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吧。”

祝十安领头走出大殿,冬日清晨的山风中,夹杂着道观四周千年松柏和露水的气息,冷的人打颤。

祝十安深吸一口气,冬天山上的日子可不好过。

镇山县地处西南腹地,就是因为此地山上湿冷,加上常年没人打扰,冬日里张玄清习惯了晚起。

昨天晚上睡得晚,今天早上起得就更晚了,等张玄清开门时,祝家人早已经下山了。

屋里屋外没见到人,张玄清懊恼得很:“唉,晚了一步,竟让他们走了。”

张节小小年纪不明白他的意思,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张玄清摸着他的脑袋又笑着说:“不妨事,这回不行等下回,你既喊我一声师爷,师爷我一定给你谋个好前程。”

张节乖乖点头。

张节这孩子原是张玄清同门师弟的孙子。

张节的爷爷,也就是张玄清的师弟,比张玄清天赋高,本来可以好好继承师门的,他却带着满门弟子下山打仗,打完后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还伤的伤,残的残。

张玄清年轻时在师门中属于辈分大,能力差的典型人物,师门下山打仗去了,留了他守家。还活着的师兄弟们被抬回来,张玄清急的到处找药。

那时,因为得了祝家的恩德,得了好药才给回来的师兄弟们的伤治得七七八八。为了还这份恩情,张玄清才来祝家的云台观里当观主。

说回张玄清师弟,他拜进山门前是正一道的火居道士,他在家修行的时候成过婚,有个儿子叫张思道。他儿子没做道士,在乡下靠种地过日子,娶了下乡的女知青,也生了儿子,就是张节。

一家三口本来日子过得挺好,张思道前些年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难熬,还常受欺负。

国家恢复高考,张思道的媳妇儿考上了一所技术学校,她肯定要回城的,张节这孩子她没带走,送到了张玄清师门。

张玄清师门里如今都是些老弱病残,虽然他们抗战立过功,没人为难他们,但也没人帮他们。

他们自己还常受张玄清接济呢,哪里还养得活一个孩子?再说了,就是能给孩子一口饭吃,又该怎么教养?

那边一合计,只能想到把孩子送到张玄清这里。

毕竟,整个师门还活着的人里面,就他混得最好。

张玄清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摸摸张节瘦巴巴的脸蛋,细细琢磨:“真要说起来,你亲爷爷乞丐出身,被掌门捡回师门才给他一个姓,他其实也不姓张。你嘛,姓什么也不用太讲究,张这个姓也不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再者说,咱们修道之人本就不在乎身外之物,一个名字又算什么,不如你改姓祝怎么样?改姓祝了,我看那滑头的丫头还不收你为徒。”

张玄清仔细想过,那丫头说什么天赋,年纪小这样的话,都是假的,应该是舍不得把祝家的家传本事教给外人。

“师爷,肚子饿。”

“哎哎哎,肚子饿了哦,咱们这就去吃饭。”

听到孩子喊肚子饿了,张玄清也不想七想八了,老头儿牵着孩子一路小跑去厨房。

祝十安倒不知道张玄清在偷偷盘算祝家,这会儿她已经到祝家村了,祝家全族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夹道欢迎。

祝十安的目光慢慢扫过祝家族人,住在本村的,还有从隔壁村镇一早赶过来的祝家人,加一起有一千人了吧,竟然挑不出一个有天赋的?

祝十安重点关注那些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婴儿、两三岁刚会跑的小孩儿,一个个看着都不错。

“大姑娘,咱们先祭祖,祭祖完了好吃早饭。”

祝十安点头:“那就开始吧。”

祝家村虽然是一姓村,那个年月里,能把祠堂护下来就很不容易了。祭祖这种事不好太张扬,传下来的那些大祭流程都省了。

祝十安作为领头的主祭,身后站着一排年轻人,进祠堂前祝长丰把这些年轻人带到她面前来,说这些都是祝家的读书种。

“祝家第三十二代家主,祝十安,携祝家全族,为祖宗敬香!”

“跪!”

“拜!”

祝家祠堂的牌位不是从祝十安开始算的,这里还有祝十安的祖宗们,祝十安总算心甘情愿地跪了。

但是,祝家传了一千多年,怎么才三十二代?

简单隆重的祭祖结束之后,祝十安看到了祝家的家谱,原来,祝家的家谱分两部,三清巷祝家单独写一部族谱。

三清巷祝家的族谱不单只以血缘论,而是以修道的天赋论,没有天赋,就算是亲父子,也不在三清巷祝家族谱里。

比如,她这辈子的亲爹祝寿来,那可是她爷爷祝福如的唯一亲儿子,因为她爹没有修行的天赋,他的名字只能上祝家村这边的族谱。

三清巷祝家那边的族谱里,祝家三十一代传人是祝福如,三十二代传人的名字刚添上去,是她的名字,祝十安。

祝家传承难,有天赋的祝家人少,但是祝家传人医道双修,特别注重养生,大都长寿。这样算下来,三清巷祝家传的代数,比祝家村这边少几十代。

族老们把族谱仔细收起来,供奉到供台上。

“老头子我说句实在话,龙生龙凤生凤,族谱上有天赋的祝家人大多是大房传下来那一支。其他传下来的祝家旁枝难得出一个,天赋也一般。”

“可不是这话,往前数,咱们大姑娘也是大房这一支的。”

族老说的大房那一支,说的是跟上辈子祝十安那一房。祝十安的爹有三兄弟,她爹居长。

如果按照血缘论,这辈子,祝十安是他大哥的后代。

“唉,也就是十安道人二十出头就去了,要是她留下后人继承了她的血脉,咱们祝家肯定会更强盛些。”

老姑奶奶看着祝十安笑:“咱们大姑娘的名字取得好,跟十安道人一个名儿,沾了她老人家的福气呢。”

祝十安笑,又是她沾自己的光吗?

上辈子父母给她取名祝云端,十安是她的道号,意为十方之地皆平安。

那会儿她是师门年轻一辈里的扛把子,打遍同辈中人无敌手。师傅给她取十安这个道号可嚣张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明白告诉你,有我小徒儿十安在,谁敢扰此地安宁?

想到过去肆意飞扬的日子,祝十安眉眼弯弯。

千年之后回头再看,祝十安觉得,十安这个道号实在太大了,或许该避谶,那时候就不会那么惨烈了。

为了天下而死是死得其所,就算中间有她不知道的算计,她依然不悔。

师门无一幸存,说惨烈,也是真惨烈。

祝家除了她都是普通人,当年那场大战他们不知内情,知道她死了后,她大哥带着祝家族人抢回了她的尸骨,把她葬在云台山上,修了道观为她祈福。

祝十安看完族谱记载,不明白,谁告诉祝家人去抢她的尸骨?为何要把她的尸骨葬在云台山?

云台观的阵法是谁布置的?

那阵法厉害,明面上看着是为了保护道观妖邪不侵,实际上是为了镇压她呀。

虽有镇压她的意思,那个阵法确实有聚魂养魄的作用,阵眼就在她的塑像底下。从这一点来说,辛苦设这个阵法的人,初心还是为了她好。

是友非敌!

祝家族老们不懂玄门的事,要说起跟祝家关系好的,族老们提到茅山跟祝家世代交好,一直有来往。

茅山派?

祝十安心里想到了许多名字。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远到她不知道她认识的那些人有没有后代传下来。

祝十安的目光从她大哥的名字看过去,为了抢回她的尸骨,祝家死了一百二十四个族人。

都是血脉至亲!

有债要讨,有恩要还。

祭祖之后,祝十安简单吃了早饭后又忙起来,忙着见村里的族人。

祝十安无奈,这么多祝家人,竟然真找不出一个有玄学天赋的。

如此低的几率,家族传承竟然没有断,这个运气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保家仙在此,还不快来拜见。◎

祝家村热闹那是祝家人的事,外面的人对祝家村的事一概不知,除了有心求祝家办事的人家。

大年三十晚上,云台山上的钟声山下的人都听到了,隔天早上大年初一,王富贵又被暗中催促,王富贵知道不能再等了,于是一早就去打听祝家的消息。

也是赶巧了,王富贵才从家里出来,人还在船上,还没过江到县城,他就远远看到从云台山上下来的祝家人。

祝家人个个穿得整齐,乡下人家成婚都不见得有这样干净体面。祝家一行人簇拥着不知道谁赶路走得飞快,跑在前头的半大小子笑着闹腾,被祝长丰瞪了一眼老实了。

王富贵是大队上的壮劳力,夏收、秋收交公粮他肯定要出力,每回在粮站碰到其他大队的人闲扯几句是常有的事,因为这个机会,王富贵跟祝长丰搭过话,算认识。

王富贵知道祝长丰是祝家大队的大队长,也是祝家内部年轻一辈中领头的,看祝长丰那神情,就知道祝家肯定有大事要办。

王富贵不是个没眼色的,犹豫了一下,划船家去了。

王富贵出门一会儿就归家了,大儿子王大山跟着他爹进里屋,关上门小声问:“爹,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祝家人没空,咱们过两日去问问。”

王大山嗯了声:“我说也是,大年初一上门说这事儿是不太吉利,惹人嫌的很。要不是大队上都盯着,我看怎么都该等到过了年再去祝家。”

“大队长催得急,没法子。”王富贵声音闷闷的。

何止大队长催得急,大队上其他家也盯着他们家。王富贵今早出门的消息只怕暗地里已经传遍了。

王家顶着大队的压力又等了两日,直到听说祝家村那边的人都散了,外村的祝家人各自回家了,王富贵才去祝家村祝长丰家,请他帮忙递话。

祝长丰除夕夜亲眼见过大姑娘召来勾魂鬼,自觉自己已经开了眼界,心里知道自家大姑娘真有本事,拿下一个水鬼不在话下。

祝长丰多问一句:“怎么不去望云寺找大和尚?”

王富贵不好说大和尚无情,怕他们伤了二柱鬼魂,他只含糊说:“祝家才是咱们县的老住户,我们肯定信祝家。”

祝长丰心里有数了,叫王富贵等一等,他打发人去问问大姑娘的意思。

祝十安过年这两三天累着了,昨儿下午才回三清巷,心想今天好不容易清净休息,没想到一大早有人求上门来。

祝十安正吃早饭,听祝长芳说完王家的事,她放下粥碗,问:“这么着急?今天才大年初三啊。”

祝长芳消息灵通,她说:“我家徐中在国营饭店上班,我跟他们单位的人熟悉,他们单位的一个采购员是王富贵村里的,年前就听他们说村口江边不太平,短短半个月的工夫,有四五个人被拉下水。开始的时候大家没往那边想,后头有个妇女在江边大石头上拆洗被面,洗完了要拧干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祝长芳眼睛瞪大,语气激动道:“听说啊,落水里的半截儿被面死活扯不上来,就跟水里面有人跟她拔河似的,吓得她一下松了手。古怪的事情来了,你猜怎么着,被面掉水里竟没被冲走,就跟有根的水草一样在江面上飘着,吓死个人。”

祝凤琴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祝十安碗里,连忙问:“这么吓人?”

“可不吗!听说他们大队最近轻易不去江边,就是有事儿要过河来县城办事儿,都是绕远路从别的大队那边过河。次数多了,消息藏不住就传出来了。”

“唉,也不怪他们急,自从那年发大水把江上唯一一座桥给冲垮了之后,这些年大家只能坐船过河,闹这么一出,江里不太平,以后谁还敢走江边啊?”

镇山县所处的地方狭窄,除了四周的大山以及川流不息的春江之外,峡谷里空着的地方不多。

春江把镇山县从中间劈开两半,镇山县主要在春江的北岸,后来北岸没空地建房子了才有人去江对面南岸建房子。

总的来说,本地人认为北岸才是县城所在的地方,南岸沿着岸边一字摆开的是农田、村落,都是乡下地方。

如今呐,医院、学校、供销社、邮电局等等都在北岸县城里,等开春后,学生要来县里读书,南岸各个大队还要从北岸县城里运化肥,船来船往的,避不开的。

祝凤琴跟祝长芳说:“开春也冷啊,掉江水里不等水鬼来索命,自己先冻僵沉底喂鱼了。”

“凤孃说得对,就是这个意思。”

祝凤琴看了一眼祝十安:“是该早点解决哦。”

祝长芳说:“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拖到现在才想解决,他们村的人对王家算不错了。”

祝十安吃完鸡蛋喝完粥,摸着饱饱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吧,把人带过来吧。”

“哎,我亲自去叫人。”祝长芳生性爱张罗,最爱掺和这些事。

祝凤琴心里得意,捡碗筷的时候小声跟祝十安说:“祝家的门楣高着呢,瞧瞧,你才回来就有人求上门办事。你可得给人好好弄,别跌了祝家的份儿。”

祝十安摆摆手:“不讲这些,凤孃,中午我想吃酸汤鱼,酸汤要猪油润锅炒香的,没有猪油的荤香不够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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