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很疼

接下来的行程竟出乎意料得顺利,许眠想,大抵是聂砚礼已经追回家,发现了他留的寥寥无几的字条:

亲爱的小叔,待在你身边,我总是需要看病。

可是小叔,打针好疼。

许眠努力尝试过习惯,可惜没成功。

淤青也总是难以消散,手臂上的是,心里的也是。许眠下了飞机,脚步顿了一下,拐到机场的美妆店,又买了瓶遮瑕和卸妆液。

之前的用了不到两周,好像快没了,他懒得再去商城买一趟。

回到公寓,房东太太恰好在楼下浇花,看到许眠回来惊喜地和他打招呼,语气却掺了些担忧,“眠,欢迎回来。不过,前两天的暴雨给你带了一件不太好的礼物。”

房东太太愧疚地告诉他,大雨降得突然,她已极力去抢救每个露台上的花盆,可许眠的那些花因为楼层高,连泥块都被风刮走了。

简称,死无全尸。

许眠扯出笑容安慰房东太太,没事一些花而已,不必介怀,他笑着慢慢进楼,扬起眉眼和对方告别。

他走了几步,保持着之前的淡定沉稳,直到门“哐当”一声彻底关闭,许眠的嘴角随之耷落成一道直线,抬起行李就往楼上冲去。

他的花!

他的果汁阳台!!!

死了。

许眠蹲在露台上,手指捻起几根被大自然拧断生机的根茎,他看着地上刚成型的花苞,和七零八落、混着一片片花瓣的泥碎。

满地的瓷盆碎片,露台脏兮兮的,满目狼藉。

许眠吸了一下鼻子,拍了拍手,站起身朝楼下望去,风雨这么大,也不知道当时有没有砸到楼下的邻居或街道。

他努力低头张望,果不其然,其中一户的露台躺着抹熟悉的颜色,许眠定睛一看,估计是一个小一点的花盆整个砸了下去,瓷盆摔得四分五裂。

可泥土依然棕沃,其上的花茎又细又长,傲然地仰着头,在暴风雨袭过的两天后,盛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很小,但花色明艳。

许眠两条胳膊垂在露台的外缘,他往外攀出身体,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脸埋在栏杆和手臂的缝隙里。

谢谢。

谢谢……

虽然不知道该感谢谁,上天?可是天带来了雨,他本来能有很多花,现在只剩下一朵。

可,谢谢。

许眠把脸擦干净,忙不迭地去找房东太太,两个人站在阳台指着那朵稀罕的独苗研究,对方不住感叹奇迹,感恩上帝,因为她自己的花全都遭殃了。

可她住在一楼。

许眠问:“可以联系那位朋友,让我到他的房里把我的宝贝救回来么?”

房东太太沉吟半晌,似乎有些为难,许眠这才恍然想起聂砚礼说的话,看来是真的,他不仅包下了整栋楼,还要求对方保密。

可他真的很想要回他的花。

于是许眠又道:“可以请您代我问一趟吗?我刚回来,估计最近都得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对了,还有一件事,非常抱歉。”

许眠决定搬家。

他准备搬到工作室去,继续留在这,心底的淤青只会好得更慢。

收拾房子是个大工程,白天要赶论文写作业,放学也得回工作室,一般到家后都快深夜了,许眠才开始整理行李。

几天后,许眠终于封好最后一个将近半个人高的大纸箱,他舒出口气,又洗了个澡就到露台外面透透气。

他几乎每天都会往下看他的宝贝,曾经还试图隔空浇水,后来又担心会把仅剩的土冲散,只得悻悻放弃。

幸好小花很坚强,甚至伸展得更加舒绽。

今晚他想把剩下的东西全都拾腾完,观光时间比之前晚了大半个点,许眠走出去伸了个懒腰,目光很自然地低头瞥去。

……

猝然和一道视线交汇,对方的眼神有些灰暗,却同样带着错愕和震惊。

许眠怔在原地,连视线都忘了移开,脑里一霎空白,只余呼吸微微发窒,基于本能地注视着半跪在地上,正给他的花浇水的聂砚礼。

两人均愣了半天,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卡顿起来,许眠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男人,短短几天而已,聂砚礼居然抛下那边的工作,就这样跑来意大利?

更不可思议的是,聂砚礼没有发怒,没有找他算账,甚至避而不见,隐瞒自己在意的消息。

是想继续视奸自己?

许眠轻咳一声,挪近一步蹲了下去,双手握住栏杆,用额头抵着往下看,“那个是我的。”

“……我知道。”聂砚礼拿着水壶站起身,深深仰望着少年,目光始终落在一处,“我知道是你的。”

“哦。”

许眠抵住脑袋轻轻撞了两下,月光浅浅敷在聂砚礼的长发上,清辉而银亮,很好看……他连忙别开眼,“我明天就搬走了。”

“嗯。”聂砚礼声音有些发紧,“我也知道。”

许眠纠结一阵,轻轻道:“你别生气……我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本来就是我不该,太幼稚。聂砚礼,之前那些事,全部一笔勾销,成吗?”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许眠诚实地开口,努力心平气和,“讨论太多已经没有意义了。”

反正这人估计是不听的。

“我只想走好我的路。”许眠说,“慢一点也无所谓。”

聂砚礼似乎发出一声鼻音,不知是嗯还是冷嗤,许眠疑惑地看着他,等了很久都没有回音。

许眠动了动微微发麻的腿,正要开口。

“小眠。”男人的嗓音竟染上隐忍的哀鸣,“给我看看你的手。”

许眠心里狠狠一颤,手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赤裸的肌肤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同时,触目惊心的淤青明晃晃地暴露在月光下,在许眠手抚上栏杆的瞬间,无处遁形。

聂砚礼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如同槁木死灰,心脏抽搐刺痛得快要窒息,他根本不敢想象……

每天,每晚,许眠都得在洗完澡后,躲在浴室不厌其烦地给自己抹上不知道多少层遮瑕。

哈,哈哈哈哈哈。

聂砚礼突然低低笑了起来,他的目光死死咬住那些成块的淤血。

说是淤青,大部分皮下组织已成浓重恐怖的紫黑,边缘微散的瘀红混杂靛青,斑痕交杂。

长年累月,许眠表现得有多正常,就得打更多次针,抽更多次血,咽下大把大把的药。

所以,撑到撑不住后,才笑着给自己写,他很疼。

可能许眠也知道,那个针孔摄像头还在。

聂砚礼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怪不得许眠不信自己,怪不得,怪不得!

爱?

爱会让人生病,会让身体肆意蔓延恐怖的痕迹,狠狠吞噬一个人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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