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祝十安甚至猜测,谈平章现在或许已经被动长出阴阳眼了,他现在或许能见鬼。

祝十安猜得没错,几年前谈平章就长出阴阳眼了。

近几年,他只要做梦,就会梦到有一团云雾笼罩着他,偶尔那团云雾会变成婴儿的形状,闭着眼,喃喃地喊他弟弟。

谈平章父母是商业联姻,他母亲生下他后,父母两人一个去了欧洲一个去美国生活,谈平章是谈老爷子一手带大的。

小的时候,爷爷要忙着管理公司,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不多,他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他在爷爷身边独自长大,他从很小开始就知道,他是谈家唯一的继承人,除了那两三个从小认识的朋友外,他日常来往的人都是生意伙伴。

他很聪明,他是谈家唯一且完美的继承人。

但是,当某一天,他发现他不是一个人。

虽然他梦里的那个婴儿没有意识,但是,它的存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所以,那时他犹豫了。

祖孙俩关上门来,谈老爷子问:“我带你去泰国见大师那次,你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

所以,是那个大师没看出来。

谈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半晌后,道:“送他走吧,你们兄弟俩的缘分既然尽了,那就到此为止。”

傍晚,祝十安带着小徒弟去江边散步,跟谈平章碰上,他换了衣裳,白衬衣换成了灰衬衣,黑色西裤换成了灰色西裤。

“我不知道该叫你祝大夫还是祝大师。”

“都可以。”

祝十安坦然接受自己的每一种身份。

谈平章看到她坦然的模样,突然笑了,他扭头看着她身后的流淌的春江,跟她的眼神一样清澈、纯粹、自然,好像能接纳一切。

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是城市养出来的工业垃圾。

完美!复杂!可复制!

他身上唯一不像工业品的地方,就是他身上那点小时候的执念。

谈平章一句话没说,祝十安依然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累吗?”

“什么?”

祝十安指着他身上衬衣、西装裤、皮鞋,问他:“每天这样生活,累吗?”

谈平章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生下来就是这样长大的。

“你可以试试别的,我的意思是……嗯,你拥有的其实很多,可以多试试。”

谈平章看着她笑,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拥有很多,但我想我以后会抽空试试其他的生活形式。不过在此之前,要请您帮我送别一位亲人。”

“你想明白了就好。”

从小的精英教育在谈平章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的理智永远在他情绪前面,就算是偶尔情绪泛滥的时候,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了,他也会很快作出决定。

该放下了。

祝十安一边走,一边跟他说:“你这个问题有点麻烦,就算你在刚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遇到我,处理起来也不容易。”

谈平章跟着她的步伐慢慢走,说:“我知道,我之前见过很多大师,他们甚至都没看出来我的魂魄有问题。”

就是因为没人看出来,他想着问题不严重,就先这样吧。

“见鬼,不害怕?”

谈平章摇摇头:“世上的有些人,比鬼可怕多了。”

曾经有大师说过,他八字重,一般的小鬼见了他都要躲着走,不会往他跟前来,阴阳眼其实对他没多大困扰。

“你不去找行动组的大师看看?”

谈平章笑说:“有个叫张明陵的大师你知道吗?”

“行动组副组长?”

“我找过他,他也没看出来。”谈平章转头对她说:“只有你看出来了。”

祝十安拍拍张节的肩膀:“你去替这位叔叔瞧瞧,看看他的魂魄有没有问题。”

张节仰头望着谈平章,谈平章配合地单腿蹲下。

张节歪头望着谈平章看了好一会儿,又学师父伸手摸他的天庭,张节想了半天,说:“师父,他面相特别好,财帛宫特别旺,跟你不一样。”

祝十安咬牙道:“我五弊三缺中最缺财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张节连忙说:“没事的,三清巷是祖产,是祝家的,不算在您头上。缺财也没关系,咱们不出门,在家有饭吃就行了。”

祝十安假惺惺道:“可惜了,我本来想多攒点钱,等你长大了,分点给你花的。”

“我没地方花钱。”

“啧啧,你年纪还小,不知道有钱的好处。没有钱呀,你想弄点五帝钱你都弄不到。真的五帝钱很贵的。”

“我知道云台观底下压着很多五帝钱,想用的时候咱们去云台观挖。”

祝十安:“……”

挖什么挖?把你师父我上辈子的尸骨挖出来吗?

不孝劣徒!

谈平章顿时笑了,这师徒俩真有意思。

◎他到底过来干嘛的?◎

彭家小院里每日都是欢声笑语。

彭师长祖孙三人高兴, 是因为日子过得顺心,在这里住得舒坦。

崔云和高兴,是因为扎了五六次针灸后, 右腿渐渐有了知觉,让他看到了康复的希望。

谈家祖孙俩心情也不错, 谈老爷子的病虽然还没有治好, 每日去医馆喝药后, 近日咳嗽的时候少了,晚上也难得能睡个安稳觉。

谈老爷子最担心孙子身上的怪病, 如今也知道缘由,虽然暂时不能解决, 但孙子戴上祝大姑娘给的养魂符之后, 谈老爷子不像之前那样担心他的身体。

人总是容易对未知、不可控的一切充满担忧, 但当事情变得可控了,纵使事情还没有解决, 忧虑也会减轻, 这就是谈老爷子现在的心境。

谈老爷子跟谁都谈得来,心情变好了之后, 每日跟彭师长、崔云和不仅在家里谈天说地, 还会结伴出门闲逛。

谈老爷子和彭师长推着崔云和的轮椅,三人逛遍了镇山县的每个角落, 镇山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们门清,跟本地人比也不差什么了。

运动量上来了,饭量增加, 晚上睡得又好, 半个月过去了, 虽然晒黑了,但三人身体都康健了不少。

谈平章之前回深圳处理工作,今天早上一早从广州出发坐飞机到重庆,再坐船到镇山县,正好赶上晚饭。

谈平章还没进门就听到他爷爷中气十足的笑声,他推门进去,笑着问:“发生什么好事了,叫爷爷这么高兴。”

“哟,平章回来了。”

谈老爷子看到孙子来了,眼里满是喜悦的光芒:“你回来得正好,下午我跟彭师长、崔师长去江边钓鱼,嚯,我钓起来一条六斤多的野生草鱼,梅姐正在做饭,今晚上咱们吃水煮鱼。”

“水煮鱼,味道这么重的菜您能吃?”

梅姐跟董大姐借了两勺豆瓣酱,刚从厨房出来,她笑着端起碗给谈平章看:“我准备做减料版本的,就这点豆瓣酱做六斤鱼。”

谈老爷子不满道:“怎么就这么点豆瓣酱?干辣椒呢?花椒呢?料头不够可不好吃啊,没味儿。”

梁叔劝道:“您身体才好了一些,还是要听大夫的话,饮食上克制一些才好。”

谈老爷子满不在乎:“这几天晚上你听到我咳嗽了?”

董大姐笑说:“这几天是没听到您老咳嗽了,您这是大好了?”

谈老爷子听了这话高兴,忙说:“今天我和老彭送崔师长去医馆扎针,碰到祝大姑娘,祝大姑娘顺手给我把了一下脉,她说治病讲究一个治标又治本,我现在标治的差不多了,等崔师长这儿治好了,就给我治本。”

谈老爷子每天早上起来,虽然还是会感觉到胸口闷闷的,但是嗓子不痒不咳嗽,他就觉得自己大好了。

谈老爷子喊住梅姐,坚持说:“味儿要做足啊,咱们家第一回 请客,不能叫彭师长和崔师长吃不痛快。”

谈老爷子回来的路上就跟彭师长、崔师长说好了,今天他请客。

崔云和笑着说:“老爷子,那鱼是刚出水的野生鱼,随便怎么做都好吃,我看把豆瓣酱炒香了,借个味儿就行了。”

彭师长连忙附和道:“对嘛,咱们三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吃清淡点好。”

梁叔也劝道:“一会儿您还要去医馆喝药,您一身麻辣味儿过去,叫祝家那两位老大夫知道你不遵医嘱不忌口,肯定要对您瞪眼了。”

谈老爷子的药是放在医馆熬的,他一天三顿去医馆喝药,大夏天的,他真是不怕晒又不怕麻烦。

因为每天都要去医馆,谈老爷子跟祝家的几个大夫都混熟了,祝寿信和祝寿光对他说话也直接了许多,不遵医嘱肯定要被说的。

谈老爷子笑说:“那行吧,听你们的。梅姐,你随便做。”

厨房里,梅姐笑着应声:“放心吧,肯定会做好吃,不会浪费您钓回来的鱼。”

谈老爷子高兴得哈哈大笑,他拉着孙子道:“明天你跟我去江边,咱们爷孙俩一块去钓鱼,不带彭师长和崔师长。”

彭师长笑哼一声:“你以为只有你有孙子?你不带我我还懒得去,我明天带川川去县中学看人打篮球去。”

川川跪在椅子上,趴在桌上看小人书,听到爷爷说他的名字,他大声说:“不去,热。”

彭师长进屋抱起孙子揉他脑袋:“去吧,去晒晒太阳,跟大孩子们一起玩儿,你也去学打篮球,学会了,爷爷给你买个球,等开学了你带去学校,跟同学们一块儿玩。”

川川不喜欢流汗,脑袋摇来晃去不同意。

彭师长故意捏住他脖子笑:“你再摇,脑袋摇掉了。”

“不会哒。”

彭师长指着院子里的谈平章,跟孙子说:“你要多跑多跳,以后才能长得跟这个哥哥一样高。”

川川望着谈平章,谈平章对他笑了一下。

谈平章转头,跟爷爷大概说了一下工作上的事:“工厂、商品房推进得很顺利,港城那几家跟咱们的航运公司签了长期合同,咱们家的船空着的不多了,我准备再给公司添一些船。”

“账上还有钱买船?”

谈平章无奈笑道:“您不是早就惦记上我个人账户上的钱了吗?”

谈老爷子一下乐了,笑得就像过年时从孩子手里骗红包的家长一般。

梁叔听祖孙俩谈工作,等他们谈完了,他笑着跟老爷子说:“我看少爷这次过来有点不一样了。”

谈老爷子打量孙子,笑说:“是有点不一样了。”

谈平章以前一年四季穿的都很职业,熨烫平整没有一点褶皱的的衬衣、西裤是他的日常穿着,区别无非是夏天单穿衬衣,春秋天加一件西装外套,冬天再加一件大衣的罢了。

他日常穿的衣服多是黑白灰三个颜色,偶尔他身上出现其他颜色,也只是不出挑的大地色系。

今天不一样啊,谈老爷子打量孙子今天的穿着,浅蓝色的细麻衬衣,深蓝色的休闲长裤,一年四季都穿的皮鞋换成了休闲鞋,头发也不像之前那样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随便抓了抓。

谈老爷子评价道:“这样穿好看,看着年轻了十岁。”

谈平章笑叹一声:“爷爷,我要年轻十岁,我这会儿该回去读小学还是读初中?”

谈老爷子有意炫耀,假装认真地想了想:“你十三岁的时候初中快毕业了吧。”

崔云和惊讶:“读书这么早吗?”

谈老爷子骄傲道:“平章读书倒是不早,中间他跳过级,要不是我舍不得他小小年纪就出国读书,一定要他满十六岁才准出国,他大学毕业会更早。他心疼我这个老头子,大学毕业后就回公司工作,他回来后我轻松多了。我这孙子,打小就聪明孝顺。”

“您老真会培养孩子啊。”

谈老爷子轻叹一声,不是他会培养,是平章太早熟了。早熟到让他对平章太过放心,有时候出门谈生意一走就是几个月才回来,忘了他还是个需要大人陪伴的孩子。

好在,上天还算眷顾他们爷孙,遇到了贵人,平章身上的问题终将会解决。

谈老爷子心里又想,果然啊,他一心想回国是对的,国内才是谈家的根,在这儿有祖宗保佑,他们爷孙俩都越来越好了。

谈平章没有想过祖宗保佑这样的事,他想的是,如果命中注定你会遇到一些人,那么无论相隔多远,有意还是无意,你们终究会相遇。

有些人只是人生中的过客,遇见是为了错过。

有些人是你命中独一无二的人,遇见第一次之后,就想遇到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三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后,谈平章陪爷爷去祝氏医馆喝药,去的路上,祖孙俩谈起镇山县这个地方。

“你不在的这些天,我跟彭师长、崔师长三人走了不少地方,听当地人聊天,大家都在讨论南江县建铁路的事。南江县的县政府没钱,建铁路和火车站的钱是省里出的,南江县政府原本打算在在火车站旁边建一个大型交易中心促进当地经济发展,还想建办公楼,好像钱不够。”

“听说南江县的县长跑了好几趟市里、省里,想申请一笔钱用来补足不够的这部分资金,好像没要下来。”

谈老爷子笑了笑说:“没要下来也正常,南江县建火车站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得了省里的扶持不算,要了一回还想要二回,在其他县眼里就是占便宜没够,难免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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