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挑破

“瑾行,瑾行?”

宁珩在老师的呼唤中回过神来,面前的吕世尧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担忧,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这两日缘何频频走神?可是老夫给你布置的任务太重了?”

他说着自己就先否定了这个猜想:“不应该啊,先前课业更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都没见你如此心不在焉,可是家中遇上难事了?”

宁珩虽承他好意,但心中的忧虑却难以为外人道,便只笑笑摇了摇头:“不曾。可能是这几日有些暑热,晚间不大能安睡的缘故。老师放心,弟子一定尽快调整过来。”

吕世尧见他不肯多说的样子也不再询问,知道他这个弟子虽年纪小了些,但向来心中有数,无需旁人多忧心。但见他眼下青黑的模样,吕世尧也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妻子口中说的“太古板严苛、只重学问”了,便合上了手中的典籍,转而说起朝中消息。

若瑾行春闱得中,明年也当入仕为官了,多了解些不是坏事。

他向宁珩说起最近朝中热议之事,从原内阁次辅年迈请辞后,京中各方势力对这一席位展开激烈角逐,到此次今上的千秋节,北桓派了原先老单于的幼弟前来祝贺,也算缓解了大周与北桓间十余年的僵局。

吕世尧望着小徒弟,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事差点给忘了。也是件小事,但老夫想起来你妹妹也在学堂读书,告诉你也好。”

宁珩心中突然一紧。

“女学开办也有些年头了,最近却闹出了些风波。京中的鎏英学宫倒还好,有陛下镇着。底下这几个有些不安稳,贵女欺压平民之事时有发生。”吕世尧说到这顿了顿,“你先前所托之事,老夫想着毕竟是女学之事,便将之如实告知了墨韵学堂的宋学正,不想她惩治了犯错学生后将之上达天听,于你妹妹没什么妨碍吧?”

宁珩摇了摇头:“无妨,此事多谢老师出手相助。”

吕世尧抚须一笑:“那便好。想是因此,各地瞒报的事都被翻了出来,我听说凤阳那边还闹出了官员收受好处买卖学堂入学名额一事,陛下震怒,命许书令带头巡查各处学堂,严查一切违纪之事,只是不知她何时到淮安来。”

“若能得她青眼,于你妹妹而言也有颇多好处。”吕世尧深觉自己一番话颇有“人情味”,谈论朝堂事宜之余还不忘关心弟子的家人,兀自得意不已,没留意到宁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在他看过来前,宁珩很快调整好了面上的神情,心中却止不住苦笑。

何止能得许令仪青眼,他家阿沅,是直接得了陛下青眼啊!

旁人或许只会以为派许书令出京,是陛下重视女学的表现。但宁珩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下的暗流,许令仪为官十三年,早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肱骨之臣,女学之事虽重要,却也不值当她亲自出马,不然她手底下的人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在各处学堂闹事的地方官虽跋扈,但对上京中派下的御史却总是不敢造次的,何况这些问题本也没有那么棘手。

如此,这一行径的目的就十分明确了——她必是冲着宁姝来的。

宁珩蓦地想起几日前崔夫人约他在酒楼一叙时所说的话——

“我已将发现贵人踪迹一事去信京中,想必不久便有回音,还望瑾行……早日做好准备。”

“若是等京中来人时,瑾行还未有所行动,到时候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那次会面,崔夫人开诚布公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确认了宁姝真实身世一事,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她并没有直言点破宁姝的身份,只说她是自己一直在苦苦寻觅的一位贵人。

她将宁家迁居前后之事调查得清清楚楚,包括宁夫人未有怀象、家中却蹊跷地多了个孩子之事。到了这般境地,宁珩自然不能再否认,只能沉默以对,哪怕崔晗光言语间多是对他尽心尽力照顾了宁姝近十六年的感激,他仍觉得十分不适。

仿佛在崔晗光眼中,宁姝和她才是一块儿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恩人罢了。

他也明白崔晗光那话的意思,是希望由他去向宁姝道明她真正的身世,如果拖到京中的人来了,那他就只能陷入被动。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把阿沅从他身边带走了。

宁珩心绪不定,告了假早早回了宅子里,失魂落魄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能一眼看穿。

“公子……近日宅子外面多了好些个窥探的眼睛,可要让弟兄们去处理掉?”宁风见他容色有异,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道。

宁珩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人手,他仰头深深闭了闭眼:“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去拿几坛酒来——”

“是。”

宁姝下学回到家中时,正诧异今日宁珩怎么没有亲自去接她,倒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哥哥?”她走到东厢房正中央的书房外,平常宁珩回来后多是在此读书写字。

“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吗?”宁姝疑惑自语,推开了两边紧闭的门扇。

“唔——”

宁姝的脚才踏进半边门槛,身体就被旁边猝然伸出的一只手捞了过去,旋即整个人都被人紧紧抱在了怀中,半点都动弹不了。

在闻到熟悉的草木般清淡的气息后,宁姝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一下收回了袖中出鞘的短刃。

自从上次出事后,她就习惯随身携带着能快速出手的利器。

“哥哥……?”宁姝有些不确定地唤道,背后的双臂将她狠狠嵌入了面前之人的怀抱中,她的身体被迫向前倾倒,脑袋枕在他锁骨起伏之处,呼吸间满是男子富有侵略性的气息。

“嗯……”宁珩轻应了一声,圈住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以一种欲与她骨血交融的姿态,将自己埋在了她细嫩的颈间。

明明是充满了禁锢意味的动作,宁姝却从他身上感到了一种无比的失落、沮丧与绝望,仿佛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猛兽,只能死命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带着醉意的吐息喷洒在她的颈间,弄得那一片肌肤泛起一阵酥麻感,宁姝的耳尖红地滴血,嘴上却担忧地问道:“你喝酒了?”

宁珩没答话,反而自顾自地松了一只手,把半开的门扉合上,屋内顿时陷入难言的昏暗。

宁姝心间蓦地一跳,渐觉有些不对,使了些力气想要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奈何男女力量差异过于悬殊,非但没能拉开两人距离,反而被宁珩攥住了作乱的手。

感受到他的另一只手强劲地揽过她的腰肢,将自己又往他的方向带了带,宁姝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他们现在可以说是毫无罅隙地贴在了一处,因为身高的差距,哪怕宁珩弯了腰,宁姝也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避免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的尴尬局面。

虽然现在的场景,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去。

“噙——”宁姝刚扭过头,想呼唤噙霜过来,就被身前之人察觉到了意图,紧紧捂住了嘴。

宁姝惊愕地瞪大了眼,震惊中掺了些茫然地望向宁珩,往日他从不曾待她如此粗鲁,像这样强硬地剥夺了她的话语权的情况更是前所未有。

“哥……唔……”宁姝想唤醒他的神智,挣扎中发出的声音却被闷在掌心,变成了含糊的呓语声。

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狠下心咬了一口宁珩的手掌,原以为他会吃痛收手,不想覆盖了她半张脸的大掌却是纹丝不动。

宁姝的动作迟疑片刻,见眼前人半晌不说话,缓缓抬起头,被宁珩眸中深切的眷念与不舍定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宁珩捂住她嘴巴的手落了下去,但宁姝好似未曾发觉,也许是发现了也没有了叫人的念头,她呆呆地看着宁珩的脸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留在了她的颊边,他们的脸贴得那样紧,就好像幼时的半大少年把病中的她珍惜地护在怀里,颊贴着颊轻拍她的背安抚她时一样紧密。

“阿沅……别走,好不好……”宁珩近前,抵住宁姝的额头,星眸定定地凝望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迷。

原来,就算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在不可避免的离别到来之际,他仍然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他真的、真的不想和她分离……十余年的朝夕相处,他们陪伴着彼此长大,他眼见着阿沅从原来那么小的一团,长成如今卓然挺秀的模样。

唯有的几次分别,也是在他外出求学之时,那时的自己,就已将她放在了心中最重要的地方,读书疲乏之余都会想着她在家里过得开不开心,担心父亲注意不到她的那些小情绪……

自入淮安以来,他们日日相对,在觉察到自己的感情变化后,他更加难以接受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哪怕不做什么,只是看着她吃饭、看书,看着她笑,看着她撒娇,宁珩都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哥哥……你说什么呢?”宁姝有些哭笑不得,感受到环绕在他周身的不安,不由温柔地安抚道:“我不走,我会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宁珩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喃喃道:“可他们都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们是谁?”宁姝察觉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疑惑问道。

“……”

长久的沉默,久到宁姝都以为他醉倒过去了,空气中才传来宁珩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是你、真正的亲人。”他的声音无比艰涩,仿佛是用钝刀一点点磨出。

宁姝好似听不懂他话中含义,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哥哥,你别开玩笑了……我的亲人不是只剩下你了吗?”

“不。”

“我并不是你的亲生兄长。”

宁姝如遭雷劈,僵立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说是50章内摊牌真的是50章内嘿嘿,虽然只摊了个头,嗯。

写上一章的时候突然想真哥哥的剧情要是放在短剧里,应该是这样——

段璟:上朝暂停,小妹我去接!

把我自己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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