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王富贵唉声叹气道:“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求祝大师帮我们劝劝二柱,可别再给我们托梦了,身体真是受不住。”

祝十安不知道缘由,还是先答应下来:“你先回去吧,今晚上我问问它。”

王富贵感激道:“多谢祝大师。”

医馆关门回家后,等天黑了,祝十安把王二柱招来,问他为什么天天给家里人托梦?

王二柱摇头晃脑道:“当然是催他们挣钱啊,给我以后过好日子创造条件啊。别的好人家我没机会,难道我还不能投回我自己家?小白蛇跟我说啦,我跟我家因缘重,可以想法子走后门投回去。”

“小白!”

小白见势不好已经溜了,祝十安没抓住它。

一个个不省心的。

◎等来的东风◎

祝十安站在台阶上, 她看了王二柱一眼,王二柱吓得往后躲,一下躲到水缸里, 这时候只有熟悉的水缸才能给它安全感。

“别躲,出来。”

王二柱从水缸里冒出一颗头来, 趴在水缸沿儿上偷偷打量祝十安的脸色, 一边小心翼翼地说:“你答应过让我四年后才投胎的, 再说,托梦而已, 应该没什么吧。”

“你爱跟谁托梦是你的自由,可你要明白, 你是已死之人了, 你留恋人间不肯投胎是你的事, 但你不要影响活着的人。这次是最后一次,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人来告状, 没得说的, 你直接去地府吧。”

王二柱不是个没眼色的,它听出祝十安语气里的冷意, 它忙点头答应:“祝大师你放心, 我一定给你好好看门,绝对不会给你再惹麻烦。”

祝十安叹道:“王二柱, 人人都有向好之心,这没错,但是你想要什么该靠自己努力,而不是全然指望别人。老话说, 靠山山倒, 靠人人跑, 你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我知道我知道,祝大师您别赶我走,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

祝十安也不管它真知道还是假知道,累了一天了,她要回去休息了。

祝十安回房间没看到小白,也不意外,就它那个胆子,跑出去也跑不远,早晚要回来。

这几日医馆里忙碌,祝十安晚上睡得早,早上起来也比往日早,因为她要在医馆开门前过去,提前备上治风寒感冒、风热感冒、外寒内热这些常见病的成药,比如九味羌活丸、银翘解毒丸、桑菊丸、防风通圣丸等,这几种药最近几日消耗都很大,存货都没了。

早上起来,祝十安精神一般,祝凤琴看到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就来摸她额头:“没发热啊,我以为你感冒了才这样没精神。”

“跟您说了,我身体好得很,你偏不信。”

祝十安翻年都十九岁了,她虽然看起来不健壮,但是身体素质很是不错,这一年里几乎没生过病。

“你身体是还行,你这些天不是在医馆里接诊嘛,我怕你被那些病人传染了。”

“我一直注意着呢,不会传染的。”

祝凤琴给她盛了一碗粥,又给她剥水煮蛋,说:“既然没生病,怎么摆出这幅样子?不高兴?”

祝十安面无表情道:“就是累。”

上辈子她是太一门的天之骄子,虽然她医道双修,可她也没有一天坐那儿不停给人瞧病。就是在之前在乡下当赤脚医生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

祝十安现在觉得之前有点高看自己了,她没有过长年累月当大夫的经历,怎么就认为自己可以做好这件事?

同样的,祝十安发现自己之前有点低看祝长明这些大夫们了。

自从祝氏医馆开起来后,她觉得对她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病人的病难治,而是日复一日地坚持行医治病这件事最困难。

祝十安是祝凤琴带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很亲密。祝十安对外不会喊一句累,但在祝凤琴面前,她随心所欲得很,偶尔有点小脾气也不藏着。

祝十安总结完当大夫的不容易,她说:“比起当大夫,我觉得还是修道更适合我。”

祝凤琴一下笑了:“做事情嘛,不管做什么事情,日复一日地做着哪能不厌烦呢,你忍忍就好了。”

祝十安苦着一张脸道:“我现不是正忍着么。”

祝凤琴一下乐了,笑道:“你呀,以前在乡下当赤脚大夫的时候太自由了,每天都能出去溜达,去山上挖草药,那种日子你过不烦。现在嘛,虽然不像以前那样自由,但是也还不错吧,至少医馆就在咱们家旁边,不用你走远路。也算各有各的好。”

“我宁愿走点远路。”

祝凤琴把剥好的鸡蛋放她碗里,说:“现在医馆里的大夫太少,你等着看什么时候政策变一变,就是没有那个个人行医资格证也能行医的时候,你就解脱了。到那时候,从族里挑几个大夫轮着坐诊,你和寿光爷、寿信爷只在背后给他们兜底,他们不会看的病再找你们,那时候你就轻松了。”

这些日子不仅祝十安觉得累,祝寿光、祝寿信这两个老爷子也觉得累。祝十安是心累;两个老爷子是身体累。

政策变一变吗?祝十安心想,应该很快了。

不说医馆的事,祝凤琴说:“彭师长那个孙子被你调养好身体这事儿,何县长一家应该没少从里面得好处。”

祝十安笑道:“都一两个月前的事了,您还惦记着呢。”

“也不是我惦记,昨天忙来忙的,我忘了跟你讲,中午那会儿吕雯给咱们家送了谢礼来,吃的用的可齐全了。”

“他们送的礼送到您心坎儿上了?”

“嗨呀,可不是么。”祝凤琴一拍桌子激动起来:“他们家送的麦乳精啊,肉啊、布料啊这些就不说了,她还给咱们家送了二十斤棉花。我的老天爷啊,那可是二十斤棉花呀!去年我想给你攒一床八斤的棉被,要不是大家帮衬着,上哪儿弄那么多棉花票去?”

祝凤琴说:“每人每年也就分到几两棉花,就算何县长他们家有关系,要凑到这么多棉花送来也不容易哦。我猜他们肯定在彭家那儿拿了大好处了,要不然也不会给咱们这么厚的礼。”

“彭家跟何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他们既然送礼,您尽管收着就是。”祝十安喝完粥,拿帕子擦嘴道:“我看天象今年比去年冬天冷,既然不缺棉花,您给您自己换一条新的厚棉被吧。”

“换,咱们家有棉花有布,想做几条厚被子就做几条。”祝凤琴口气大得很。

祝十安本来心情一般,跟凤孃扯了几句家常她心情慢慢好起来了。吃了早饭,慢悠悠起身,说:“您今天就在家里做棉被吧,医馆那边您就别去了。”

“听你的,我今天不去。”

两人正说着话,祝长芳进来了,看她头发都还没梳就来,祝凤琴问她:“你这是有事儿?”

祝长芳说:“不是我的事儿,是医馆那边,明觉大师介绍的那几家采药的刚才来敲门,问咱们收不收药材。”

“哟,怎么来这么早?”

“老老少少来了二十几个人,她们说这次送来的药材多,要是咱们吃不下,他们一会儿还要趁早把药材送到南江县去卖。早上去中午回来,还能赶着天黑回山里。”

“咱们县也有药材收购处,他们怎么想跑去南江县卖?”祝凤琴没明白。

“还能为什么,南江县那边收药材的给得多呗。”祝长芳小声说:“我听族里人说,南江县那边有个体户在私下收药材,价格给得比公家的多。”

祝凤琴嘿了一声:“胆子真大呀,不怕被抓了哦?”

“现在偷偷摸摸做小生意的人多了,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他们都是山里的人,又不住在城里,更不怕人抓了,不像我们家——”

话说到一半,祝长芳不往下说,转头道:“大姑娘,您去看看药材去?”

“去吧,要是药材好咱们都留下,正好这几日做成药要消耗一批药材。”

“那您去开门,我再去叫祝长丰他们。”

“嗯,好。”

昨天傍晚祝十安最后走的,她没从医馆外面锁门,她是从医馆里面关的门,所以祝长芳这会儿才来喊她。

祝十安走后花园去隔壁医馆开门,一打开门就看到领头的那位白大嫂。

祝十安还记得她,对她笑道:“劳你们久等了,先进来坐吧。”

白大嫂不是普通不识字的采药人,她很有见识,一脚跨进门后先去看药柜上的药牌,她说:“上个月我来的时候,你家药柜许多都还空着,这才一个月没见,竟然已经补了这么多药材了?”

“嗯,族里人去北方带回来许多药材。”

药柜新增的牌子上写着鹿茸、五味子、龙胆、连翘、酸枣仁儿、麻黄……这些药材要么是产自山海关以北的关药,要么是产自山西、陕西、河北一带的北药,还有产自内蒙古那边的蒙药,祝家族人们出门一趟倒是跑得远,胆子也大。

“你们祝家的路子还是那么广,甭管什么关药、北药、蒙药都弄得到。”

“还”是什么意思?祝十安微微挑眉。

白大嫂找了张椅子坐下,说:“我爷以前跟你们祝家做过药材买卖,后来吧,我们家时运不济得罪了人,那个年月兵荒马乱的没处跑,只能带着全家逃山里去,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这位白大嫂祝十安只见过两回,不懂她突然交浅言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白大嫂是个干脆人,她直接说了:“五十年代那儿山里剿匪,我们家本想顺势从山里搬到山下住,我爹说不着急再等等,这一等就等到三年灾害,等到破四旧,一直没有好的下山时机,磨磨蹭蹭就到了现在。”

“现在你们想下山落户?”

“是想,不过比起落户,我们更想卖药材多攒点家底儿再说。”

从今年起山下的风气变了,白家人通过明觉大师搭上祝家,又去附近县城跑了几回,找到了其他卖药材的门路。他们的药材往哪儿卖都能卖,但是不稳定,综合考虑,他们家想到了祝家。

祝家祖上就是开药铺、卖药材的,要是以后国家不管私人买卖药材的事,祝家人如果还做药材买卖,白家想和祝家合作。

祝长丰、祝长振他们来了,祝十安笑着跟白大嫂说:“你的打算很好,就是时机不对,现在还不是做买卖的时候。”

白大嫂当然清楚这一点,她说:“现在不着急,等你们家开始做了,把我们家算上就行。”

祝十安指着祝长丰说:“这事儿他管,你跟他说吧。”

白大嫂前两次卖药材都是从祝长丰这儿拿的钱和粮,两人很熟悉,白大嫂笑说:“回头咱们再细说?”

听明白怎么回事的祝长丰痛快点头答应:“成,回头再说,白大姐,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忙完吧,免得一会儿有病人来了,不得空闲。”

“那你去看看,看看你们要哪些药材?”

祝长丰看向大姑娘:“都要?”

祝十安说:“我们这两日药材消耗量大,只要是好药材咱们都要。”

白大嫂高兴道:“你们都要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们也不用再跑南江县一趟。”

深山的路牲畜走不了,药材全靠白大嫂他们背下山,白大嫂叫上在外等着的人一块儿把药材送到医馆后坊去,一样一样地把药材翻出来给祝长丰检查称重。

祝长芳、祝政他们来了,也去搭把手,几人忙活了半个小时就把药材称完重入库。

祝十安在库房旁边的制药坊里配药丸儿。

昨天医馆里的学徒们抽空把药材磨成粉,这会儿祝十安调制起来倒是快,调好的药泥用木模子做的搓药板一搓,簸箕里就散满了小药丸。

祝长芳进来帮忙,祝十安问她:“那边都忙完了?”

“忙完了,祝长丰跟白大嫂正在算药钱。”

“这次他们不换粮食?”

“不换,这次全部要钱。”祝长芳说:“我刚才瞧见白大嫂跟祝长丰聊事,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可真好。”

祝十安看她一眼,笑着问她:“你也想往外闯闯?”

“想啊,我可想去外头闯闯,上回二姑婆从族里选年轻人出远门我就想去,可我家两个孩子呢,我要是一走,徐中又要上班又要只顾两个孩子,怎么忙得过来。”

祝长芳自己把自己说服了:“算了,我还是在医馆里好好干活吧。”

祝十安把搓药板交给祝长芳,说:“过完年你家徐棠、徐梅就八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照顾起来不麻烦,徐中上班没空,三清巷还有这么多族人在,你怕什么?”

祝长芳犹豫道:“这活儿我能干么?”

“你认识药材,性格热情又会跟人来往,正是因为你有这些优点,我才支持你去。要是换族里别的人来问我,我肯定是不支持的。”

祝十安的认同给了祝长芳很大的信心,她想了又想,慢吞吞地把簸箕里的药丸都装好了,她才说:“再等等看,要是明年还有出远门的机会,我一定努力争取试试。”

这一年里,祝长芳从宋家老太太和族里老人们嘴里听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些事真让她开了眼界。七月时,大姑娘去上海回来,她听凤孃说起上海的热闹,她也想去看看。再后来,她看到叶丹一个女同志在外奔波闯荡,她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大姑娘,我的八字适合在家待着还是跟二姑婆一样出门闯荡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