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孟初一赶紧披上外衫去开门。

漆黑的夜色里, 两盏绿油油的光晃来晃去。

大猫嘴里不知叼着什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去。

孟初一赶紧点了油灯,转过身才看清它嘴里叼着一团灰黑。

它大嘴一松, 那灰黑的团子掉落在地。

“喵——”

孟初一皱眉, 捏着那狸奴的脖子仔细看,“你从哪个灶坑掏出来这么一个?”

手上的狸奴浑身裹着灰泥, 毛发已经粘成毡片,浑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挣扎间看向眼前抓着的人, 一双鸳鸯眼瞪的溜圆。

一只是琉璃似的湛蓝, 一直是蜜蜡般的暖黄。

孟初一心头一跳,这眼睛确实对上了。

她张口就喊,“十五!”

孟十五正躺在三九身边,两眼看着房梁发呆, 听到孟初一的声音, 一骨碌起身。

他还以为是孟初一叫他去睡觉,结果是烧水。

孟初一准备好皂角,按着盆里的狸奴搓洗, 倒掉两盆污水, 这狸奴身上的毛发这才干净,露出雪白的底色。

大猫蹲坐在窗边,舔舐自己身上的皮毛,悠然自得。

“大猫!你真是我的好大猫!”孟初一手上还带着沫子, 抱着大猫的脖子不撒手。

被惹烦的它一个跳跃,蹦到地上,自己用头顶着门离开。

孟初一转而抓住孟十五, 高兴地直蹦,“十五!发财了发财了!”

他看着笑眼弯弯的初一,也跟着喜悦起来,“高兴。”

孟初一掐了掐他的帅脸,“我现在的心情美上天了!”

十五将狸奴抱到火边烘干,而孟初一早就已经睡着。

他蹑手蹑脚进屋,将狸奴放在地上,自己则脱了鞋爬上炕。

屋外不知哪来烦人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孟初一感觉自己被搂在怀里,捂着耳朵嘟囔一句。

“恼人的知了……”

孟十五待初一睡熟,轻巧起身,推开房门。

嗖——

一枚废铁片穿透知了,牢牢钉在树上。

蝉鸣戛然而止,孟十五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手上的寒光急射,恬噪的知了都被一一解决,这才放轻身形,悄悄回屋。

怀里的孟初一咂咂嘴,睡得更安稳了些。

天气炎热,孟初一睡的迷迷糊糊,将自己身上的褙子脱到一边,身上只穿着换洗的肚兜。

孟十五身上冬暖夏凉,她燥热的小手在他的手臂上下滑动,捂热了一处便滑到另一处。

四处点火的孟初一让他也浑身燥热起来,大手在她光滑细腻的脊背上,不由轻轻抚过。

全身的血液都向下凝聚,就连喷吐的呼吸都似燃烧。

孟十五一晚上都在天人交战,陌生的情绪烧得他闭不上双眼。

孟初一倒是睡得很好,天刚亮便睁了眼,穿上衣裳便开始找狸奴。

昨夜被猞猁一口叼在嘴里,又来到陌生环境,瑟缩的狸奴钻进了柜子里头,蜷缩着身子,警惕地看向她。

“你倒是会找地方,在这乖乖等着。”

孟初一关好门,兴冲冲就去前院。

早起的吴秀秀正在煎茶,见她起这么早还有点奇怪,“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鸳鸯眼的狸奴我找到了,这就去张员外家报信儿去。”

“啊?你何时找到的?”

“嘿嘿,你猜。”

孟初一从火炉上拿起一块烤热的烙饼,便匆匆出门。

孟三九出门的时候见不到长姐,还以为她又睡了懒觉,其实孟初一已经来到了陈员外的宅子门前。

通报的小厮听说是狸奴有信儿,赶紧跑进宅子里,等了不多时,又匆匆跑出来。

“柳姨娘等着呢,随我来。”

孟初一理了理衣襟,跟在小厮身后,穿过曲折的连廊,走到一处小院之中。

这小院清幽,种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还有一方池水,水面上满是睡莲。

一个穿着轻纱罗衫的娇美女子手里抓着绣帕,焦急地踱步。

“见过柳姨娘。”

“我的狸奴呢?”她看着孟初一两手空空,很是焦急。

“狸奴胆儿小,我家就在城东开粗茶铺子,您谴个下人去取便是。”

柳姨娘现在急得不行,哪还等的了。

“我现在随你去,备车!”

心急如焚的柳姨娘一路催促车夫快些,等到了粗茶铺子,丫鬟搀扶着华服美娇妇下车。

粗茶铺里的脚夫行商此时最多,都是用了早饭在这闲聊,见到了柳姨娘娇滴滴的模样,便都直了眼睛。

吴秀秀有些局促地迎上来,手脚也不听使唤,“夫人,夫人好。”

“在哪?”柳姨娘四下打量,头上的红玛瑙坠子撞着镂空的银叶子,听得那些喝粗茶的客人们心痒痒。

“请随我来。”孟初一在前面带路。

孟十五傻傻跟在她身后,也不知道她带来的人是谁,眼里只有她。

搀扶着柳姨娘的丫鬟见这破落铺子竟然还有个美男子,脸上微红,悄悄打量。

等走到了后院,孟初一开了自己厢房的门,柳姨娘进屋便轻轻唤着,“雪团~你在哪呢?”

柜子里的狸奴听见了主人的声音,这才探出头来,柳姨娘的眼圈刷地就红了,“你这小家伙跑哪儿野去了!这几日可把我急坏了!”

她一把抱住它,在它脸上蹭了蹭,瓮声瓮气说道,“取银子。”

丫鬟听令,从怀里摸出个绣金线的钱袋,从里面数了五两银子,递到孟初一手上。

孟初一眉眼弯弯,“谢谢柳姨娘打赏。”

抱着雪白狸奴的柳姨娘穿过铺子,坐上马车,随行的丫鬟恋恋不舍望向孟初一身后的男子。

送客的孟初一站在门前好一会,才转身回了铺子。

“孟掌柜,你这本事可真大,还真叫你给狸奴找到了?”

饮茶的几个脚夫艳羡不已,还不知道的人就听旁人讲了张员外寻狸奴得赏金的事儿,更是佩服。

孟初一抬起下巴,有些得意,“我就说了我这招牌不是白写的,你们莫要打趣没人找我办事。”

粗茶一碗一文不假,但是万事通的名头确实都让众人取笑许久。

谁能找到这粗茶铺子代办?

没成想,孟初一反手就来了个惊喜,真将那张员外的狸奴寻回,得了让人眼馋的十贯钱。

孟初一晃悠回柜台后头,又翻起自己的话本子,继续嗑瓜子嘿嘿笑。

等歇脚的客人一走,孟十五就麻利收了茶碗,端去灶房洗刷,吴秀秀这才走过来。

“真给了十贯?”

“那还有假?”

孟初一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给吴秀秀,“你先拿去看病。”

吴秀秀推回给她,“留着吧,真没想到,还真叫你寻到了,刚刚那个什么姨娘派头大的很,果然嫁到了富贵人家不愁吃穿。”

“胖婶儿,你若是想改嫁,我也能办。”

“呸!你个小丫头找打!”

就在吴秀秀作势要拧孟初一的嘴时,刘捕役满面红光走进来。

“初一,今日你可要请吃饭才行。”

孟初一探出脑袋,“什么好消息?”

吴秀秀笑着走到一边,拿了干净的茶碗倒茶递给风尘仆仆的刘大强。

刘捕役摘了幞头,拿在手上扇风,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热茶,才觉汗出的透了些。

“你的赏金给你送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布袋,咣当一声放在木桌上。

“足足一百两。”他小声了些,身形挡住了桌上的那袋银子。

孟初一拉开布口袋,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这回可真是发财了。”

吴秀秀赶紧把袋子收口,塞进她怀里,“先拿进去再说。”

孟初一抱着沉甸甸的银子去了后院,见孟十五还在劈柴,她绕过他,进了八戒住的马棚,找了个角落,将钱袋子塞了进去。

等出来时,见刘捕役早已离开。

“人呢?”

“当值自然要去忙,晚上我炒几个菜,咱们庆祝庆祝。”

如果孟初一得了银钱,除了她自己高兴外,就属吴秀秀最高兴。

能在城里买了铺子不说,卖粗茶虽不赚多少,但也稳定,这回又多了这么多赏银,省些花,这辈子总是足够了。

粗茶铺子里稀稀落落几个人,都在各谈各的事儿,倒也没什么人注意。

孟初一看铺子,吴秀秀出去买菜,等到三九到家,饭菜已经上桌。

吴秀秀割了两斤羊肉做了一大锅的羊羹,又买了一只肥鸡,大火炒得干香,色泽红亮,一饭好酒好菜,三九叫上了隔壁的孙瘸子,还有包子铺的王三郎跟阿骨娅,拼了两张茶桌当饭桌。

本想叫上沈扶苏,可觉得人来了也要别扭,便打消了念头。

一桌人围坐,举杯畅饮。

旁人只知道今日孟初一寻到了狸奴得了十贯赏钱,纷纷恭喜。

“孟掌柜真是会做生意,不像我们,天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个月也只糊口而已。”王三郎个子不高,五短身材,面相憨厚,看着很老实一人。

“三哥你这就谦虚了,你跟嫂子两人能在这城里安家置业,已经是了不得。”

刘捕役举起酒碗,“都是好样的,来来来,今日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孙瘸子本不想来,被三九硬拽了过来,也不多话,默默吃菜喝酒。

酒过三巡,场间热烈,喝多的刘捕役拉着孙瘸子斗酒,惹人哈哈大笑。

等送走了醉酒的众人,孟初一却不是老实呆在房中睡觉。

她把准备好的衣服穿戴好,又开始对镜梳妆,只是技术不够娴熟,但也够用。

孟十五轻车熟路准备翻窗,却发现里面点着油灯,他迟疑了一瞬,决定还是走正门。

厢房里烛火摇曳,孟初一回头,孟十五猛地顿住脚步,再不敢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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