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拉勾上钓，一百年
许眠翘起腿，百般聊赖地转着桌上的碗碟筷勺，看上去毫无影响。
他也没去看男人的神色，更没期待聂砚礼下一句的回答。
茶杯绕着指尖，又摆了个完美的圆弧，许眠打了个哈欠，刚准备和聂砚礼说要不还是打包回去。
他懒懒地倚在椅背，微侧过身抬头去看，登时背脊一僵。
其实这会儿如果有外人瞅见，估计不会有太大感觉——聂砚礼不过是淡着一张脸，眉眼看不出一丝怒气，垂下眼帘似乎在走神。
可许眠不同，也就是他刚刚刻意无视聂砚礼，不然早就发觉异常。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聂砚礼这副模样。
应该说，是聂砚礼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来。
那种眼神，就像浑沌的夜幕被撕了个破碎，晦暗而尖锐，几近坠入失控的边缘，可仔细看看——
更像是常人面对无法接受的事时，自然流露出的无助与崩溃，带着刺。
许眠僵在椅子几秒，勉强抽出思绪想伸手去推他，这时，门被敲响，是刚刚点的菜上了。
有人进来布菜，许眠只得把刚抬起一毫米的屁股压回去，又觑了一眼聂砚礼的表情。
这一眼差点让他大惊失色。
“辛苦了。”聂砚礼笑了笑，温文尔雅地掏出皮夹，举动不会让人觉得不适，他拿出几张红钞，连同卡和账单一起递给服务的人。
“可以麻烦你替我结账吗？卡刷完放前台就行。”聂砚礼边给许眠夹菜，边浅笑道，“另外，我希望这顿饭不会被人打扰，谢谢。”
许眠很小幅度地抬眸，又瞟了男人一眼。
“眠眠，先吃饭。”聂砚礼很温柔道，“吃完饭再说。”
聂砚礼自己倒不吃，一顿饭功夫全用来伺候男孩，夹完菜就跟古代伺候主子似的掂着块湿手帕，许眠一放下筷子他就殷勤地蹭过去。
简直没个安生。
许眠实在没忍住：“您是不是有病？”
“干啥啊这是。”许眠一把挥开男人递过来的手帕，狠狠拽出纸巾自己擦拭嘴角，“变脸大师？”
“我没变，眠眠。”聂砚礼接得迅速，“我对你一向如此。”
许眠抵住舌啧了一声，“不吃了，饱了。”
“好。”聂砚礼把餐后点心放至许眠面前，“这个我刚刚尝着还可以，小眠觉得呢？”
接着他有些小心问道：“这几天我，我很注意，没过线。”
“眠眠尝尝甜不甜？”
许眠挖了口蛋糕，口感绵密，他又吃了口，“挺好吃的，你刚刚在楼下吃的吗？”
聂砚礼微怔一瞬，随即明白过来，那边玩了相当无聊的把戏。
他伸手揉了揉许眠的头发，“对，不过外面的东西还是少吃，小眠随便吃两口就别要了。”
许眠咽下那一口，白眼翻得老高。
聂砚礼对着许眠，嘴角一直带着温和的笑，他等许眠放下餐具，三十好几的男人，突然发觉喉咙艰涩，原来开口是那么难的事。
“不想笑，何必非要笑？”许眠突然这样对他说。
聂砚礼只觉得心和口同样发紧，“小眠，对不起。”
是他自作主张把许眠带回家，是他选择引泉救旱，是他，一次次伤了许眠的心，可到头来，许眠还会受到莫名其妙的指责和围攻，遭受耻辱。
人们的偏见，总是默认弱方自私，受害者先行图谋不轨。
可谁规定的，许眠又不是生下来就顶着“我是弱者”四个字，他的身份证上也没有印着他需要被保护，他像花朵似的需要娇护灌养。
明明是他，是他这个姓聂的，心存歹念，行事愚蠢导致今日结局。
聂砚礼突然很迷茫，他自以为是的监护和保护，有起到半分作用吗？
哪怕事后制止，就算澄清，恐吓，把那些人都杀了，也不可能把许眠的记忆消除。
就像他自己一样。
如同他一般。
生活不是电视剧，他从天而降的羽翼，在笼罩许眠的前一刻，伤害已然成立。
许眠会笑，会闹，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无关他人。
聂砚礼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丰盛佳肴，饭菜的香味萦满鼻腔，许眠虽然一脸不耐烦，但也是相当可爱，支着腮帮子挡住身形，偷偷去捏那块蛋糕，嘟囔回家。
在一片风平浪静里，聂砚礼深深注视着许眠，突然道：“许眠，如果我死了，你会开心一点吗？”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做过的事，假设每一件，都如同刀子般插进他爱人的身体，于是他现在，动了殉情的念头。
而许眠，他，在一年前开始自救。
不对，不止一年。
甚过匕首割裂皮肉的痛苦，几乎贯穿了许眠这一辈子，最年轻也是最美好的年华。
他的小眠那么怕疼，小时候打针拔牙都不敢去，现在呢，小眠自己站了起来，每一次迈向生活的步子，都是属于许眠的疗伤。
他得向前看，才能忽略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疤，他必须转移注意力，才能忍下千刀万剐的痛，独自拔出聂砚礼和其他人，强加在他身上的利刃。
许眠回家了。
是因为他成长得足够坚强。
因为，他长大了，他真的长大了。
并不是，心存眷恋。
许眠不解，甚至很震惊，“你又在乱说什么？聂砚礼，我不吃这个蛋糕了还不行吗？我也没有很想吃。”
“眠眠，对不起。”聂砚礼有些哽咽，“对不起……”
“我不吃了，我真的不吃了，你做的最好吃行不……”许眠突然明白过来，他摊开手，豁达地拍了聂砚礼一下。
“就因为那句话？说真的，我只是有点儿不爽。”
许眠道，还扬了扬下巴，“小叔，你太小瞧我了吧，你不知道吗我小的时候被指桑骂槐过很多次，这算什么大场面？”
谈起那几个亲戚他就想骂人，以前自己太窝囊，钱没少拿，话也没少往外喷。
“我知道。”聂砚礼声音很低。
他知道，正是因为他知道。
现在的他，才蓦然醒悟。
因为当年的他，是自持救世者的态度，高高在上地怜悯许眠，把他带回家，轻飘飘地撒下“我会保护你”的许诺。
也是他，做了让自己当年，最愤恨的那些人，那些事，与他们同流合污。
“我只想和你成为普通的家人。”
“就像你刚把我领回来那会儿。”
聂砚礼突然明白了许眠的意思。
他在信守约定。
二十二岁的许眠，伸出手指，牵住了十八岁的聂砚礼的小拇指。
拉钩完成，一百年——
不许变。
他也没去看男人的神色，更没期待聂砚礼下一句的回答。
茶杯绕着指尖，又摆了个完美的圆弧，许眠打了个哈欠，刚准备和聂砚礼说要不还是打包回去。
他懒懒地倚在椅背，微侧过身抬头去看，登时背脊一僵。
其实这会儿如果有外人瞅见，估计不会有太大感觉——聂砚礼不过是淡着一张脸，眉眼看不出一丝怒气，垂下眼帘似乎在走神。
可许眠不同，也就是他刚刚刻意无视聂砚礼，不然早就发觉异常。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聂砚礼这副模样。
应该说，是聂砚礼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来。
那种眼神，就像浑沌的夜幕被撕了个破碎，晦暗而尖锐，几近坠入失控的边缘，可仔细看看——
更像是常人面对无法接受的事时，自然流露出的无助与崩溃，带着刺。
许眠僵在椅子几秒，勉强抽出思绪想伸手去推他，这时，门被敲响，是刚刚点的菜上了。
有人进来布菜，许眠只得把刚抬起一毫米的屁股压回去，又觑了一眼聂砚礼的表情。
这一眼差点让他大惊失色。
“辛苦了。”聂砚礼笑了笑，温文尔雅地掏出皮夹，举动不会让人觉得不适，他拿出几张红钞，连同卡和账单一起递给服务的人。
“可以麻烦你替我结账吗？卡刷完放前台就行。”聂砚礼边给许眠夹菜，边浅笑道，“另外，我希望这顿饭不会被人打扰，谢谢。”
许眠很小幅度地抬眸，又瞟了男人一眼。
“眠眠，先吃饭。”聂砚礼很温柔道，“吃完饭再说。”
聂砚礼自己倒不吃，一顿饭功夫全用来伺候男孩，夹完菜就跟古代伺候主子似的掂着块湿手帕，许眠一放下筷子他就殷勤地蹭过去。
简直没个安生。
许眠实在没忍住：“您是不是有病？”
“干啥啊这是。”许眠一把挥开男人递过来的手帕，狠狠拽出纸巾自己擦拭嘴角，“变脸大师？”
“我没变，眠眠。”聂砚礼接得迅速，“我对你一向如此。”
许眠抵住舌啧了一声，“不吃了，饱了。”
“好。”聂砚礼把餐后点心放至许眠面前，“这个我刚刚尝着还可以，小眠觉得呢？”
接着他有些小心问道：“这几天我，我很注意，没过线。”
“眠眠尝尝甜不甜？”
许眠挖了口蛋糕，口感绵密，他又吃了口，“挺好吃的，你刚刚在楼下吃的吗？”
聂砚礼微怔一瞬，随即明白过来，那边玩了相当无聊的把戏。
他伸手揉了揉许眠的头发，“对，不过外面的东西还是少吃，小眠随便吃两口就别要了。”
许眠咽下那一口，白眼翻得老高。
聂砚礼对着许眠，嘴角一直带着温和的笑，他等许眠放下餐具，三十好几的男人，突然发觉喉咙艰涩，原来开口是那么难的事。
“不想笑，何必非要笑？”许眠突然这样对他说。
聂砚礼只觉得心和口同样发紧，“小眠，对不起。”
是他自作主张把许眠带回家，是他选择引泉救旱，是他，一次次伤了许眠的心，可到头来，许眠还会受到莫名其妙的指责和围攻，遭受耻辱。
人们的偏见，总是默认弱方自私，受害者先行图谋不轨。
可谁规定的，许眠又不是生下来就顶着“我是弱者”四个字，他的身份证上也没有印着他需要被保护，他像花朵似的需要娇护灌养。
明明是他，是他这个姓聂的，心存歹念，行事愚蠢导致今日结局。
聂砚礼突然很迷茫，他自以为是的监护和保护，有起到半分作用吗？
哪怕事后制止，就算澄清，恐吓，把那些人都杀了，也不可能把许眠的记忆消除。
就像他自己一样。
如同他一般。
生活不是电视剧，他从天而降的羽翼，在笼罩许眠的前一刻，伤害已然成立。
许眠会笑，会闹，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无关他人。
聂砚礼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丰盛佳肴，饭菜的香味萦满鼻腔，许眠虽然一脸不耐烦，但也是相当可爱，支着腮帮子挡住身形，偷偷去捏那块蛋糕，嘟囔回家。
在一片风平浪静里，聂砚礼深深注视着许眠，突然道：“许眠，如果我死了，你会开心一点吗？”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做过的事，假设每一件，都如同刀子般插进他爱人的身体，于是他现在，动了殉情的念头。
而许眠，他，在一年前开始自救。
不对，不止一年。
甚过匕首割裂皮肉的痛苦，几乎贯穿了许眠这一辈子，最年轻也是最美好的年华。
他的小眠那么怕疼，小时候打针拔牙都不敢去，现在呢，小眠自己站了起来，每一次迈向生活的步子，都是属于许眠的疗伤。
他得向前看，才能忽略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疤，他必须转移注意力，才能忍下千刀万剐的痛，独自拔出聂砚礼和其他人，强加在他身上的利刃。
许眠回家了。
是因为他成长得足够坚强。
因为，他长大了，他真的长大了。
并不是，心存眷恋。
许眠不解，甚至很震惊，“你又在乱说什么？聂砚礼，我不吃这个蛋糕了还不行吗？我也没有很想吃。”
“眠眠，对不起。”聂砚礼有些哽咽，“对不起……”
“我不吃了，我真的不吃了，你做的最好吃行不……”许眠突然明白过来，他摊开手，豁达地拍了聂砚礼一下。
“就因为那句话？说真的，我只是有点儿不爽。”
许眠道，还扬了扬下巴，“小叔，你太小瞧我了吧，你不知道吗我小的时候被指桑骂槐过很多次，这算什么大场面？”
谈起那几个亲戚他就想骂人，以前自己太窝囊，钱没少拿，话也没少往外喷。
“我知道。”聂砚礼声音很低。
他知道，正是因为他知道。
现在的他，才蓦然醒悟。
因为当年的他，是自持救世者的态度，高高在上地怜悯许眠，把他带回家，轻飘飘地撒下“我会保护你”的许诺。
也是他，做了让自己当年，最愤恨的那些人，那些事，与他们同流合污。
“我只想和你成为普通的家人。”
“就像你刚把我领回来那会儿。”
聂砚礼突然明白了许眠的意思。
他在信守约定。
二十二岁的许眠，伸出手指，牵住了十八岁的聂砚礼的小拇指。
拉钩完成，一百年——
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