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卫邙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卫清歌转过头狠狠的看着他,极为不满他的碰触。卫邙丝毫不在意她的怒视,将水递了上来道:“你娘见到你这般憔悴,定会以为你过的不好,你想让她这么想么?”

卫清歌这才没有再拒绝他的好意,接过他递来的水猛喝了几口,又在树下休息了一会儿,与车夫一道往前走去。

离马车停下的地方再往前走百十米就有一处山谷,山谷在往里走一小段路程,前方豁然开朗,有一处宅子依山而建,因是初春,山间桃树均已开花,约莫有十里的桃花,夜风扶过,桃花香让卫清歌都要醉了,卫清歌踩着满地的落花继续朝那座宅子走去。

宅子的门口站着身穿粗布衣的老仆,手里提着灯笼似是在等着什么人。见卫清歌来了后,脸上露出十分高兴的笑容,忙上前将卫清歌扶住亲切道:“小姐可是回来了,夫人盼了很久呢。”

终于回来了?卫清歌心中疑惑重重,难道这座宅子是她的吗?她不禁看向卫邙,却见他也是一无所知的模样。卫清歌由着老奴将她迎进院子,院子正对着的门此刻正亮堂着,有侍女进进出出忙碌着,只听老奴扯着嗓子喊了声:“薛夫人,小姐回来了,快别准备了。”

随着老奴话毕,一位身穿湖水蓝色长裙的老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到清歌后眼泪就流了下来。卫清歌看着来人,多年不见,她竟是比从前要年轻多了。想来卫天并未有亏待过她,见着来人哭,她却对来人笑:“娘。”

作者有话要说:

☆、风花雪月【4】

卫清歌只一个字,让薛夫人捂住口嚎啕大哭起来,卫清歌急忙上前将她搀扶住,老妇人张口就骂道:“当年故乡洪涝,淹死了那么多人,你爹为让你我活命,最后死在大水里。这么多年我都在想,莫不如随你爹一同去了,你只将我留在这金丝笼中,却过着你的大小姐日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

卫清歌听着薛夫人的话,暗暗猜测卫天并未将自己的实情告知与她,否则凭着她的性子怎么也不会同意自己做卫家的傀儡。遂对薛夫人的责怪并未反驳,只随着她往屋子里走的时候一路赔着笑。

薛夫人见她带着几分心虚的笑,以为被自己猜中了事实,更是气自己养了个不孝女,她拿着手中的拐杖朝她身上打过去,卫清歌却不躲不闪任她打了上去,老妇人一边打一边骂:“我早早的就跟你说过,我不要荣华富贵,不要金银满室,我只要咱俩能在一起好好的生活,看着你以后能嫁个好人家,可你倒好,偏爬了富贵人家不回头。十年了,整整十年你才回来看我一次,你对得你爹吗,对得起我等你十年载吗?”

她也像想娘说的那样过一生,可她有的选择吗?卫天在收留她的时候就把话说的很明白,要么离开要么留下做他的杀手。她那是还小,不知道杀手是什么意思,却也明白是一条不容易走的路。可她必须要留下来,因为要救娘的命,因为她也想活着。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让她朝自己身上打,再也无法忍住心中的悲伤,却撇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眸子里的泪水。

卫邙站在院子的门口,似是看见了卫清歌眸子里的泪,开了口笑道:“薛姨。”

薛夫人气喘吁吁地看向门口的卫邙,因是隔了太多年没有见过他,竟是有些认不出了。她开口问道:“你是谁?”

卫邙笑着走上前,将她的拐杖不动声色的拿了过来放在了一边,将她扶进了屋子坐下,这才道:“我是邙儿啊,卫天的长子。薛姨不记得了?”

卫邙她倒是记忆深刻的,当年逃亡至雁城,是卫邙将她们带到的卫府,请卫大人将他们留了下来,倘若不是卫邙,他们也许有名逃了故乡,却没命继续活下去。她急忙让卫邙坐下,又命侍女奉了好茶招待。

卫清歌见她不似方才那般生气,脸色也好了许多,她试着开口道:“娘,我给你带了玫瑰酥……”卫清歌将白天在集市上买的玫瑰酥呈给了薛夫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薛夫人看眼眶有些红的卫清歌,薛夫人面色有些动容,却依旧冷着脸道:“拿走,谁要吃你买的东西。”

卫清歌低垂着头,嘴微微张了张,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说得出口。在她来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确实不是一个好女儿,没有做到一天为女儿该做的事,所以娘不接受她的玫瑰酥是合情合理的。她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心里就是说不出的难过。她这么些年来的努力是为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呢?

“薛姨,这茶怎这样香啊,还有么,能再来一杯吗?”卫邙轻快的声音传入了卫清歌的耳际。

“有,你想喝多少都有呢。”娘的声音里带着些亲切,那是今天对她不曾有的。

卫清歌的手一直举着玫瑰酥,沉默不说话。

薛夫人又给卫邙沏了杯茶,拿过一块玫瑰酥放在嘴里尝了尝,轻声一叹:“什么东西吃的久了,难免都会吃的厌倦。”

卫清歌将玫瑰酥收了回来,哦了一声,站在薛夫人身侧不再开口。薛夫人与卫邙多年未见,相聊甚欢。不知过去多久,薛夫人起了身子朝屏障内走过去,过了一会儿又叫卫邙与卫清歌进去。

卫清歌站在进了屏风后,看见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薛夫人脸色有些不自在道:“吃吧。”

卫清歌与冉照二人一天都在马车上赶路,未曾用过膳,面对满桌子的饭菜,二人都有些狼吞虎咽,薛夫人面色渐渐柔和,不断地嘱咐二人慢些吃。

卫清歌吃着饭菜,却忍不住哭出了声,这是自己熟悉的味道,是她娘亲手做的。她知道娘的腿在洪涝过后留下隐患,只能靠着拐杖走路,她就知道娘心里还是有她的。她使劲儿吃着碗里的饭,嚷嚷着好吃极了。

薛夫人看着多年未曾谋面的卫清歌,见她哭着的样子,似是心中想到了什么事,略有所思的看向卫清歌。

待饭用毕,薛夫人又命人收拾了一间上房给卫邙住,让卫清歌与自己同塌而眠。

卫清歌睡在薛夫人身边,竟是觉得如此安心,她抱了抱薛夫人轻声道:“娘,这次回来我会多陪你几天的。”

薛夫人挺直的背脊僵硬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卫清歌,摇曳的烛火下照的薛夫人的眸子亮如珍宝,卫清歌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眸子,薛夫人心思十分细腻,她怕被她看出破绽。卫清歌起了身子欲要去熄灭了烛火,却被薛夫人轻轻按住了肩膀。

薛夫人摸着卫清歌的面颊,低声了叹几叹:“若真是贪图富贵荣华,又怎会瘦成这样。”薛夫人拉起她纤细的手,带着些心疼的口气道:“你定是过的不容易,这手都生了茧了。”

“娘,身在大户人家,免不了勾心斗角,学点本事防身总是好的。你可是不知道,如今我有武艺在身,已是足够能自保。倘若哪天有人要害我,我才有本事防身不是。”

薛夫人脸色诧异道:“怎会有人要暗害你?”

卫清歌微微一笑,柔了几分音色道:“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啊,娘,您当年不是教我要防患于未然吗,如今女儿做到这点了,你该感到高兴啊。”

薛夫人将信将疑的看着她半晌,卫清歌笑着起身将烛火熄灭,依偎在她身边有些撒娇道:“娘,虽然我跟你有太久都没有见面,可是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看到你,你跟我想的一点都没变……”

薛夫人摸着卫清歌的发丝,语气有些哽咽道:“娘刚刚打疼你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风花雪月【5】

卫清歌摇了摇头道:“娘是把我当做女儿才打我,要是你不打不骂,我才真的害怕。娘,这个世界上就剩下咱俩相依为命了,你不能不要我啊。”

薛夫人点点头应允了她,卫清歌自从回到卫府后都未曾好好休息一晚,如今在薛夫人身边,倒是困意很快来袭,闭着眸子很快睡了过去。

薛夫人见卫清歌睡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想起她在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总觉得卫清歌这一趟回来有些不对劲,似乎是将那顿饭当做最后一餐似的。她蹑手蹑脚的起了身,将衣衫穿好后又将门小心关好退了出去。

卫清歌睡眠清浅,在薛夫人起身时她就已是醒来。她心下生疑薛夫人去向,遂也穿了衣衫一路跟随。见薛夫人轻声的扣了扣卫邙的房门,不久后卫邙开了门让薛夫人进了门去。

卫清歌想了想,终究还是走上前靠近门边细细听起了屋内二人的对话。

“邙儿,你与他们是有一些不同的,你能跟我说说清歌这些年都做了那些事吗?”说话的人是娘,卫清歌靠在门边听着薛夫人对她的关心,她并不担心卫邙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因为卫家需要自己这颗棋子,若是此刻坏了能牵制住棋子的东西,那棋子势必不会听之任之。卫清歌抬头去看院里的那一轮月,只觉得今晚的月是她此生见过最园最美的了。

果然她听见卫邙笑声朗朗,在薛夫人身边开口道:“清歌自小要强好胜,学什么总是要做到最好。六岁那年她忽然见到街上耍大刀的杂技师傅,就嚷着要爹将她送到山上学武……”卫清歌听着卫邙的谎言,脑海中不禁想起六岁盛夏那年的光景。她被卫天安排着去集市玩耍,一路上给她买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问她想不想让她娘过上好日子,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糖人,只刚吃了一口便看见卫天眼里闪过的算计,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那时候就知道那一趟出门必是有目的的。回来后她按照卫天的安排,告诉母亲自己想要去学武,然后一别十年。

卫清歌伸出手将窗户戳破,见薛夫人坐在椅子上眸子里死思绪万千,好似那些说辞并不能够让她再相信下去了。薛夫人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卫邙身边,语气有些急促道:“我生的女儿到底是知道些她的性子的,这些年她总给我写信,说她过的很快乐,可是快乐不是说出来的,我今天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她过的并不好。”

薛夫人此番话与卫邙想的有些出入,但很快反应过来,遂继续笑道:“薛姨有所不知,清歌只是最近不快乐,她……”

薛夫人忽的将茶杯摔在地上,置气道:“我不管清歌与你卫家做了什么交易,可我只要清歌自由的活着。我知道她不自由,我只问你,要做什么才能还清歌自由。这些年你卫家送来的钱财我一分未动,我在这里未曾离开,只是因为我知道只有在这清歌才能找到我。”

卫清歌紧紧捂住口才让自己不发出声来,娘愿画地为牢自囚十年只为等她归来,她却用终生自由只为给娘一个安生之所。

卫清歌见卫邙站在原地有些不知要说什么,娘现在只是在气头上未曾发觉卫邙的失态,若是反应过来……她不能再想下去,一把将门推开,任脸上还未干涸的泪水尽数在他们二人面前显现。

薛夫人看向卫清歌,既然已被她撞见自己要说的话,她也并不打算隐瞒下去,她看着卫邙道:“邙儿,你是卫家长子,说话总有些分量,如今我已经等到清歌,你可愿让我们离开?”

卫邙并不答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清歌,声音渐渐柔了下来道:“清歌,你想不想跟薛姨走呢?”

卫清歌正欲摇头,手腕忽然被薛夫人紧紧抓住,薛夫人将她的衣袖移至高处,痛声道:“你还想骗我是吗。”

卫清歌目光顺着薛夫人的视线看过去,见手臂上烙着一个卫字,她缓缓闭上了眸子,这是无论用什么药都无法抹去的字迹,她生是卫家的棋,死了也要带着烙印去黄泉。她明明藏的这样好,怎会被薛夫人看见了?她忽然想起来,在她身边睡着后,有一时半刻是沉沉睡着的。是她大意了……

卫邙看着卫清歌手臂上的卫字,眸子的光芒顷刻间沉了下去。他记得七岁那年卫天曾接卫清歌回卫府,他却有任务在身未曾跟着一起回去,卫清歌再回来,他们一直形影不离。卫字便是那时刻上去的。

薛夫人看着卫邙面色十分难看,便猜测自己的想法果然是对的。她颤颤抖抖的举起手来,狠狠朝卫清歌的面颊上扇了过去,泪随着巴掌落下的那一刻早已如落大雨般,她嚎啕哭道:“我等了你十年,你却为卫家做牛做马,如今还被刻了字上去。我怎对得起你死去的爹,早知如今这样局面,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薛夫人瘸着腿朝柱子上就要撞过去,卫清歌抱住她的身子死死拉住了她,亦是跟着泣不成声:“娘,清歌知道错了,清歌最大的错误便是不该偷偷喜欢上大哥,不该在手臂上刻字。”

薛夫人转过头去看满脸泪水的卫清歌,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卫邙神色也有些不敢相信,却很好的掩饰了下来,始终微笑着看向卫清歌。

“娘,我跟大哥从六岁开始就在山上练武,大哥待我极好的,被师父罚的重了,大哥总在暗地里偷偷的帮我。”卫清歌提及当年往事,渐渐止住了哭泣,眸子里的光温柔无比。卫邙已有太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卫清歌了,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样的她,带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

卫清歌忽的看向卫邙,语气又悲又凉道:“大哥,清歌很早便明白你的心思,你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上清歌,可是清歌好傻啊,只想着留下你的姓氏也是好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