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祝长明打着哈欠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来,今天还是冷飕飕的。

“哟,今天难道要出太阳?”

张惠笑道:“我起来煮早饭那会儿外头吹风呢,云雾都给吹散了,看着像是要出太阳。”

祝长明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原地转了一圈,没有云雾遮挡,三清巷背后的云台山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的望云山也能看见一小半。

“不错,今天是个好天气。”

张惠倒了半壶开水到盆里,又舀了一勺冷水兑着,拧干了帕子给儿子祝康擦脸,一边说:“今儿又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不年不节的,望云寺怎么一大早敲钟啊,以前都没这样的事。”

“我哪儿知道,估计是寺里在做什么道场吧。”

“对了,昨晚上半夜我实在太困了也没问你,昨晚大半夜的还下着雨,到底谁家上门来看病?”

“何家。”

“谁?”张惠一时想不到何家是哪家。

“咱们县新来的县长,何县长家,他小儿子高烧不退,打了针也没用,找到我这来了,我给送到大姑娘那儿去了。”

“想打咱们祝家宅子那家?”张惠不高兴道:“他们还有脸求咱们看病?”

张惠虽然把自己小家看的重,但也是很看重祝家家族利益的,县长的小舅子打祝家宅子的主意她知道后,这些日子没少跟族里的女人一块儿骂人。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人家道歉了,又上门求医,总不能真把人赶出去,让人病死吧。那孩子才一岁多一点,要死了你心里过意得去?”

张惠心里自然过意不去,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也是他爹妈造的孽,关我们什么事。”

“哎呀,不说这个了,赶紧吃早饭吧,饭都凉了。”

祝长明也不重新倒水,用媳妇儿儿子用过的洗脸水擦一擦脸,去屋里吃早饭。

祝长明给儿子剥鸡蛋,交代儿子:“康康今天别去主宅玩儿,大姑娘恐怕今日没空闲,别去打扰她。”

张惠立刻想到何家上门求医,自家男人把人送到大姑娘去的诡异:“打针都没用,非要求到咱们这儿,是不是撞鬼了?”

祝长明点点头:“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出去乱说。”

“我又不是长芳那般嘴里藏不住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会出去乱说。”

话又说回来,虽然高考之后社会风气在好转,鬼神之说还是要藏着些,说出去没得给自己家找麻烦。

跟外头的人一个字都不能说,跟自家人扯两句闲话可以的吧。祝长明吃了早饭去县医院上班,张惠收拾完屋里就去祝长芳家。

祝长芳这会儿不在家,张惠一路问到主宅去。

“惠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烤火。”

“你来得正合适,刚才把火烧起来。”

四五个没工作的祝家女人聚在客厅里烤火,剪鞋样子的,糊纸盒的,补衣裳的……都忙着。

张惠进门,看了一圈才问:“大姑娘不在?”

“不在,我就是看见大姑娘出门了,我才来的。”祝长芳给张惠拉了椅子坐。

张惠拉着祝长芳胳膊,问祝凤琴:“凤孃,何家两口子怎么回事?”

祝凤琴正从后院提了水过来烧,还没张口就被祝被长芳抢了话:“你们昨晚上是没瞧见啊,咱们大姑娘一脚把鬼踢飞了,你们知道那个鬼是谁不?”

“谁啊?”

“前任县长的老爹,赖大河。”

“我的娘耶,赖大河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没听说?又怎么来咱们三清巷了?”

“我今天一早去打听了,说是死了有几天了,昨晚上是他头七。要说进来三清巷也没有,咱们三清巷有祖宗庇佑,鬼进不来,被拦在咱们祖宗的进士牌坊外头。”

“怎么就扯上何家了?”

“那话说来就长了。”

祝家妇人们在八卦赖家和何家的事,县医院的李院长一早上班就去祝长明办公室,敲门进去就问:“何县长昨晚上找你去了?给治好了?”

“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家跟县委大院在一条街上,早上骑自行车过来的时候碰到他们两口子抱着孩子,那孩子瞧着健康得很,我按车铃,孩子还冲我笑。”

祝长明说:“还说呢,您怎么把人往我家支?”

李院长振振有词:“昨晚上那孩子的情况一瞧就不对,情况紧急,我不能真让孩子死在医院里吧。更何况……”

李院长左右瞧瞧,诊室里只有祝长明和他带在身边的两个祝家的学徒,他关了门,才小声说:“更何况,以前我跟着我家老爷子当学徒的时候碰到过一次,那个病人也是莫名其妙高烧不退,躺在床上乱滚,好像被人打了似的浑身乌青的印子,我家老爷子一刻也没犹豫,叫我和几个人把病人抬到你们家医馆去,你师傅一针扎下去那人就不动了,神志也清明了。我记得那时候你也在,你忘了?”

祝长明当然记得,他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师傅早不在了,我又没那个本事,你叫人过来,万一治不了不是耽误人嘛。”

“呵,你们祝家不是有传人了么,怕什么。正好,也给咱们何县长开开眼,别搞不懂情况,以为你们祝家就是个偏僻小县城的寻常人家,谁来都能欺负一下。”

何载明夫妻可不敢这样想。

昨晚上的事情就跟做梦一样,这会儿祝十安从砖缝里扒出来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时,两人才有这不是梦的实感。

祝十安拆开符纸,符纸是用血画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赖大河的血。

祝十安笑,她说呢,一个新鬼怎么能挣脱死亡之地的束缚跑这么远,原来早有预谋。

祝十安食指和拇指捏着轻轻一捻,符纸中间变黑,燃起了烟火,瞬间烧成了灰。

不知道为什么,符纸烧完后,何载明感觉屋里的温度升高了几度,都没那么冷了。

祝十安扭头跟何载明夫妻两人说:“没事儿了。”

何载明再三说了感谢的话,问:“这里可以住人了?”

“可以住人,不过最好门窗开着多通风透气,叫阳光晒进来,多晒太阳对人有好处。”

吕雯怀里的孩子好像听明白了一样,跟个小河虾一样在他妈怀里跳着,冲祝十安笑。

事情了了,祝十安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何载明夫妻忙抱着孩子送祝十安出门,还说等家里安排停当了一定上门道谢。

祝十安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出了县委大院,顺着主街往北走,走到主街的尽头,碰到一行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人。

一个老的带着三个年轻的。四个人穿着寻常的棉服,戴着帽子,祝十安闻到淡淡的香火气了,一猜就知道他们是和尚。

祝十安打量老和尚,老和尚也在打量她。

明觉大师暗叹,祝家这个后人浑身冒着的轻灵之气啊,浑然天成,一看就是得上天厚爱之人,跟他这种修了一辈子的道还如此愚钝的人,仿佛天与地的差别。

她还这般年轻,他竟然看不透她的修为。

祝十安微微颔首:“明觉大师,多谢望云寺昨晚上的钟声。”

明觉大师不惊讶祝十安能认出他,他道:“不敢当,我们望云寺得县里乡亲照顾,这是我们该做的。只是,我们能力有限,治标不治本。”

祝十安倒时坦然:“天然的风水局没那么好改,能治标也是好事,过些年未必不能治本。”

以前的祝十安解决这点问题那都是顺手的事,现在不太顺手,过几年等她修为高了,自然会顺手。

“如此说,祝小友知道怎么解决?”

祝十安不解:“你不知道?把里头的阴穴铲平了,彻底破了荡风过穴煞不不就解决了?”

明觉大师:“……”

他如何不知道,如果真那么容易破除,这个问题也不会遗留到现在没解决。

明觉大师请道:“小友认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祝十安遗憾叹气:“实力不够,现在只能做点裱糊匠的活儿,先把破洞漏风的法阵暂且补上吧。”

明觉大师笑着点点头,祝家这位后人口气虽大,做事儿还是实在。

据许多没有断绝传承的各门派玄门手札记载,所有提到镇山县的荡风过穴煞的记载中,都记载了如何补法阵的方法。

可惜了,若不是当年发现这个地方有问题的太一门老祖李清风死得太早,没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陨落在那场大战里了,后人也不会为此烦忧千百年。

没本事彻底解决问题,只能守在此地,既怕李清风留下的阵法破了没及时补上害了镇山县百姓的性命,又怕邪门歪道偷偷闯进去借这个地方养尸为祸天下。

明觉大师怕祝十安不知此地凶险,仔细说给祝十安听,祝十安听后只有一个感觉,后继无人!

玄门真是没落了,一代不如一代。

也罢了,她师傅留下的遗祸,还得是她这个当徒弟的来收尾。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朋友们,明天这本书就v啦,作者尽量多更哦,多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嚯,哪里冒出来的玄门新秀?◎

这个年月里什么都缺, 不仅缺吃穿,还缺柴火烧。

春江南岸的社员们还可以用收了粮食后剩下的油菜杆儿、玉米杆儿、小麦杆儿当柴火烧。春江北岸县里的居民没有这个便利,大都是花钱买煤烧。若是想省点煤钱, 也有人家偷偷去山上砍树枝扛回家,晒干了当柴火烧。

瞧瞧县城附近的路边、荒坡上, 全都被砍的干干净净。再看望云山和云台山, 从山脚到山腰的树木, 砍柴火的人恨不得把从树梢往下的树枝全砍回去,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树干在那儿立着。

祝十安和明觉大师去的山谷跟县城周边的其他地方不同, 明明山谷这边不用爬坡,这里的树木也长得茂盛, 但是从来没有人来这个山谷砍柴, 大家都默契地避开这里。

越靠近山谷路越难走, 不仅仅是因为茂盛的蒿草荆棘拦路,也是因为修为太低承受不住越来越浓的阴气。

祝十安扭头瞧见明觉大师身后的三个和尚脸都青了, 眼睛充血, 走路也颤颤巍巍,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死在这儿的模样, 吓人得很, 祝十安连忙叫停。

“你们在这儿等我吧,我自己一个人去。”

祝十安说的“你们”, 也包括明觉大师,他虽然还能支撑,但情况不算好。

祝十安很疑惑,凭他们的修为连靠近法阵都难, 以前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补法阵的?

明觉大师说:“上一次法阵出差错还是六十多年前, 那时候我跟着我的师傅来过一次。”

祝十安哦了声:“那次你也没进去?”

“老衲惭愧。”

三个小和尚瞪着祝十安, 怎么说话的?

祝十安默默转开头:“我走了。”

“等等。”明觉大师叫住祝十安,交给她一个香囊。

“这是和你们祝家同为符箓一派的李清源李道长亲手画的符箓,放在我这儿就是为了以防这个时候,交给你了。”

祝十安打开香囊瞧,百鬼辟邪符、五雷符、化煞符,一共六张。祝十安仔细看符箓的走笔,跟太一门不是一个路数的,这个符画得太规整了,符头、符脚都规整,太麻烦了。

不过也有好处,适合天赋不高的人,能提高成符率。

她看符箓看得太久,明觉大师心生疑虑,怕她不成,就说:“老衲我还撑得住,要不我去吧。”

“说了我去。”

祝十安收好符箓,抬脚便走。

老和尚是佛道中人,防身用的是道家的符箓,侧面说明佛家没落得比道家还快,他们自己估计没多少压箱底的东西了。

跟他比起来,她保身的东西就多多了。

不用等和尚,祝十安一个人赶路很快,阴气弥漫的山谷遮人眼,她掌心的镇魂铃魂无风自动,铃声震动的声波就像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以她为中心,波纹一圈圈地把阴气震荡开去。

她进入这个山谷犹入无人之境,阴气拦不住她的脚步。

“救!救命!”

祝十安一拍脑袋:“忘了你还关在镇魂铃里面。”

无处不在的阴气叫鬼都害怕,赖大河一个新鬼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偏偏他被束缚在镇魂铃面动弹不得。

“大师,饶我一命啊!大师!”

祝十安快步往前跑,一边说:“不用怕,好生在镇魂铃待着,你不会魂飞魄散。”

赖大河鬼哭狼嚎,他怕呀!阎王爷啊,我虽不是好人,但是真没害过人命啊!

赖大河在镇魂铃里不停地忏悔,祝十安嫌他烦人:“闭嘴!”

祝十安已经奔到法阵外围,她一看便知,这是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的三清太极阵。

三清太极阵在千年前时不算入门级法阵,算是有点难度的,但在她师傅李清风这个级别的天师随便就能摆出来的阵法,不算高端。

阵法有没有用也不能用高端与否判断,关键要看适不适合。在这个地方用这个阵法很合适。

三清太极阵,借三清道祖神力,以太阳、太阴驱动,按理说,只要五行平衡,这个阵法不应该出现疏漏。

虽然阵法是她师傅随手布置的,以她师傅的水准来看,这个阵法也不是谁都能破的普通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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