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谈平章笑说:“总想给你送点什么,又怕你用不上,五帝钱对于你来说,再多也不嫌多吧。”

祝十安点点头,他这话倒是说得不差。

谈平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祝十安摸了摸脸:“怎么了?”

“你在电话里说,你恢复得不错,这会儿看你气色很好,觉得高兴。”

祝十安能说什么了,她说:“谢谢你的关心。”

谈平章一下笑了:“我们认识也很久了吧,还经常互通电话,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说话不用这么客气。”

祝十安从谏如流,不客气地说:“别没话找话,没事儿你回去陪你爷爷吧,别耽误我出门散步,一会儿天要黑了。”

谈平章转身道:“一起吧,好久没回镇山县了,我也想散步,看看镇山县秋天的风光。”

“想去就去呗,多一个人热闹。”跟谈平章说完,祝十安转头喊张节:“写完作业了没有?陪师父出门散步去。”

“我不去,我作业还没写完。”

张节给自己布置了好多作业,他有好多书、好多手札要看,他想早点找到那个答案。

谈平章对祝十安笑:“现在可以走了吗?”

祝十安看他一眼,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

奇怪的朋友。

◎后嗣兴旺◎

四年后。一九八三年, 春。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个不停,三月一整月,镇山县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 县城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少了。

“咱们县人少了,那是因为人都去南江县了。哎哟, 前天我跟五婶婆去南江县赶庙会, 那叫一个热闹哟, 那个土地庙外头几条街拥挤得走不动人。我凑完热闹想回来,硬是被堵在里面两个多小时, 南江县公安局派人来维持秩序,才叫我从里面出来。”

“我说怎么这么堵呢, 我出来一看, 原来是南江县的大户们开着小轿车在外面那条街上排着队, 要不是公安来让他们走,我看他们要在外头堵到天黑不可。”

祝凤琴语气又是嫌弃又是羡慕道:“哼, 好像就他们买得起小轿车一样, 得意什么呀?”

祝凤琴从洗衣机甩干桶里面把甩干的衣裳拿出来晾上,又说:“自从三年前南江县铁路开通后, 南江县的人靠着倒货没少赚钱。我听人家说, 南江县火车站旁边的交易中心里,只要当初在里面买了铺子的, 都发了大财了。就是在交易中心外头买地建房子那些人,如今至少都是万元户啦。”

“就说北街上大杂院的那个张军,他们家当初掏空了家底去南江县火车站附近买了块地,建不起砖瓦房, 就搭了泥瓦房做生意, 只两年就赚到大钱了, 把原来的泥瓦房推平建了砖瓦房,听说可气派了。”

“还有咱们族里的人,当初搬去南江县的也都发家了。听长丰他老娘说,一个个都藏着富呢,要是肯显摆,好几家也买得起小汽车了。”

“一辆小汽车十几二十万,不便宜。”

“南江县有小汽车的人家有十几二十户吧,咱们镇山县一家有小汽车的都没有。你出去瞧瞧,满大街都是自行车。”

“你说说,他们怎么富得这么快呢?”

祝十安盘腿窝在沙发里看书,一只手支在膝盖上,丝绸一般的长发半垂下来,遮住了白里透红的肌肤,也遮住了她的脸颊。

祝凤琴一个人念叨半天,衣裳晾完了,她喊一声:“安安,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说,他们怎么富得这么快?”

三年的光阴让祝十安变得更加健康,也让祝凤琴变得更加唠叨,祝十安足不出户就能知道镇山县、南江县,以及族里大大小小的八卦。

“凤孃,您要喜欢小汽车,回头我去买一辆,叫谈平章帮忙运过来。”

“买什么小汽车呀,咱们镇山县屁大点地方,哪用得着坐车啊。再说,镇山县街道也不宽敞,开着也不爽利。”

“您既然知道,还念叨什么呀?”

祝十安丢开书,身子往下一歪,横躺在单人沙发上,纤细的脚踝露了出来。

“我就是羡慕嫉妒人家,不行啊?”

祝凤琴走过来,把她的裤脚往下扯,裤脚扯不动,又把袜子往上拉:“凉从脚起,别以为现在身体好了就不上心了,忘了前几年养身体的难受了?”

任凭凤孃扯她的袜子,祝十安笑道:“袜子就这么长,您扯也没用。”

“那你去屋里拿一张毯子过来把脚盖着。”

祝十安叹气,又规矩坐好,扯了扯裤脚把脚踝遮住。

祝凤琴满意了,说她:“你现在身体好了,医馆那边你还是一天只去半天,不太合适。”

祝十安看着滴水的屋檐,打了个哈欠道:“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看挺合适。”

“寿信爷和寿光爷这二三年里老了许多,精神头儿也不如前些年了。他们俩以前上过战场,年轻时候亏过身体,这把年纪还耳聪目明很不容易了。我听他们两家儿女说,等今年过完,他们想让两个老人家歇着。”

祝凤琴拍拍祝十安的腿说:“你多干点,让他们也歇一歇,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

祝十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我知道,寿光爷和寿信爷跟我提过这事儿了,下个月祝长明从县医院辞职来医馆坐堂,让他顶了寿光爷和寿信爷的活儿。趁着今年寿光爷和寿信爷还在医馆,还能带一带他。”

医馆才开业的时候定下了祝长丰当大总管,四年前药酒厂开起来后,祝长丰去管药酒厂了,医馆的大总管就成了祝政。

祝政只管账本、医馆上药等事,医馆前厅看诊的事是寿信爷和寿光爷管着,祝长碧、祝临他们碰到棘手的病,头一个也是找寿信爷和寿光爷,再拿不准,最后才请祝十安过去。

祝凤琴小声说:“咱们俩关上门来自己说啊,长明有本事顶寿信爷和寿光爷的位置吗?”

“可以的,祝长明这几年医术见长,经验也足了,只要不是特别难治的疑难杂症,他都能应付。”

“那就好,我就怕他担不起,给你添事儿。”

“那不至于。”

祝十安知道祝长明打从心底里喜欢中医,他知道自己有不足的地方也不避讳,努力钻研这么多年,多少都会有长进。

在祝十安眼里,祝长明以前的针灸水平在中医里能评个优秀级别,这几年过去,祝长明的针灸水平已经是普通中医中的顶尖水平了。

他通过他的努力,差不多已经达到了他天资的极限。

祝长明回祝氏医馆坐诊的事,过完年李院长就知道了,中间他也劝过,拿副院长作为条件都没叫祝长明点头。

三月马上过完了,这两天一过,祝长明就不来医院上班了,李院长背着手走到祝长明诊室里:“当初你说,你不会撂挑子离开,你的承诺有效期只有四五年?”

祝长明笑道:“院长,您这话蛮不讲理了,我记得当时说的是,暂时不会离开县医院。就算要离开,也要等医馆缺人手了再离开。”

“哼,你们医馆现在有七八个坐堂大夫了,还缺人手?”

“缺,您知道的,为了把医馆撑起来,寿信爷和寿光爷费了很多心。如今他们年纪大了,我去接手他们的工作,也好让他们退休颐养天年。”

“你们家那个大姑娘呢?她是你们祝家的当家人,她不管?”

“大姑娘自然有大姑娘的事情要做。”

不等李院长再开口,祝长明忙说:“院长,就算我走了,我曾经也是县医院的大夫,县医院若是碰到什么不好治的病症需要我帮忙,我义不容辞。”

“你们祝家还有三个大夫在县医院上班,就算我不提,你们祝氏医馆也得帮忙。”

祝长明笑着点点头:“您说得是。”

李院长叹气:“算了,过几年我也要到退休的年龄了,县医院如何发展,交给以后的院长头疼吧。”

原来镇山县只有一家医院,县医院的医生每天看诊忙得不可开交。七八年那会儿祝氏医馆开起来了,后头放开管制后,镇山县又多了几家小诊所,县医院的人流量一下砍了大半,再没有以前那般热闹了。

李院长有心想把县医院再拉扯起来,可医院想发展,最重要的大夫和药,这两样才是医院的核心竞争力。

县医院的医生水平都还不错,但就怕跟祝氏医馆比较。

老话说得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祝氏医馆比县医院强,这是镇山县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镇山县人民也精明,小病可以上县医院,省钱,病情严重的话第一考虑肯定是祝氏医馆,药虽贵,但是见效。

李院长背着手回自己办公室,路过药房,他听到刚拿到药的两个病人说:“县医院的药材像是边角料,祝家的药材一看就是好药材。”

“县医院抓药便宜,也能治病,你就别讲究这些了。”

“说得也是。”

李院长脚下脚步一顿,转头去药房,问抓药的大夫:“刚才那两个人什么病?拿的什么药?”

“风寒感冒,抓了三剂中药。”

风寒感冒大概要用到什么药材李院长心里有数,他见天儿去库房巡视,那些药材什么样儿他也知道。总归是那句话吧,能用。

药材这方面,县医院集中采购肯定比不过祝家只采买好货的。

这些年,祝家在药材方面下了很多功夫,不仅从全国各地采购道地药材,前几年包产到户之后,药材种植政策也放开了,祝家村里分到土地后,大半土地都拿去种植药材了,听说祝家还想对外承包土地扩大种植。

这么一想,真是哪儿都比不过人家。

李院长想,等他退休后年纪还不算大,说不定可以去祝家找个活儿干,比如给祝家看守药田这活儿,他就能干。

李院长想得倒好,可祝家可不缺看守药田的人,村里没事儿干的老头老太太们,见天在药田里转悠,比种粮食还上心。

祝家除了大片种植适合当地气候的药材之外,也会专门选一两块地种植其他产地的药材,不求种得多好,种活就行,这些是用来教族里的孩子们认识药材的。

今天是休息日,张节一大早背着包,跟三清巷的孩子们跑去药田帮忙,帮着大人教一教族里的小孩儿,告诉他们这是什么药,叶子、果实、根茎哪些部位可入药,有什么药效。

张节跟小伙伴们在村里忙了一天,忙到半下午坐船回县城。

祝喜兰、祝秋、张节三人同岁,而且一直在医馆当学徒,三人关系不错。

祝喜兰问张节:“我听他们说,你不想读大学?”

“不想,读完高中就可以了。”

张节七九年插班读小学那会儿,镇山县还是五二二学制,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

张节学习成绩好,初中高中顺利读下来,今年下半年该读高二了。按理说,他明年夏天就该考大学了。

祝秋说:“大家都争着去考大学,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上,你为什么不去?多可惜呀。”

张节不觉得可惜,他从学校已经学不到什么东西了,与其在学校混日子,他想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修行上。

“我听班主任说,明年咱们县要改学制了,改成六三三制,从明年起高中要读三年。张节,你会去读高三吗?”

“不去了。”

其实,要不是凤孃说他年纪还小,该多读书,交朋友,他早就不想去了。

祝喜兰羡慕地对张节说:“我们一样大,你现在高中都要读毕业了,我今年才五年级。唉,明年我本来能读初一,碰到改学制,我明年还要读六年级。”

祝秋也捧着脸叹气,她要跟张节一样聪明,她也跳级当插班生去。

张节安慰她们两个:“十三岁年纪不大,多读两年书也没关系。”

“你脑子聪明,哪里知道我们读书的难处。”祝喜兰发愁道:“语文还行,数学真是太为难我了,我看过我堂哥的初中数学教材,根本看不懂。”

祝秋好奇:“张节,你不读书了,你要去做什么?在医馆挂牌坐堂吗?”

张节的针灸非常有名气,现在已经有病人慕名而来找他看病了。

张节说:“在镇山县的话,有空我就去医馆坐堂,没空的话就不去。”

祝喜兰又羡慕了,张节过得可真自由啊。

张节的自由是用他的聪明和勤奋换的。

这几年,他读完了师父交给他的书,符箓、阵法、咒术、卜算、面相、医术,每一样他都花了心思去学,师父说,现在的他已经有她当年五成的实力了。

师父说的当年是她当年十三岁的时候,如今师父厉害到什么程度张节不知道,因为他无从比较。

师父带他去山谷中的三清太极法阵,揭下城隍印后,被镇压的阴兵、阴将喷涌而出,师父只凭一把桃木剑就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而他努力到现在的成果,拼尽全力只能抵挡住一个鬼将的进攻。

张节觉得自己比起师父,差的还很远。

没有其他人可供他对照,张节只跟着师父学习,追随师父的脚步前进,殊不知,以他现在的修为,就他现在的岁数进行动组,也是行动组的中坚力量了。

三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各有各的烦恼。

十三岁的张节已长成一个少年模样,身形修长,就是单薄了一些,祝凤琴常念叨他,怎么跟他师父小时候一个样儿,怎么吃都只长高,不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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