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上学堂?

饭桌中间是香喷喷的炖鸡, 隔壁买的刚烤好的胡饼,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孟初一刚倒好米酒,听沈扶苏说了送孟三九上学堂的事儿。

沈扶苏解释道, “你杀蛮子, 救下石板村的灾民,家父特批, 一应束脩杂费全免。”

“还有这等好事儿?”

孟初一自然高兴,不花银子上学,那不是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了。

三九有些扭捏说道, “沈公子还给我买了新书箱, 笔墨纸砚。”

孟初一端起粗陶碗, “沈公子,不知怎样谢你才好,都在酒里!”

有些受宠若惊的沈扶苏赶紧端碗,一饮而尽。

孟初一觉得自己还真是命好, 沈扶苏这富家子弟却毫无架子, 能处,是个好兄弟,却不知好兄弟不止想跟她做兄弟……

这回三九继续上学, 孟初一则继续想营生。

杂耍班子是行不通, 那就再慢慢想别的。

三九上学前,三人乘着沈扶苏的马车一同回了一趟石板村。

此时过了半月,山坳中清幽的石板村现在面目全非。

虽说官道已经清淤,地上满是石灰跟艾草, 可村子里还是一片废墟。

各处都是临时搭建的茅草屋,勉强住人。

有些家中男丁多的人家还能立起梁柱,搭好了屋顶的框架, 更多的人家还是在打地基,离和黄泥还远着呢。

而村中间的祠堂还有碾坊则还是一片废墟,起码要等家家盖好了房子才能凑石料砖瓦动工。

孟三九揉了揉眼睛,哽咽了几分。

“咱还没去给爹娘上坟……”

修好的房子冲得只剩下些地基,而山坡上爹娘的坟包早就不知所踪。

孟初一安慰他,“人死如灯灭,咱过的好,他们泉下有知也欣慰。”

孟十五看着满是疮痍的村庄,眸光明灭,一些记忆碎片闪烁,他的脑袋发晕。

残肢断臂,硝烟四起……

沈扶苏叹口气,“全部建好起码得半年之久,你们搬去城里也好。”

重建谈何容易,要重建夯土房、修复水井、碾坊、村道、还得补种庄稼,都得靠着双手,一点点磨着性子。

灾难过后,损失的不只是住了一辈子的老宅,种了一辈子的薄田、还有所有的家当,失去亲人的痛苦,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

茅草屋下的铁匠铺又开始了叮叮当当,谭木匠带着男丁在村里忙着建房。

孟初一的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引起一阵骚动。

“初一,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听说你搬去城里了?”大嘴媳妇儿看见她就拉住手。

“嗯,到时候你们要是去城里落脚,便去我那。”

“好好好,初一去城里过好日子,也没忘了咱石板村。”

“胖婶呢?”

“在家呢。”

李老大现在也不出去走货了,留在家中建房,吴秀秀则专心做绣活儿,那日逃命,家中细软都一并带走,损失不算大。

建好了房子,李老大就继续做回老本行,继续走货行商便是,相比较其他种田的庄稼汉好得多。

孟初一踩着碎石走到熟悉的那处院子,看到茅草屋底下坐着的胖婶,瘦削了不少,顿时心头一酸。

“胖婶儿~”三九快步跑了过去,吴秀秀抬头。

“三九!初一?你们咋回来了?”吴秀秀有些惊喜,忙放下手里的绣片。

孟初一打量这简陋至极的茅草屋,“婶儿,要不你先住我那去,等房子建好了再回。”

吴秀秀有些不好意思,“那多麻烦呢,在这也是一样的。”

“你接绣活儿也是去城里,来回跑多麻烦。”

孟初一也是临时起意,她也没成想现在石板村的条件跟山上也差不了多少。

李老大挑着担子走过来,一身的泥灰,看见好几个人站在自家门口,还有点奇怪。

“李叔。”三九赶紧叫人。

“唉!三九都长这么高了。”

李老大五官清秀,面庞黝黑,身板瘦弱但很结实,面相看着显老了些,也是因为常年风吹日晒。

“李叔,我说让胖婶儿去我那,等房子建好了再回。”孟初一看着茅草房底下蚊蝇乱飞,女人住在这很是遭罪。

“去吧,在这也不方便,建房你也帮不上忙,去初一那,银钱多带些,咱们也不能白住。”李老大话说得很委婉,并没有理所当然白住的意思。

“李叔,你这不打我脸么,我们姐弟俩可是靠着你们才活到今天的,胖婶儿收拾吧,就跟我回去。”

吴秀秀也心动了,自己接绣活儿做,也能不少挣,建房都是男人们做,她留在这除了做一口饭食,也帮不上什么忙,李老大常年游走在外,早就会自己照顾自己。

“那,我真去了?”

“去吧去吧,要是不放心就偶尔回来一趟。”

“嗯,锅里热着地瓜,记着吃。”

胖婶儿跟着坐上了回城的马车,一行人往回走。

路上几人闲聊做什么营生,吴秀秀倒说出个好主意。

“我听李郎说,开个粗茶摊子也是不错,他走累了都要寻这样的摊子歇脚饮茶,这粗茶不贵,一把能煮上一大壶,一碗只卖一文钱。”

这桃源县地儿小了些,卖粗茶多是挑担子走着卖,暑热将至,挑担子卖粗茶的摊子便更少了些。

卖饮子的倒是多,可一碗甘草水、酸梅汤就要两三文钱一碗,自然看不上粗茶的生意。

挑茶郎走街串巷,赶路的人只能站着喝几口就走,靠走量挣点微薄的收入,也没谁愿意盘个铺子卖粗茶。

孟初一有店铺,买些旧桌椅便可开门营业,既能花小钱解渴,也有纳凉歇脚的地方,倒真是个好主意。

要不说人多力量大呢,吴秀秀的想法正好契合孟初一的需求,先开着总比坐吃山空要好。

想到便做,沈扶苏让家里的马车帮着孟初一拉桌椅板凳,都是些旧货倒是没花几个钱。

孟三九研墨,孟初一想了片刻,便让他写下几个大字。

喝碗粗茶歇脚,难事琐事我了。

旁边还写了一排小字,茶水一文,代解烦忧,随心打赏。

孟三九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孟初一笑他,“这你都不懂,要是有什么跑腿出力的活计,也可以接下,不是挣得更多。”

有孟十五这个闲人在呢,总呆着多浪费。

吴秀秀忙里忙外,各种张罗,能花一文钱决计不花两文。

三九虽然上学堂去了,可多了吴秀秀当帮手。

沈扶苏也天天来报道,把自己的字画拿来装点铺子。

楼上有四个房间,吴秀秀自己挑了一间来住,光线好,方便她做绣活儿,剩下的三间收整出来,若是有肯消费的老爷,便上二楼坐包间。

休沐的刘捕役也登门,带着孟初一去县衙做登记报备,领取牙牌,因上次猎豪彘有功入了保甲册,还减免了茶税。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当真是省了一笔钱的。

只不过还得拿着茶引去指定的茶商那里进货,进的是最低等的粗茶,价格倒是不贵。

只不过这茶也只是挂了一个‘茶’的名字,却是用桑叶、枣叶混着最劣等的茶杆洗净晒干,一斤不过20文钱。

孟初一称了些粗茶又称了一斤稍好的细茶,为二楼包间预备。

隔壁包子铺的王三郎也帮着吆喝生意,孟初一的粗茶铺子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开起来。

一切备好,就开门迎客,也没寻什么黄道吉日,沈扶苏带来一串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就等客上门。

隔壁蹄铁铺子的掌柜是个瘸腿老兵,平时也不与周遭邻居走动,很是孤僻。

店铺倒是不小,只不过门口是高高的围墙,方便马匹进入,铺子门前的空地上还有两根粗木桩,专门用来栓马用。

铺子里乱七八糟,堆得都是草料跟马厩,灶房是铁匠炉跟风箱,用来打马蹄铁,还有些锉刀、锤子之类的工具。

三九好奇,偶尔会跑去玩,那孙瘸子也不恼,很是喜欢孩子,但是其他人便没有好脸色。

孟初一的店开张,放得鞭炮惊了他的马,气得他刚想发作,沈扶苏已经提着一壶老酒上门,各种客气,孙瘸子看在老酒的份上,屁股又坐会了石墩子上。

沈扶苏八面玲珑,吴秀秀笑脸迎客,倒显得做为掌柜的孟初一无所事事。

茶水是吴秀秀煮的,店里来了客人沈扶苏跟孟十五招呼着。

孟初一趴在柜台里昏昏欲睡,嘎嘣脆站在柜台上看热闹。

自从翅膀伤了飞不得也没法像鹦鹉一样学舌,便只能当做个吉祥物。

好些个来歇脚的脚夫看着啧啧称奇,不知这猛禽是个什么来头。

大猫偶尔跑出来还将那些人吓得够呛,但看它只趴在掌柜的脚边睡大觉,便壮着胆子凑近了看。

这粗茶馆子比想象中生意还好。

行商脚夫、赌徒酒鬼,各色人等齐聚,都是因粗茶一碗一文。

孟初一坐在柜台里头,眼角余光瞥见铺子外的街角。

几个小娘子有的攥着绣花帕子,有的拽着同伴的衣袖,偷偷打量,窃窃私语。

她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

只见孟十五正将一摞洗好的粗陶碗放置在桌上,一个个摆放整齐,侧脸轮廓被阳光镀着层柔光,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虽身着最素净的褐衣,也难掩俊朗。

还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穿梭在堂间,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温润的矜贵,是与孟十五截然不同的风采。

孟初一眼珠一转,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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