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患得患失

这次住院如同一个开关。

许眠年仅九岁的身体开始不堪重负,感冒、发烧反反复复,稍一见风便容易生病。

某天低烧退后,聂砚礼刚要松一口气,小孩身上忽然出现大团大团的红疹。

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连带着许眠的呼吸变得艰难。

衣服都来不及换,聂砚礼抱起许眠夺门而出。

严重的荨麻疹带来了后遗症,自此以后,许眠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病一到两次。

到后面,他一察觉到身体有些泛痒,有疹子冒起,许眠都懒得告诉聂砚礼,自己熟练地倒水吞片氯雷他定就好了。

就好了。

……

一点儿都不好。

许眠缩在窗台,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抱着双腿,他微微仰头,靠在身后柔软的垫子上。

聂砚礼给他申请休学了,他暂时不用上学。

不知小叔怎么知道的,那所学校的同学不太喜欢他。

许眠知道,自己的口音在班上确实有些突兀,所以当别人用英语夹着德语骂他时,他根本不难受。

因为语速太快了,他听不懂。

许眠从来没说过,甚至一丝情绪都没流露出来。

会过去的,再给他一些时间,等他把英语练好,等他长大,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他,不想成为聂砚礼的包袱。

不想生病,不想住院,不想生出事端,不想给聂家带来麻烦。

可他们还是知道了。

聂夫人对他很好,经常来陪他聊天、看动画片。

小叔也很好,变着法逗他开心。

母子俩学着炖汤,给小孩补身体。

许眠知道,这些活明明可以让厨师来做,聂夫人和聂砚礼明明都不是会进厨房的人。

只是清楚许眠心里有隔阂,他们是在身行力践地告诉许眠。

你不是这个家的负担,你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的宝贝。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许眠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轮到他?为什么是许眠?

为了他,一个半路插足的小孩,聂家三口甘愿为他奔波劳累,日夜不分地照顾他、安抚他。

别的小孩也会有这个待遇吗,这个世界有很多无父无母的孤儿,怎么偏偏轮到他这么幸运?

九岁的许眠不知道,患得患失会在心底埋下病根,自我怀疑的种子会深深藏起来。

在任何人都不知情的暗处,肆意拔根、生长、滋蔓。

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才九岁。

房门倏然被敲响,许眠扭头看去,绽放出笑容,“小叔。”

“小眠,今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聂砚礼倚在门旁,两条长腿随意撑着,却有种莫名的优雅。

他手里拿着一盅炖汤,漫步进来。

“来,我们喝汤。”青年对他笑,“这是我妈托人从国内买来的药材和方子,在岭南一带很有名。”

许眠爬下窗台,捧起炖汤咕咚咕咚地一口喝完,汤很鲜美,应该是加了骨头调味。

“好棒,喝完会长高高哦。”聂砚礼揉搓了一下他的头发,“比小叔还高。”

许眠点点头,想把喝完的碗拿出去,聂砚礼悄然夺去,潇洒地转身出去了。

厨房猝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许眠连忙跑出去,聂砚礼正咳嗽着站起来。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回过头,发现了许眠。

“没事,小眠。”聂砚礼朝他笑,但没有靠近他,遥遥打着手势:

“先回房间,小眠,我不小心摔碎了碗,你别怕,小叔一会就来。”

许眠脚步抬起,却不是听话地往回走。

越靠近厨房,聂砚礼的神色愈发慌张。

走至青年面前,聂砚礼连忙拦住他,“小眠,小心别被碎片划到,站那别动!”

他把许眠抱起来,小孩揽住他的脖子,盯着他,轻而易举地把聂砚礼眼底渗满的红血丝收进眼里。

跟上回住院差不多。

许眠哭了。

先是无声无息,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往下砸,然后突然歇斯底里。

他把脸藏在小小的手里,肩膀一耸一耸,哭着,喊着,仿佛听不见外界的一点儿声音。

聂砚礼心疼死了,把他抱回房间,向他解释自己最近的确有点忙,没注意休息,他向许眠道歉。

他说,小眠,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小叔再也不敢不休息了,别哭了好吗乖乖?

聂砚礼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连续5个小时的睡眠了,他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纵使聂砚礼再出类拔萃,能力再无懈可击,他是人,是人就必须睡觉吃饭,是人就必须喘气休息。

青春年少的聂砚礼也不愿承认,自己会因为过于疲倦而一时看晃了眼。

许眠家里的遗产要打理,家里的工作要处理,学业更是不能丢。

十九岁的聂砚礼已经做到极致。

贸然做出的选择,需要两个人同时面对现实的起伏。

许眠很快止了泪,一抽一搭地看着聂砚礼,嗓子带着浓浓的鼻音:

“小叔,我家里留下的东西,能全卖了吗?”

“卖掉的话,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聂砚礼抬起手,指腹缓缓擦拭眼泪,沉吟半晌,他抚着许眠的背,道:

“小眠,这是你的父母留给你唯一的东西,我不能……”

“我不在乎!”许眠用力喊道,脖子都涨得通红。

“我根本不在乎!钱也好,房子也好!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你,只要和小叔在一起!”

傻孩子,怎么那么信任他呢?

幸好被他捡回家了。

不然被别人拐跑可怎么办。

聂砚礼抱紧许眠,轻声应下。

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许眠成年之前他无权处置那些资产,只能代为打理。

意思便是从他接手那一刻起,便要开始长达十年任劳任怨的额外工作。

再者,这些资产有上升空间,现在抛出太亏,他得努力,为许眠堆砌一个自由自在的未来。

“好,我明天就去处理,小眠别怕。”

“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小眠?”

“好!”

他相信聂砚礼,聂砚礼怎么会骗他呢!小叔这辈子都不会骗他!

“先睡觉。”聂砚礼关了灯,搂过许眠。

许眠容易生病,为了方便检查身体情况,聂砚礼便搬来和小孩一起睡,哄他入睡后再悄声起床工作。

时光流逝得真的很快,不过眨眼瞬间,许眠又大了三岁。

别人都是越大长相越偏向成熟,许眠却是不同。

迈入初中时,他脸上带着点柔软的婴儿肥,眸光明亮,稚气一点儿未褪。

许眠如今的身体好多了,不再那么轻易生病。

为了增加抵抗力,也是兴趣使然,许眠还学了爵士。

于是家里的某个房间又被改造成了舞室。

“喂,小叔。”许眠飙着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他的后桌是个意大利人,他总被带偏。

“你今天别来接我了,我和同学约了一起去吃gelato。”

“好吧,但你只能吃一个球。”

“可是小叔,三个球比较划算,只要10.9瑞。”许眠撒娇道,“求你了小叔,我就吃一回。”

“今天周五,宝贝儿。”聂砚礼浅笑道,“这周我只被允许来接你一次,偷摸吃第几回了?以为我不知道呢?”

许眠装听不见,听不见就不害臊,“求你了呜呜,求你了小叔,拜托拜托。”

聂砚礼轻叹了口气,只得妥协道:“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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