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林植没能再进医馆,这会儿时间不早了,他只能先回去跟老板汇报消息。

今年四月份的时候,上面放出风声说要搞经济特区,谈家老爷子亲自跑了一趟北京,得到一句准话,定下来的是个经济特区分别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

四个特区中,谈老爷子更看好深圳的发展前景,于是,近两个月谈老爷子都在深圳跟当地招商口的工作人员会谈,谈投资,谈拿地,谈税务等等,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谈老爷子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两个月一忙起来,本来只在换季时候才会犯的老毛病卷土重来,请来的大夫看过后,或是委婉或是直接地说出了他们的意见,他们认为老爷子是累病的,若是不停下来休息,吃药也很难好。

谈平章在港城忙着吞并叶家垮掉的船运业务,刚把那边的业务理顺,听说爷爷生病了,他又忙赶回深圳。

谈平章知道自己挡不住老爷子工作,他只能自己尽力给老爷子分担,然后到处延请名医。

谈平章延请的名医中,好几个人都提到了镇山县祝家的祝十安,谈平章还记得,这个人曾经是上面领导推荐给他爷的大夫,开春的时候爷爷说请她来给自己看病,谈平章没答应。

谈平章这次很看重祝十安,专门叫自己的秘书林植亲自去镇山县请人,没想到,林植连人都没见到,就被拒了。

谈平章眉头紧皱:“你开的条件他们不满意?”

林植也很无力:“我没有开条件,我让他们开,他们还是毫不犹豫拒绝了我,甚至都没给我介绍董事长病情的机会。”

“林植,你办事的能力让我很怀疑,你能不能胜任你的工作。”

林植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忙道:“老板,我打听到那位祝大夫身体不太健康,最近在家修养身体,谁都不见。找她求诊的病人都在镇山县住着,排队等着她看病。这种情况下,我想这次事情进展不顺,不是咱们条件不够优厚的原因。”

不是他办事能力不行,而是人家根本不想出门。

林植顺势提出解决方案:“老板,您既然想让董事长放下手中工作看病,不如咱们把董事长请到镇山县来?这样既能找祝大夫看病,也能让董事长休息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你回来吧。”

“是,老板。”

挂上电话,林植终于松了一口气。

◎声名赫赫的祝大夫◎

林植千里迢迢从镇山县回深圳, 因为航班的原因,他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落地广州。

脱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林植另一只手提着行李包快速往外走, 走到机场门口,低头钻进一辆小轿车。

司机一脚油门, 小轿车从日渐繁华的机场街道窜了出去。

一下从湿热户外进入空调环绕的车里, 林植舒坦地长叹一口气, 稍稍扯开领带,迫不及待问司机:“黄哥, 老板这两心情如何?”

黄兴轻轻摇了摇头:“一般。”

“为董事长生病的事?”

“嗯,董事长夜里咳嗽睡不着, 白天又要不停忙工作, 老板劝不听, 爷孙俩正生气呢,你回去之后说话多注意点。”

林植长叹一声:“就这么拖着?”

“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能拖着。”

最好的情况是拖到深圳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才能让董事长放下工作休息养病。要么直接拖到董事长病重,强制住院。

“那位祝大夫真请不来?”

“请不来, 要想请那位大夫看病, 除非董事长亲自去镇山县。”

林植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大陆人,难道真的不求名不求利?”

黄兴笑了笑道:“有看中名利的, 自然有不看重名利的。我爷爷以前说过,大陆地方宽广,容得下各式各样的人。不像港城、新加坡那种小地方,想不受欺负, 稍微过得好点, 只有往上爬一条路可走。”

林植是移民三代, 从小生在新加坡,长在新加坡,他虽然说华语,但他受的是西式教育,还去英国留过学,他的思维已经非常西化了。

黄兴不是,他是十多岁的时候跟家里人偷渡到港城,家里人为了他有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攒钱送他去学开车,希望他以后能当个司机。

黄兴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事,得罪了人,只能跑到东南亚躲灾,在那里遇到了现在的老板谈平章,才有了落脚的地方和稳定的生活。有谈家庇护后,时隔几年,前阵子他才跟着老板回港城看望家人。

黄兴安慰道:“只要你工作认真做了,就算没做成,老板也不是难说话的人。”

“唉,去之前我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谁知道最后变成这样。”

“放宽心。”

林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事儿,他问道:“我没在的这几天,老板还请了其他大夫给董事长瞧过吗?”

“前天和昨天一共来过三位老大夫,作用不大。”

林植叹气,还没见到老板,他已经能想象到老板黑脸的表情。

离开主城区,小轿车一路往南开,车子的轮胎压过石子路,跑上土路,路两边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工地。

“香港人动作挺快。”

“是挺快,从他们拿到证到召集人手开工建设,中间才没隔多长时间。”

“他们快,董事长和咱们老板动作也不慢,商住房、工厂都开始动工了。”

“老板把港城叶家的航运产业吞下来后,亚洲这一片咱们手上的船最多,他们想买货运货,还得跟咱们老板合作。航运是谈家的根基,短时间内没人比得过咱们老板,咱们优势还是很大的。”

林植毕业后才开始工作就被老板看中,成了老板秘书团中的一员。他觉得自己跟对了人,非常幸运。

黄兴笑说:“小林,你有学历有本事,你好好跟着老板干几年,干出成绩了,以后想另投别家,有的是人抢着要你。不像我,只能跟着老板开车。”

“黄哥你别笑我了,我一个才毕业没两年的小子有什么本事?真有本事的是老板身边的那几位担着秘书的名儿,干着副总活儿的那几位。我这点本事老板肯要我都是我的福气,我哪儿心思想东想西。”

黄兴扭头瞟了他一眼,说:“你既然没这个心思,那就少跟那帮香港人打交道。”

林植眼神一下变了:“黄哥这话什么意思?”

黄兴笑着摇摇头:“别紧张,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别着了人家的道。”

商场如战场,这里既是讲规矩的地方,也是不讲规矩的地方。

敢带着全副身家出来闯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狠劲儿,若是不小心叫人抓住要害了,人财皆空也都是常见的事。

谈家爷孙身边的人都是靠得住的老人,只林植年轻,黄兴是怕他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给老板招事儿。

林植笑着试探道:“黄哥,你是不是听着什么风声了?”

“真没有,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就当我废话多吧。”

林植从别的秘书嘴里隐约听过,老板救过黄哥的命,黄哥虽然是个开车,但绝对是老板的心腹,他说的话林植必须上心。

林植浑身冒冷汗,他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在深圳跟他打过交道的人,他确定自己没漏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放下心来。

“黄哥,你提醒得对,咱们跟他们在一个地方抢资源抢钱,是该小心点。”

黄兴笑道:“你别怪我多嘴就行。”

“黄哥说这话就是拿我当不懂事的人看了,我谢谢你都来不及。”

林植家能送他英国留学,家境比一般家庭要好一些。

林植家是做海产生意的,生意做得不大,但有几个欧洲的客户,一年会往那边运几次货,每次都是跟谈家定船,算是有一点生意上的来往。也是因为这点牵扯,林植到谈平章跟前做事比其他竞争者稍容易一些。

林植从小看他爸他大哥做生意,他会看眼色,知道生意场上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知道的都是小生意人,跟家大业大的谈家没法儿比。

跟着老板的这一两年他见了很多世面,学到了很多真东西,他慢慢也明白了他爸跟他说的那句话:普通人没有坐庄的机会,运气好跟对人的话,跟着喝口汤就不错了。

他们林家的海产生意做得再大也只是糊口而已,谈家这样的,才有上桌的机会。

林植不想离开老板另找活儿干,那他工作就得更努力一些。

“到地儿了。”

小轿车停在一座平房门口,林植提着行李下车:“谢了,黄哥。”

黄兴微微笑了笑,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深圳现在没有什么好房子住,新房子建起来之前,不管你是多大的老板,大工地旁边有座平房住就不错了。

谈家爷孙和身边的工作人员现在都住在这座小小的平房里。

林植去宿舍里把东西放下,走到后面厨房问了一声:“梅姐,老板不在家?”

“林植回来啦,你老板不在,一早去工地上了。他留了话,叫你今天休息半天,明天再给你安排工作。”

“多谢梅姐,我知道了。”

梅姐是谈家雇用了几十年的厨师,擅长做南方菜,谈老爷子喜欢她手艺,出远门都会带上她。

梅姐正在给老爷子熬药,林植问:“董事长怎么样?”

梅姐叹气:“还是那样吧,不过有少爷替他去巡视工地,他这几天也能在家休息休息。”

梅姐问他:“那个祝大夫我听说不肯来?”

“嗯,她的病人都在镇山县排着队等她,别说跟我来深圳了,她家门口的病人她都不看。听说她在养身体,不能费神。”

“唉,既是这样,也怪不得人家不肯来深圳。”

林植看梅姐态度,就知道董事长和老板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一路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梅姐,我去洗个澡。”

“你放冷水洗啊?”

“洗冷水,天儿这么热就别折腾烧热水了。”

“你们年轻小伙子火力壮,也行吧。”

林植拿了干净衣裳去洗澡房,梅姐继续守着药罐子熬药,过了会儿,谈老爷子跟前的生活秘书梁叔来问:“老爷子醒了,药熬好了吗?”

“好了,我把药倒出来凉一会儿送过去。”

“那你十分钟后送过去吧。”

“行。”

梁叔回去老爷子的房间,老爷子坐在书桌前,弓着腰又在咳嗽。

梁叔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您喝点水缓缓。”

谈老爷子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把一杯水喝完,嗓子总算舒爽一点了。

“平章今天中午不回来?”

“不回来,少爷跟前的秘书说,今天上午去巡工地,下午要去跟人谈生意。”

“谈什么?”

“您之前签那块地的时候,答应了江主任引进一条家电生产线,少爷去跟人谈这事儿去了。”

谈老爷子心里高兴,脸上却做出嫌弃的样子:“我的事儿用他插手?我都跟人联系好了,再确认一下合同细节就能签约,用他在这儿横插一杠子?”

“瞧您说的,少爷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这么勤快地帮您分担工作。谁家要是有这么孝顺的孙子,睡着了都要乐醒,偏您不满意。”

谈老爷子绷不住了,一下笑了起来:“他呀,也就还行吧。”

梁叔说笑说:“少爷孝顺您,您心里肯定跟明镜儿似的,您就算为了让他少担心,也该听他的话,放下手里的工作,养一养身体。”

“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这种历史机遇的窗口期不把握住,我以后想起来都会为今天后悔。现在辛苦忙两年,子孙后代都享福啊。”

“那您也要有个度,钱赚多少是个够啊。我说句不吉利的话吧,家里就您跟少爷相依为命了,您要有个万一,您叫少爷怎么办?”

谈老爷子瞪他一眼:“你又帮助他当说客,收了那小子多少好处?”

梁叔笑道:“您身体健康就是给我最大的好处了。您要是没了,我找谁领工资去?”

谈老爷子笑说:“那你就退休养老去,你一个、梅姐一个,还有跟了我大半辈子的阿文他们,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梅姐端着药进来,说:“您可别着急死,我现在能走能动的,还想再工作十来年。以后啊,说不得我还能帮少爷带孩子。”

谈老爷子一下乐了,平章的孩子啊,他也想瞧瞧。

梅姐把药放在他面前:“想要带孙子那就好好养身体,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谈老爷子端起药一口干了,药苦得他直皱眉,赶紧喝了半杯水压一压。

缓过劲儿来,谈老爷子对梅姐说:“怪我,不该把你叫过来,你留在新加坡,下班后还能去接你孙子放学。”

“不怪您,就是你不提,我也会跟着您来。我爸死前拉着我的手要我答应,一定要替他去南京看看。”

梅姐祖籍是南京,家里世代都是厨子,战乱时一家人躲灾去了上海,然后又跟船去了东南亚。

那时候才十岁的梅姐跟爸妈抵达新加坡的第二年,南京遭遇屠杀的消息传到新加坡,她爸泣不成声,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回老家看看。

可惜了,她爸终究没等到那一天,没过几年她爸就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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