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周围已经安安静静的,连宫女宦官都没几个,料是酒宴已经开始了。卫漓披上狐裘,戴上面纱遮住半边脸,就走了出去。

耀目银光与通明灯火相辉映,暗夜深宫仿如白昼。

卫漓步出院门,放眼望去便是荷花池,曲桥几许回转。对面是高耸的双叠宝塔凉亭,凉亭挂着几个红皮灯笼,焰火在寒风中摇摇曳曳。天空飘着柳絮般的雪,让一切景致都朦胧不清,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层冷艳的氛围中。

在这么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雪夜里,卫漓站在院门前目瞪口呆地盯着一道人影从凉亭那边轻巧几个起落,穿过曲桥荷花池跃上了翠蝶轩的围墙。随即从外面探出脑袋,往翠蝶轩里面窥去。

“……”

卫漓努力平复好自己吃惊的神色,绕过院门走到那身影扒着的墙这边,站到他下面道:“秦将军……”

扒墙上偷看的秦许然冷不防听到有人在叫他,差点手松从墙上摔下来。

被人发现他在做坏事就没办法继续扒着偷瞄了。他稍微一用力就从墙上跳下来,正好落到卫漓的面前。

借着灯火,女子的样貌非常清晰地映入秦许然的眼中——一袭素色及地带帽狐裘把她清瘦的身线包裹住,施着粉黛的眉眼有几分妩媚动人的灵韵;明亮有神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自己看,戴着面纱的一半边脸红唇若隐若现,有种令人欲探究竟的吸引。

虽看不全,但上半边脸果然与卫漓长得很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般。他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她是陌生的女子还是卫漓本人,只得愣在那里,傻盯着她看。

“你在做什么?”卫漓抬手掩唇笑道。

“呃……打扰姑娘了。秦某听闻王爷从蓉城带回一个与卫相十分相像的人,所以……”

卫漓挑着眉问:“所以什么?”

秦许然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尴尬地站着,眼睛不知道该放哪里。

她不止样貌与卫漓非常相似,边身高,神态都一模一样,秦许然不禁怀疑其实她就是卫漓吧?

卫漓难得见秦许然这个样子,本想继续逗他,可看到他此时的神色却没有了那样的心情。他在知道自己死了的那时一定很伤心吧?所以才会冒险过来偷看这个与卫漓长相相似的女人。

她想,她是应该趁这个机会告诉他真相。唯独他,卫漓不想继续欺骗下去:“你看着我。”

秦许然趁着酒宴,在大家正在兴头时偷跑来后宫本就有违宫规,又被她发现自己的行为,此时哪还敢明目张胆地看?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她与卫漓到底有几分相像才来的。现在被本人发现了,他肯定不能再逾矩下去。

“是秦某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说着就转身欲逃。

卫漓淡然唤了一声:“逸仙。”

秦许然想逃的脚登时顿住。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教他闭上眼睛也能猜得到谁。

他机械地回身,低下头看卫漓。她从头到脚都是女子的体态,怎么会……怎么可能是卫漓?一定是他听错了:“你叫秦某什么?”

卫漓又唤了他一声:“逸仙。”随即摘下面纱正色道:“我之前说过有事瞒着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什么?”秦许然仍是错愣。

“我没死,其实我是女子。对不起,骗了你那么久。”卫漓低下头,歉意道。

秦许然怔愣了一瞬,忽而伸出双手紧紧抱过她:“殊年,你是殊年!你竟然是女子?!”

卫漓想说他抱得太紧了,却能明白他想确认自己存在的心情,没了拒绝的底气。只好皱眉为难道:“你先松开我……”

他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手足无措地松开卫漓,仔细打量着她看。心中充斥着各种情绪。有疑惑有高兴有不解有惊喜:“这到底怎么回事,殊年?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此事说来话长。你也真是,明明是与王爷和我一同从蓉城回来,怎会不知他有没有带女人回都?”

秦许然一脸苦笑:“我……大概是过于难过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你会怪我骗你吗?”

秦许然望着卫漓歉疚的脸。他怎么会怪她?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已经占据了他整颗心,再也想不到别的了。只要她还活着,什么都无所谓:“不会。不管你是男是女,于我而言,你就是你,这一点未曾改变过。对了,你为何会进宫,又为何要谎称自己已经死了?那场大火……”

“唉,你去蓉城应该查到不少东西吧?其实卫府那场火跟之前那些刺客的幕后主谋是同一人。而这个人,便是我的姐夫,孟白歌。”

秦许然听后表示十分震惊。还未来得及表态,设宴那边就吵闹喧哗起来,远远能听见武器相搏的打斗声。

卫漓担忧道:“那边好像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后面的事情你可以问王爷。”

秦许然即使仍有万分不舍,也不得不离去:“好。你会一直在这里,对么?”

卫漓肯定地点头,道:“嗯,我一直在这里。”

设宴的大殿内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而大殿外面早已打成一片。就在百官沉醉在声色犬马之中时,殿外的叛军手持武器杀了进来。他们身上充满戾气,武器上滴着血红的液体,一进来就把殿内弄得乱七八糟。而守在一角的卫兵与叛军立即打斗起来。

酒至半酣的百官登时吓到,酒也醒了大半,纷纷找地方躲或是逃命去。而后宫的妃子们都被弄吓坏了,有的甚至直接晕了过去。这一乱,已经分不清敌我,全都打成了一团。琼浆与血液飞溅,原来一派纸醉金迷的酒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而在上座的北堂慕渊却置身事外般冷冷看着乱成一团的大殿,悠闲慵懒地抿着杯中酒。

几个叛军找着机会,举着大刀砍过去。北堂慕渊眼都没抬,手稍一用力,酒杯就直接弹到其中一张快要砍到他身上的刀口上。那大刀被杯子弹过去的力道一下震退开,北堂慕渊接着从蒲团上跃起一脚踢到那持刀叛军的胸口,借力翻身侧脚扫开其它挥来武器的叛军。

一招一式攻防配合得十分巧妙,让人无机可趁。

酒宴陡生变故,度沐与容清洛那边也受到了围堵。

空宅里里外外包围着许多拿武器的人,容清洛和其它锦衣卫正与这些人厮杀。刀光剑影中积雪的地面很快被鲜血染成红色,堆满了一地的尸体。

这里都是些没半点武功的人,要安全保护他们实在很吃力。但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们的胆识很快被激发出来,纷纷上前去拼命。

他们知道,要么拼命活下去,要么只能坐着等死。

度沐和知月在一起,远远看着在屋子外面信手而立漠然望向这边的孟白歌,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要苦。

没想到他家姑爷竟然会派人来杀他们,度沐不敢相信。然而事实确是如此,连知月都接受了这个现况,他也只能把眼泪吞回肚子里。

知月虽无武功,胜在力气大,自保没什么问题。但同时要保护度沐就很难说了,只好横抱起度沐东躲西藏着。

孟白歌见这里久攻不下,又担心宫里的北堂延琤,只好亲自加入战局。

容清洛正好砍杀一人,突然一股凌厉之风划来,他机警退后一步,却见孟白歌已经挥出袖针,直逼他的面门。

作者有话要说:

☆、【乱斗】



锦衣卫与影卫的较量,高手与高手之间的对决,快得旁人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北堂延琤就在设宴的大殿殿门内站着,密切关注着北堂慕渊的情况。北堂延琤原以为很容易就能杀掉北堂慕渊,但他还是小瞧了北堂慕渊。他没想到北堂慕渊的武功会这么高,让他久战不胜,他不免变得焦躁起来。

身边的刀剑声不绝,他周围隐藏着暗中保护他的人,所以他才能在这里安全的观战。他向其中一人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去解决掉北堂慕渊。

赶到这边来的秦许然看到大殿外尸横遍野,心下一沉,急忙迈进大殿内。他没有注意到立在边上的北堂延琤,而是被大殿内混乱的景象惊住了。他很快收拾好心态,转身从一个死人身上拨出剑,想也没想就直接杀出一条血路,近到北堂慕渊身边帮北堂慕渊退敌。

北堂慕渊本就难缠,再加上一个英勇善战的秦许然,那些叛军久久近不了身,很快露出倦态,让北堂慕渊与秦许然有机可乘。很快就把他们杀得乱了章法。

眼见兵力不足,孟白歌的缓手又迟迟不来,逼宫计划有可能要失败,北堂延琤当即做了决定——再等一会儿,孟白歌再不出现,他只好上前装作要舍身相救北堂慕渊。先把自己逼宫的嫌疑洗清,日后再另作图谋。

打定主意,北堂延琤继续观望着事情发展。等了好一会儿孟白歌还是没有出现,北堂延琤就学着秦许然那样,从身边的尸体拿起一剑,胡乱地砍向北堂慕渊和秦许然,嘴里还非常大义凛然地叫喊道:“十二皇弟,秦将军,我来帮你们!”

北堂慕渊一脚踢开一个叛军,那叛军倒退着,正好撞上拿着剑往这边挥来的北堂延琤。剑端尖锐地刺进叛军的胸膛,血飞溅开来,洒了北堂延琤一脸。北堂延琤急忙推开他,抽出剑,那叛军倒在地上就一命呜呼了。

北堂延琤装着被吓到的样子,一下甩开那把剑,近到北堂慕渊的身边:“十二皇弟,你没事吧?”

秦许然已经把北堂慕渊身边的叛军杀得一个不剩,开始清理其余的判军。离得北堂慕渊所在的位置有些远了。北堂慕渊好像没有受到周围厮杀声的影响,淡然笑道,“是不是很失望呢,三皇兄?”

“……你这是何意思?”

北堂慕渊拂了拂在打斗时被武器割破的衣服,在破口的衣袖上还有几道小伤口,肯定是在刚才打斗时不慎被划伤的。他平静而淡漠:“三皇兄不会武功不好好躲着跑来做什么?而且竟然能这种刀剑无眼的混乱中毫发无伤来到我身边,还真是厉害呢。”

北堂延琤脸上漫上一层惊惶:“我是一心想来帮你,才没注意周围的人。”

北堂慕渊身后又有一个逮着机会的叛军挥枪刺了过来,北堂慕渊头都未回,只凭身后传来的杀气一把捉住枪杆,用力往前一拉,那叛军就被拖了过去。然后他拿剑反手一刺,那个叛军就倒在他的身后:“帮我?三皇兄,本王不是七皇兄,不会傻到听信你的话,最终却死得那么冤枉。”

“什么……”北堂延琤还未问话,北堂慕渊就一剑刺入了北堂延琤的胸膛。北堂延琤吃惊极了,心口的剧痛让他所有神经都在一瞬间停止运作,渐渐麻痹。

北堂慕渊拨出刺进他胸口的剑,他便无力地跪了下来,用力捂住流血不上的心口。

北堂慕渊单膝跪到他的身边,附到他的耳朵道:“三皇兄,出卖国家,弑杀君主这两条罪名可够你死一百次了,你说呢?”

“……为什么你……”北堂延琤一句话还没说完,北堂慕渊就抬手抚上北堂延琤的眼睛:“安心下黄泉向七皇兄赔罪吧,三皇兄。本王会给你面子,说你是为了保护本王才牺牲的。”

北堂延琤不甘地被他盖上眼帘,身体开始无力,眼睛无了焦点,整个人倒在血泊与尸体中。

“为什么你不按常理出牌?”这句话他大概是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身为主使的北堂延琤已经死了,剩下的叛军就如同无头苍蝇般,很快被卫兵与秦许然收服了。

秦许然那一派有人已经很聪明地跑去找军队过来护卫收尾了。好好的一场酒宴变得这么狼籍,凌乱和满地血腥,即使已经结束了战斗,在场的官员和妃子们还是都躲在安全的地方,久久不敢现出身影。

不过也多亏了这次的事件,北堂慕渊倒是锁定了几个行为异常,有可能与北堂延琤这次逼宫有关联的人。

等军队把堆满大殿的尸体运走后,那些宫女宦者就把所有沾血的东西撤走,全都换上新的。

待一切清理干净,恢复回热闹酒家宴前的大殿时,北堂慕渊施施然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各个官员才颤巍巍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而后宫的妃子,已经在宫女和宦者的搀扶下各自回去压惊了。

经过一番战役,大家的酒也醒了,继续喝下出的心情也没有了,北堂慕渊很体贴的只是粗略说明了一下现况,便遣他们离去。

众人早已经等不及,北堂慕渊一发话,都迫不及待地纷纷奔出大殿回家去。经历过这么一场血腥的战役,对他们来说,恐怕得做好久的噩梦。

宫外雪已经停了,暗夜的天空也渐渐泛起白光。一夜竟是如此短暂,卫漓放下话本,侧头望向轩窗外的景色。

这一宿她都无法入眠,听着大殿那边的厮杀声不绝于耳,她整颗心都是悬着的,哪还能入眠?原本她是要参与进去,可现在她还不能随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得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不知道秦许然和北堂慕渊会不会出事,有没有受伤。现在一切都归于宁静,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呢?

那剩下的就只有孟白歌了吧?不知道他在知道这件事后会如何处置卫馨。希望能赶得上吧。

秦许然把善后工作交给副将后就去找北堂慕渊询问关于卫漓进后宫及其它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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