归己有。越皇于龙廷自刎之日沈慕青曾带着两名太监于玉阳山外叩拜青离,然那时她在宿醉之中,并不曾得见他。

楚郡王府涉嫌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实,全府上下皆被绞杀于刑场,唯已患癫症的楚悠悠留存于世。

昔日的平南王府已然成为一座空府,被青离自沈慕青手里买了去,不住人,里面却收拾得如当年无二。

过了许多年沈慕青驾崩,立了嫡长子为新君,遗诏内指定窦文德及胡海为辅国大臣。

又过了数年窦胡二人相继亡故,窦文德的儿子起兵叛乱,终被皇帝以奇兵诛杀于城门之外。

……如此来去春秋已不知过了几载,只晓得沈氏王朝几度面临崩埸的局面最终又安稳度过。当年平南王携同白狐仙子威震四方的故事仍被人们代代相传津津乐道,平南王府依旧静立于京城王府大街,与王朝一样坚固而威严。

春天来临的时候青离会去王府内转转,在花园里折折花枝,或是在廊下挽挽帘幔。走得累了便坐在花亭内的石凳上发回呆,忆忆当年由秋月伴着在园子里摘花扑蝶时的样子——当年的秋月早已成为了一堆枯骨,而小香榭里她们同种下的海棠却依旧芬芳。

有时候她就喜欢这样静静地躲在角落怀念下这些凡间的故人,秋月,沈钦寰,府里的仆人,包括后来冻死在雪地里的楚悠悠,她在府里任何一个角落游荡,回忆着当年情景,像几百年前一样在小榭的窗帘下喝茶,在绣墩上绣花,一抬头看见外面梧桐叶又落了,细心的秋月必会捧着温热的参汤让她进补。

府里任何地方都去,却仍是未曾踏入沈昊的院子半步。

有些东西存在于心里越深刻,则越让人没有勇气触碰。

他走了之后第一百一十年,她曾在仙集上遇见个手握银枪身跨骏马的天将纵马从她眼前飞奔掠过,她一连追随了三千余里,只为了那副相似的跨马姿势。

第一百八十三年,王府外有凯旋的队伍敲锣打鼓的归来,她隐了身,随着那银甲大将入了朝,上了殿,看着他受了皇帝的封赐,坐在他席案对面盯着他的脸直到最后,只为了那对似曾相识的眼眸。

第二百四十四年,她尾随了偷溜出宫的当朝太子去了勾栏院,化身为里头的小丫头在窗棂下为他守靴,只因那双皂靴与当年她第一眼见到他时脚上的花纹有太大程度的雷同。

第二百七十八年……

第二百八十五年……

第二百九十九年……

日子越往后走,她就越有按捺不住的冲动。

及至三百年满的这一天,她来不及吃宣华预备好的早饭,兴冲冲地梳洗打扮下了山,抱着膝盖坐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眼巴巴瞧着来往路过的人们。

然而从早到晚,再从晚到早,她在石阶下坐了整整一个月,仍然没有一个人停在她面前,那样温柔地喊她的名字。

东帝答应她三百年,三百年未出来他便已无命。

三百年零一个月了仍只她独自一人孤坐于此。

她发了疯似地拔腿在山林之间奔跑,挥出的掌风将数座山林毁成了平原。

他终于已经回不来了,是她害了他,是她害了他!

她对着天边狂喊,最终声音哑了,喉咙里没有声音了,一口接一口的血自胸中喷出,洒在脚下土地上。

她是故意的,他死了,她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最后宣华在城里酒肆里将她找到,将她扔进了狐狸洞,然后便任由她结了封印一醉不醒。

直至今日。

今日想必是个好天气,外头有粉蝶两只,正在灿阳下的桃枝上飞舞。

看天色这一觉已睡了有七八日之久,她翻了个身从床上爬起,趿了鞋下地。

开了门,清新的气息扑鼻而来,有百灵情侣正站在桃枝上窍窍私语,公百灵也不知说了什么好听的话,引得母百灵时而轻笑时而娇俏地戳他的胸,幸福得甚是欠揍。

宣华的桃林已经扩展到她的狐狸洞外,一开窗,便有被风吹落的花瓣纷飞而至。此时对面的竹楼上方正有炊烟升起,宣华扬着饭勺隔着窗子向她示意。

她拈了花瓣眯眼对着阳光,细看当中的经络。今年的桃花似是开得比往年更红,半透明的殷红之中,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浑然不如她的情丝,那样脆弱而短浅。

她所期待的地老天荒,终究无人成全。

红尘情爱,是毒药,毒到人生死难弃。沧海桑田,爱过一场,便如走完一世。

她扬手将它们挥开,拂了拂裙摆,迈步进了桃林。

桃林那头便是宣华的竹楼,她知道那里的竹叶青已经摆上,正等着她将它们统统收入腹里。她也已经看到了容卿异常兴奋的影子,以及闻到了浓郁的酒香。这一醉下去,又足以有十天半月方能醒来,十天半月醒来之后,天地便又短了些许。

阳光从背后将树桠投落在地上,点点花瓣有如透明的雨,落在她襟前发梢。

她撩了花枝前行,树影参差之间,忽有道颀长身影从背后缓移到了她前方,带着股莫明而让人心跳的熟悉气息,于她身后两步处顿住:

“青青。”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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