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同时,何载明带来的笔杆子在低头一个劲儿地写,他带来的摄影员还在抓角度拍照。李院长默默走到何载明身边,摆出一个恰当的姿势,跟他合照一张。

虽然县医院跟祝氏医馆不算上下级单位,从政策上来说,祝氏医馆的药材采购要从县医院过一手,祝氏医馆开业,他这个县医院院长也算有点微末之功,露个脸也在情理之中。

祝氏医馆开业一切顺利,何载明也准备走了,走前他跟祝长丰提了一件事:“端午节时我媳妇儿来祝家给祝大夫送节礼时,提过给祝大夫介绍一个病人,那个病人姓彭,不知道你是否知情。”

祝长丰点点头:“我知道。”

“明天上午姓彭的那位病人要来镇山县找祝大夫看病,不知道方不方便。”

医馆里三个祝大夫呢,何县长说的祝大夫指的是谁祝长丰也清楚,他笑着说:“只管来便是,不过要九点以后来。”

“你们医馆九点才开门。”

“是的,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都接待病人。”祝长丰指着医馆外面墙上挂着的木牌给何载明看。

木牌上不仅写了医馆的开门关门时间,还有一个区域写了大夫在医馆的日子。比如祝大姑娘,从今天开始后面四天在医馆接诊,再后面三天她休息。

何载明问:“一周七天,你们家大姑娘休息三天?”

“是的。”

何载明羡慕了,自家开门营业,真是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想休息几天就休息几天啊。

祝长丰想起昨天大姑娘认真提出医馆的开业时间从早上十点开始,还要上一天休一天的想法时,族老们都沉默着不说话的场景。

就现在这个营业时间,还是族老们劝了大姑娘许久,大姑娘才勉强答应的。

李院长也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牌子,一摸脑袋,他心里开始担心祝长明嫌弃县医院的工作时间太长要跑路了。

诊室里,抱着孩子的大哥进去了,见到祝十安这么年轻他先是犹豫,然后才说自家孩子眼睛突然看不见了,问她能不能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武。哎,我叫什么名儿有什么要紧的,小大夫,你先给我家孩子看看,不行的话我让旁边两个老大夫给我家孩子看看。”

祝十安说:“这个病只有我能看。”

刘武满脸写满了不信。

祝十安跟门外的祝永文说:“把门帘拉上。”

祝永文伸手把拨在一边的门帘拉上,但是他自己一脚跨进门帘里,他想看看大姑娘是怎么治这个病的。

门帘拉上,诊室里一下暗了下来,祝十安打量孩子无神的大眼睛,问他:“刘武,你家孩子眼睛看不见之前是不是带去过山里。我的意思是,带到坟山去过。”

“这是什么意思?”

祝十安说:“你家孩子的得罪了小鬼,人家拿阴钱糊了你儿子的眼睛,让他看不见。”

刘武半信半疑:“那要怎么办?”

“让你儿子眼睛重新恢复光明很容易,我现在就能揭开阴钱让他看见,不过你们回去后要找到那个被你家得罪的小鬼,到人家的坟跟前,给人家道歉赔礼。或者你们也可以等等,每天抱着你儿子多晒晒太阳,最多十天半个月,阴钱的阴气散尽了,他眼睛自然就看得见了。你儿子多失明一段时间,也让鬼出了气,人家就不惦记你儿子了。”

刘武不信祝十安的话,他说:“那你先让我儿子的眼睛变回来,他要真好了,我立刻回去找鬼赔礼道歉。”

祝十安深深看他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会为难一个小孩子的鬼可不是什么大度的鬼。”

刘武还是不信祝十安的话,觉得祝十安在骗他,这个大夫不厚道啊。

祝十安的右手伸到孩子眼睛前面,只见她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扯,她手心多了一撮烧黑的纸灰,吸着鼻子闻一闻,正像是纸钱烧过的味道。

“爹,眼睛。”

小孩儿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他回头指着他爹的嘴角:“爹,你没洗脸吗,黑的。”

刘武那么壮的一个男人,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这大夫竟然没骗他,是真的!

他儿子真得罪鬼了?

我的娘啊,得罪哪家鬼啊?

他怎么去找,又怎么给人家赔礼道歉?

刘武急得汗都出来了,慌得不行,可怜巴巴地望着祝十安。

祝十安说:“孩子眼瞎之前谁带他出门你就问谁去,别管怎么得罪的,回头给人磕头认错,多烧点纸钱给人家。还有,孩子魂轻,像前几天中元节这样的日子,别把孩子带到那些地方去,容易被冲撞。”

刘武哦哦地点头,明显是耳朵听见了,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的样子。

还有病人等着,祝十安没空跟他多话,让祝永文请他出去。

祝永文微微松开捏紧的拳头,强装镇定请刘武父子出去。

“把门帘拉开。”

“好。”

祝永文拉开门帘,谢辞和陈茜夫妻站在门口。

两人早上过来喝药又做完了针灸,刚才领了药丸结清药费要走,特地过来跟祝大夫告辞,没想到在门帘外听到这样的话。

夫妻俩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武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看到陈茜冲她笑,眼睛明明是好的。

刘武连忙回头:“大师……不是,那个大夫,我儿子还要吃什么药不?”

“不用吃药,这几天多晒晒太阳吧。”

“哦。”

刘武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夫,忘了问,多少钱啊。”

“一毛钱。”

“哦。”

刘武又觉得大师治好了他儿子的眼睛,还说明了背后的缘故只给一毛钱好像太少了,又回头,他还没张口就被祝永文拉着走。

还问,还问,没看大姑娘不耐烦了吗?

刘武有些无措:“我上哪儿交钱去。”

祝永文给他指路:“看见没,那边,收费处。”

“哦。”

诊室这边,谢辞和陈茜客气跟祝十安道谢,说他们要走了。

祝十安笑着说:“慢走,祝你们一路顺风。”

“祝大夫再会。”

谢辞和陈茜夫妻离开,下一个病人进去了。

夫妻俩走到门口,下意识看向收费处那对父子。

刘武还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只给一毛钱有点拿不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桌上,把儿子扛肩膀上走了。

一诊室这边排队的病人窃窃私语,真是神医啊!

进去前孩子的眼睛还瞎着呢,一会儿工夫出来就看得见了,这不是神医是什么。

夫妻俩离开三清巷,回招待所收拾好行李去码头坐船。船顺流而下往南江县去,镇山县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

谢辞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祝大夫给我们诊脉时,在医馆后院,制药坊,祝大夫说你两年前没了一个孩子。”

怎么不记得,这么重要的事,她到死都会记得。

陈茜紧紧抓住谢辞的手:“那个给咱们抓药的女同志问我们谁介绍我们来祝家的,叫我们回去问问介绍的那个人,知不知道祝家有其他本事。”

谢辞感叹:“难怪她能看得出来咱们没了一个孩子。”

原来人家不仅仅是大夫,还是大师。

也难怪,如果没有点神鬼莫测的本事,像祝大夫这个年纪的姑娘,少有这么好医术的。

镇山县这个地方,看来不仅不光地灵,还有人杰。

他们真是小看了这个偏远小县城了,也小看了这个小县城里的人。

◎道医的真本事◎

谢辞和陈茜离开镇山县后, 夜里,祝家后花园里又响起了鬼哭声,声音不大, 就跟草丛里的蚂蚱叫一样,祝十安听不到也就不管它了。

祝十安睡到早上八点才起, 打开窗看到外面天阴, 只怕一会儿要下雨。

下雨外出不方便, 说不定今日医馆里病人会少很多。

昨天头一天开业,来的病人太多了, 祝十安忙得连中午饭都是在医馆吃的,吃了午饭又继续看诊, 一直忙到下午七点才看完最后一个病人。

“今天若是下雨, 我可以清闲一日吧。”

小白说:“清闲的话, 要去山谷瞧瞧吗?昨天半夜里有阴兵在山谷里滞留,天亮了才走。”

“哦, 打得厉害吗?”

“厉害。”

“今晚上再看看, 若是还有阴兵来,我再去。”

小白鼓动祝十安:“把王二柱带去吧, 把它丢进去投胎, 省得它一到晚上就在那儿哼哼唧唧,烦人。”

“那你去问问它, 它若是答应,我就送它去投胎。”

“我现在就去问。”小白态度积极得很。

小白溜出房间跑去后花园,尾巴缠着水缸沿儿爬上去,随后半边身子搭在水缸沿儿上, 尾巴往水里一捞, 拽着王二柱捞起来。

王二柱死活不起来, 扯着荷叶梗不撒手:“放开,再不放开我找祝大师告状去。”

“你去啊,今天阴天,没有阳光,你出去一下也晒不死你。”

“你再欺负我,我生气了。”

王二柱鬼眼微微泛红,小白吓得立刻就松了尾巴,王二柱钻水里去再不冒头了。

小白脑袋探进水缸里,看到王二柱缩在一个小小的藕节子里,嫌弃地撇嘴。

“王二柱,你投胎去吧,投胎去个好人家你就不用在这儿看门啦。”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这不是投不了么我。”王二柱从藕节里冒出一个脑袋来,就跟藕节儿上长了一个南瓜似的。

他想投到谢辞陈茜夫妻家,祝大师一句话打破了他的美梦,他心碎两天了。

昨天他一直竖起耳朵偷听隔壁医馆里的动静,有三对夫妻生不了娃来治病,那三家人两户是村里的,一户是县城的但是家里人口多,估计日子也过得一般,他看不上。

“你别选啦,赶紧去地府排队投胎吧,你要去晚了,只怕再等多少年都轮不到你投胎。”

“为什么等不到?”

小白振振有词敲打它:“你傻呀,之前打仗死了多少人呐,那些为国为民战死的人有很多人祭奠,他们身上的功德不比你多?你比得过那些人?”

“呜呜呜~”

王二柱绝望地缩进藕节儿里,又哭起来。

“王二柱,你快点说,要不要去地府投胎?”小白甩尾巴把水抽得四处乱飞:“王二柱,你出来。”

王二柱不想出去,现在他只想躲着嘤嘤哭会儿,怎么想过个好日子就这么难呢。

小白说不动王二柱,跑去找祝十安:“主人,王二柱好没用啊。”

祝十安正在吃早饭,她说:“你说人家没用,你呢?”

小白心虚地趴在桌子上不吭声。

“它是个普通鬼,你也是条普通蛇,你们大哥别说二哥。”

“它烦人嘛。”小白的魂体从身体里面飘出来,冲祝十安撒娇:“我可爱。”

祝十安点下它的额头,笑道:“跟你说了别去欺负人家,真把鬼惹急了,你准备跟它打一场?”

小白哼哼唧唧的不说话,扭头跑了。

祝十安刚吃了早饭,阴沉的天就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祝凤琴给祝十安拿伞,一边说:“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中午我做了饭给你送医馆去,你别回来了。”

“我回来吃饭吧,还可以睡个午觉。”

“那也行。中午想吃什么?”

“想吃鱼,酸辣口的。”

“做泡椒鱼片?”

“可以。”

“那成吧,一会儿我去买条鱼回来,再买块豆腐煎了煮到鱼汤里,煎豆腐吸饱了鱼汤的汁儿,肯定好吃。”

祝十安这会儿已经开始期待中午的午饭了,出门时也不嫌下雨天到处湿漉漉的烦人,心情还算不错。

如祝十安所料,下雨天医馆里没什么病人,祝十安过去医馆时只有两三个病人在等。

寿光爷和寿信爷正在给人看病,祝十安也不过去,她写了一张九宝丹的方子交给祝政。

“祝长明昨天在县医院接诊了一个孩子感冒风寒咳嗽,那孩子不肯吃苦药,祝长明给开了这个方子做成丸药,县医院那边做不了,他叫病人来咱们医馆买药。趁着这会儿有空,你把药抓了来制成药丸放着。”

“好,我知道了。”

“记得用蜂蜜调药粉,药丸要做成最小颗粒的。”

孩子么,祝政明白。

“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好。”

祝政抓了药去后坊的制药坊忙活去了,几个在医馆打杂的学徒跟去帮忙。

祝十安瞧见祝康林今天在医馆,就问他:“你昨天来了,今天也来?”

祝康林笑说:“我想着医馆开业会很忙,所以请了三天假,今天才第二天呢。”

“祝永文也请了三天假?”

“他只请了一天,今天他们高二班上有摸底考试,他来不了。”

“你高一了吧,除了节假日之外你也别来医馆,好好读书考大学,别因为来医馆就耽误了。”

祝康林笑说:“您一天书都没读过,怎么一天到晚催我们读书?”

“小子,你们要是有我这么好的医术,读不读书有什么要紧?不过,你有吗?”祝十安丢下轻飘飘一句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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