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终章(上)

席上人多眼杂,就算段璟先一步离开了,想要找宁珩攀谈的人也是数不胜数,让他根本无暇抽身。

祁南星虽然确信自己没有眼花,但仍有些不敢相信,说不定这世上就会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他自是不敢去问昭和公主的,便盯准了宁珩,借着和他叙叙旧情的由头拨开了正围着对方敬酒的人群,众人碍于他父亲贵为一部侍郎,也不敢多拦。

正寻了个僻静处,祁南星连过去那些子旧怨也顾不上了,毕竟人家现在都是状元了,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确实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跨越的,他现在对宁珩虽说不上心服口服,但也提不起往昔争强好胜的心思了。

“宁——兄,”第一次这么称呼对方,祁南星还有些不习惯,“恭喜你啊,一甲第一,我做梦都不敢想,你却是手到擒来!”

宁珩睨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问道:“谬赞了,不知祁兄寻我何事?”

“咳,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昭和公主,是不是就是阿姝妹妹?”祁南星左右张望了一下,凑在他耳边问道。

宁珩干脆利落地点了头:“是。”

“不是——真、真是阿姝妹妹?!”祁南星一阵恍惚,只觉得如坠梦中,待回过神来,方想起来问:“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她不是你妹吗?怎么成陛下的妹妹了?!”

只是此刻他眼前,已经没有了半个人影。

“人呢?!”

长乐宫中。

段昭褪去华服,卸下钗环,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青衣玉冠的磨喝乐,嘴里念念有词:“一个男子,长得这般好看作什么?”

没一会儿,她又叹口气:“明明你的才华能被更多人看见是件好事呀,为什么我心里却有点不舒服呢?”

“自个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清亮的男声从殿外传来,段昭下意识坐直了身,把磨喝乐塞到不起眼的角落里,欲盖弥彰地快步走去迎他:“哥哥!你怎么来了?”

宁珩把人接到怀里,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轻笑道:“我再不来,某个人的醋意都要把整个长乐宫都给淹了!”

“宁珩!你说什么呢!”段昭一下红了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头怒视着他,掩饰着内心的羞恼。

宁珩俯下身,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摇头道:“高兴时还愿意唤声‘哥哥’,不高兴了就叫‘宁珩’,我家阿沅还挺善变。”

段昭恼得说不出话,作势要赶他出去,宁珩这才败下阵来,低声告饶。

“好了好了,是哥哥的错,不该太过招摇引来旁人注目,惹阿沅不高兴。”

他半蹲下身,将自己处于一个比段昭略低的身位,微仰着头直视她润泽无暇的浅眸,语声温柔却又坚定:“但无论你信不信,今日长街人流汹涌,花团锦簇。”

“……在我眼里,却只看得见你一个。”

段昭望着他严肃而认真的神情,一时失语,积压在心上的乌云如同被月下清风无声拂去,只余一片朗然的月色,浸润着她的心田。

半晌,她才俯身环抱住对方的脖颈,如雏鸟般眷恋地紧贴青年微冷的面容,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带了些难以掩饰的鼻音:“过两日,我去向阿兄请旨赐婚吧。”

宁珩圈住她的动作微微一滞,旋即更深地拥住了她,却没应声。

段昭久没得到回应,疑惑道:“哥哥可是觉得太迟了?那我明日便去?”

“……”

青年依旧沉默,稍稍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待能清楚看到少女面上的神情时,他才直视着她道:“如今请陛下赐婚,为时尚早。”

“现在的我,还配不上你。”

段昭瞳孔骤缩,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对方一指抵住了唇,被动缄口。

“我知道,阿沅不看重这些……可我在乎。”宁珩眼帘微垂,掩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如今我虽进士及第,名噪一时,根基却不稳固,”他顿了顿,继续道:“翰林院修撰一职看着清贵,却无实权,少说也要数年才能熬出头,在朝中说得上话。”

“你如今贵为公主,我却不过是六品小官,身份悬殊。若此时定亲,必引来旁人非议,说你不过是陛下拉拢寒门举子的工具,他们本就觉得你非正统出身,对你多有轻视,待见你连亲事都不似旁的几位公主一般,是从京中有名有姓的世家中挑拣出最出众的儿郎,而是被陛下指给一个平民出身、只有一个状元名头还算好听的男子,背地里还不知如何议论你。”

他的言辞并不多么激烈,但段昭对他极为熟悉,明白他既能说出这一长段话,便是早在心中择定了主意,即便是她也难以转圜。

“况且……你年纪小,见过的人寥寥无几,若不是仗着昔日情谊,我焉能抢得先机,得你青眼?”

宁珩闭着眼,亲昵地蹭了蹭眼前人的鼻尖,别过脸去不愿让她看清自己脸上的阴晦,极力压下心底不断诱惑着自己答应对方先前提议的声音,涩声道:“早早与你定情,已是卑劣不堪之举,我不能再哄骗你在尚未见识过世间广阔时就与我定下终身……这于你而言,并不公平。”

“待我能掌定风云,而你也识过乾坤广大,却仍愿与我相携一生时……我必三跪九叩,恳请陛下允婚。”

……

段昭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意,把赐婚一事暂且按下,未曾向段璟提及。

她是个万事随心的性子,也确定自己早已认定了对方,便再不会后悔。

然而见宁珩顾虑重重,哪怕心里怄得要死也还是想给她留一条退路的样子,段昭也没了法子,只能将一切交给时间,心想时日一长,他自然能明白自己的情意并不比他的浅薄。

……反正比起她,段昭觉得还是他更怕自己会跑了。

嘴上说着世间男儿千千万,她识人不多,恐她只是将至亲间的情感与夫妻间的情意混淆,才会一时冲动与他互诉衷情,结果自个儿倒是把她抱得死紧,像是生怕她真的听了他的话抛弃自己选择他人一样,弄得段昭都有些喘不过气。

口是心非的人呐……她摇头轻叹,唇畔却挂着不自知的笑意。

顾锦悦看着好友再次神游天外的样子,心里为自己那傻弟弟暗暗可惜。

看她这样子,那臭小子真真是没有一点儿希望了。

“跟你说从学堂肄业后的事儿呢,你又想到哪去了?”顾锦悦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她的脑袋。

段昭吃痛,猛然回过神来,哂笑道:“我错了我错了,你们继续说、继续说。”

“阿楹说想去并州正在筹办的女学任教,茯苓要继续跟着许夫子求学,我呢要响应陛下诏令参军去了,阿姝你有什么打算?”

段昭不假思索道:“我想……继续留在鎏英,一边研读医书,一边教授一些简单的药理和医方,若将来有人想学习医术,就让她跟在我身边。师父说以我现在的水平,足够能收一两个徒弟了。”

其实宁珩说的不对,进入女学后,她的世界已经比从前宽阔了很多很多,她享受能和很多很多志同道合的女孩子一起学习的日子,比一个人困在屋里要好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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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算术,喜欢骑射,对律学也有些兴趣,在这里学到的一切,都极大丰富了她对世间万物的认知,让她知道,哪怕是深受世俗礼法约束的女子,也有自由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哪怕明献太后并非她的生母,她也极为感激和敬佩对方,能做出令天下数万万人受益的壮举。

曾经她偶然间从许令仪口中得知,段璟曾想过在学堂中开办医术一科,只是被现实所限,无法实行。

她忝为先太后之女,享受着她留下的诸多福泽,哪怕力量渺小,也想为她未竟的事业添砖加瓦,以萤烛之光增辉日月。

这些话她从未在旁人面前提过,顾锦悦等人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陆茯苓更是坚定地相信着她,认真对段昭道:“阿姝,你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也会是最好的夫子。”

顾锦悦高举起手中杯盏,朗声道:“那以茶代酒,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走过,离开鎏英学宫后,几人分道扬镳,向着自己心中的方向稳步前进。

因为每日往来于皇城和学宫不便,段昭有时事忙赶不回去,便宿在学宫专门为夫子们辟出的院落内,段璟留给她的几个暗卫依旧时刻守在她身边,原本用作底牌的宁江宁海二人,如今却成了她与宁珩间传递消息的“信鸽”。

宁珩师承名家,虽无家底,却得朝中出身江南一带的官员看重,为人亦勤勉肯干,颇得翰林院上官赏识,擢升是板上钉钉之事,只是资历尚浅,年纪又轻,擢拔过快恐不能服众,只能徐徐图之。

然而哪怕朝中事务再繁忙,他也每日都会寻段昭一起用膳,雷打不动,有时下着大雨官服都被淋得湿透,依然能准时敲响长乐宫的大门,竟比从前在淮安时都还要黏缠些。

转眼时节入秋,段昭入京已满一年,原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暗中却酝酿着一场谁都未曾预料到的风暴。

“报——陛下,北桓那边传来的消息。”

段璟手中朱笔一顿,抬眼看向跪在殿中高举着手中密信的探子,候立在旁的高览立刻会意,匆匆取过信件递到他手中。

待拆开漆封,展开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眼,段璟看着信,却皱紧眉头,神情冷沉。

高览见他这般凝重,大着胆子上前问道:“陛下,可是北桓那边出什么事了?”

段璟放下手中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纸张,站起身来,凝望着殿门前投射进来的一角残阳,眼前却似浮现出苍茫大地上血土纷飞、兵戈相撞的场景,让他因信件上的内容而泛起不安的心更加难以安稳。

“……北桓内乱,左贤王率部发起叛乱,夺得单于之位,成为如今北桓真正的话事人。而原本的小单于,在内乱中失了踪影,生死不知。”

紫宸殿内,受召赶来的重臣们七嘴八舌,针对此事发表自己的意见,争论不休。

“陛下,依臣所见,因未允准其请求联姻之事,这左贤王上回千秋节时言语中对我大周就颇为不敬,如今更是突然发难篡了侄子的王位,难保将来不会将矛头对准大周,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呐!”兵部右侍郎率先道。

段璟还没发话,户部尚书就先抢了话头:“我看未必,如今北桓正值多事之秋,乌尹这单于之位坐不坐得稳都还两说,哪里抽得出手犯我大周?”

“陈大人有所不知,这乌尹是老单于的幼弟,当年益阳关之战时不过是半大少年,就敢亲上战场,在先镇国公的刀下将老单于的尸身夺回。”

“若不是因他母亲是女奴出身,当年北桓这单于之位还轮不到老单于那个懦弱不堪的儿子。”先镇国公的旧部朔阳侯摇头道,他是益阳关一役的亲历者,对北桓的了解比朝中其他臣子更深。

“早知如此,当时千秋节上就应该先把这厮给砍了!”颍阳伯脾气火爆,当即便向段璟请旨:“陛下,如今北桓内乱尚未平息,倒不如趁此机会出兵北伐,抢占先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不用在这猜来猜去的了!”

叶冕眼见着局势向另一个方向发展,忙开口想止住一干武将的怒火:“众位大人消消气,当初北桓派出使者来朝,不也是为了与我大周重修旧好?若是斩杀来使,必然再度引起两国争端,这是谁都不会乐意看到的局面。”

“如今虽说乌尹上位,咱们尚且摸不明白他的底线,不知他是否心怀鬼胎,也不能先自个儿乱了阵脚不是?”

户部尚书见天子神色莫测,竟似当真在考虑颍阳伯的提议,急了眼:“陛下三思啊!虽说北境承平日久,但十多年前那一仗耗费人力物力巨大,至今都没能完全恢复。如今西南边境蛮夷作乱,武安侯率部平叛至* 今未归,东南一带的水匪也尚未清剿干净,着实无力再发兵北桓了呀!”

“那难不成咱们就干等着他乌尹收拾完内政,转过头来安安心心地打我们?!”颍阳伯拍案而起。

户部尚书被这巨响惊得瑟缩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那徐大人倒是说说,这兵力,这粮草、军饷,上哪去搞来!”

正剑拔弩张之际,始终稳若泰山的镇国公锋锐的鹰眼扫视过全场,沉声道:“都别说了!就算打不了,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乌尹此人勇武过人,在老单于死后能以区区女奴之子的身份爬上左贤王之位,与小单于涂兰分庭抗礼,决不是泛泛之辈。此番为坐稳王位,未必不会借着劫掠我大周来树立威信,站稳脚跟,吾等不可不防。”

他起身,朝段璟拱手道:“陛下,臣请旨带兵前往北境驻守,以防北桓突袭!”

段璟沉吟片刻,在一干重臣紧张的屏息声中,颔首道:“镇国公言之有理,朕准了!”

“谢陛下!”

待议事的群臣离去,已是夜半更深,段璟挥退了所有人,唯独只留下了镇国公赵承奕。

“又要辛苦舅舅了。”他低叹了一声。

赵承奕脸上也没了原先威严深沉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舅舅还说这些做什么?守大周疆土,本就是我赵家人分内之事,要是你外祖父还在,爬也要爬起来砍了乌尹那小——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赵承奕却突然咳得撕心裂肺,捂住胸口震个不停,段璟见状面露忧色,想要上前搀扶他,却被对方制止了。

“舅舅没事,旧伤了,情绪激动时总要咳上一阵,没什么大碍。”

看着段璟眉头皱得死紧的样子,赵承奕反倒笑了一声:“好了,看你这副样子,是怕我这老骨头还干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当年父亲上阵杀敌时,年纪比如今的我还要大上几岁呢,不照样挥刀杀了那老单于?若我退缩不前,你外祖父在天上都要嘲笑我!”

“好了不说这些,今日我瞧你似是有话要说,但顾虑重重,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不妨与舅舅直言。”

段璟按捺下心中隐忧,开门见山道:“舅舅可想过另一个应对此局的法子?”

“另一个?”赵承奕面露惊讶。

“无需一兵一卒,便可退敌千里,但此法施行起来难度极大,风险也很高。”段璟神色凝重。

赵承奕也严肃起来:“说来听听。”

“舅舅可有想过,涂兰虽与我大周有杀父之仇,为人却平庸无为,在位的十余年,从未与大周动过干戈。如今乌尹得位不正,有意图挑起战争之嫌,我们何不暗中派人潜入北桓,寻回涂兰,助他重夺王位,将可能的争端消弭于无形?”

赵承奕听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计划中最大的问题:“北桓局势并不明朗,又排斥异族之人。多年来,大周的探子也从未深入过高层,传回来的也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如今却不仅要探得涂兰所在,还须逃过乌尹追杀将他重新送回王庭,要找出这样一位既熟悉北桓形势,又头脑清晰、武艺超群之人,难如登天。”

段璟也一时沉默下来,半晌方道:“这样的人选……我这还真有一位,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

【作者有话说】

哥其实心态有点自卑的现在,因为他一直想的都是要给妹最好的一切,这个情节其实我之前铺垫过一点点,不知道有没有宝宝发现[奶茶]

最后两章可能有点长……嗯,真的是有亿点[闭嘴]

明天就要完结了,居然还有点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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