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也可以

男人身上总萦绕着一股令他安心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古龙水与幽韵的茶香。

哪怕是在医院,四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许眠只需稍稍往前靠那么一小寸—

就那么一小寸,就可以一如既往地触碰到这个人,可以抱住聂砚礼,可以碰到令他安心的气味。

许眠眨眨眼,突然笑了笑,像寻常撒娇似的,“我没听到。”

聂砚礼看着他,想抬起手臂摸摸他的头,想告诉他,小眠,对不起。

他平复了几下呼吸,他直觉自己的话会伤害许眠。

但他太怕了,他不能把许眠引到这条路上。

退一步去说。

倘若许眠说,他喜欢上别人,自己都不会这么痛苦,起码面上会支持、尊重他的性向。

这条路无疑是难走的,就连他这种家境优渥的人,在早些年都明里暗里地被不少人戳脊梁骨。

直到来了欧洲,这儿相对开明,可开明不意味着大路畅通。

成绩和能力才是让别人闭嘴最好的粘合剂。

许眠那么可爱,他好不容易把小孩养得无忧无虑,现在又因为自己半只脚踏进不归路。

他无法忍受异样的目光落在这个孩子身上,一缕、一寸,哪怕是一丁点,都无法忍受。

倘若那天没有被许眠撞见自己和男人亲密的画面,倘若自己性向与常人一般,许眠是不是就不会受到他的影响。

可偏偏是自己。

偏偏是他。

最让聂砚礼崩溃的是,他竟然会感到几分窃喜。

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心存一丝侥幸。

但小眠可以不懂事,他不可以。

“小眠,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暗哑,喉咙似乎不受他的控制,“我们现在不合适。”

输液瓶内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许眠盯着自己的手背,抠了抠输液的管子,听着药液滴落的声音,在心里默默数满十下。

他掀起沉重的眼帘,看向聂砚礼。

男人的表情那么凝重、那么悲伤,仿佛被拒绝的人是他。

许眠又笑了一下,“好吧。”

“那,以后呢?”许眠说,“是不是以后,过段时间,到时候你会认真考虑,是吗?”

你说可以,你说啊。

你说了,我才敢告诉你,我疼,我生病了。

求你了,求你说出来。

“许眠,我不想对你说难听的话。”聂砚礼艰难地扯出笑,“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许眠不明白,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手背被冰冷的针管扎得刺骨的疼,无法忍受。

“聂砚礼,我不明白。”许眠摇了摇头,有些崩溃:

“接受我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你明明对我这么好,我不信,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聂砚礼深深凝视着许眠眼眶不断向下掉落的泪水,忍着没起身。

“当然有。”他平静地答道,“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聂砚礼每说一句话,都觉得自己的嗓子被浸过毒的刀刺喇喇地划了一道。

“而且——”

聂砚礼忍着疼,嗤了一声,“许眠,你跟了我这么久,居然还不清楚我的喜好?”

“你应该对我的事有所耳闻吧?”

“小眠,别天真了。”聂砚礼说道,“比起累赘的承诺,我更乐意享受当下。”

许眠睁着眼睛,明明视力很正常,明明他看得见任何东西,但他再也看不清眼前的这个人,看不清他的轮廓。

他是谁。

聂砚礼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的。

许眠也不知自己从哪来的冲动,他没有哭,没有流泪也没有嘶喊。

那句话仿佛在嘴里没有辗转而是脱口而出:“我也可以。”

“我们试试,聂砚礼。”许眠跟完全失了理智似的,不管不顾。

“我不用你负责,随你……”

“许眠!你清醒一点!”聂砚礼低吼他一句,眼里满是难过,和某些许眠看不懂的情愫。

也许是失望,失望他不知廉耻。

“你看清楚我是谁!”

“还是你不想再和我住在一起?”

聂砚礼眼底深红一片,额间的青筋跳个不停。

这句话很重,跟要命的斧头似的一下当头劈向许眠。

他霎时脸色苍白,嗫嚅着唇:“不是…对不起,我没有,我…...”

聂砚礼重重叹出一口气,他站了起来,沉默地看着许眠。

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许眠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这是聂砚礼在给他机会。

每次胡闹过后,只要许眠示弱撒娇,聂砚礼都会当事情过去,不与他计较。

这次也一样。

许眠想开口,他尝试了几次抬动面部肌肉,发现。

原来张开嘴唇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

他发出几声微弱的气声,努力动着上颚。

终于,那句话再次被他停停顿顿地说出。

“我….说错话,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许眠痛苦地闭上眼。

“可不可以原谅我…能不能…当作没,没听到我的话…”

病房里的空气沉闷而黏着,大团大团压下来,把许眠的喉咙堵住。

往日软乎乎的腔调被他说得锯裂而痛苦,每一字都用尽他的力气,磨着真心、碾碎希望去组成每一个声调。

“当然可以,小眠。”

聂砚礼可以,许眠做不到。

从那日起,许眠的脾气忽然变得尖锐,他会倏然发脾气,甚至扔东西、砸东西。

性格似乎越来越乖戾跋扈,在外人眼里,聂砚礼一如既往地纵着他、宠着他。

生活如常过着,只是两人不再一起睡觉、拥抱,连简单的肢体接触都少之又少。

当然不是许眠躲着他,是聂砚礼有意避开他。

许眠坐在他的卧室前睡了一晚又一晚,聂砚礼便失眠了一晚又一晚。

凌晨,聂砚礼把许眠抱回床上。

夜空悬着一弯月亮,卧室里有两个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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