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路上这马车倒是引人注目, 车厢顶上放着纸马、纸屋。

车厢里则是纸人和成捆的纸钱。

纸钱黄白皆有,主要那掌柜的说,白纸钱是银钱, 黄纸钱是金钱, 还有金纸元宝,也是堆了不少。

这纸人是三九挑的, 但是最怕的也是他。

那纸扎铺里的纸扎匠手艺了得,用得是细绢糊面,彩墨描绘五官, 就连衣料都是用染过色的厚纸仿的绫罗, 甚至还做出了发髻, 形神兼备。

吴秀秀还在感伤她们就要离开,一路上不住抹眼泪。

三九依偎进她的怀里,“胖婶儿,要不你就跟李叔随我们一道去吧。”

话说的简单, 可这时的人若不是遭大变故, 谁都不想背井离乡。

“你们在那好好的,若是有机会,就回来看看……”

山高路远, 快马加鞭, 气候适宜的情况下,去京城也得一月之久。

这一别,也不知这辈子还能否见到面。

三九抽了抽鼻子,忍住不哭。

“要回的, 若是在那不舒心,还回桃源县,那再好, 也没有家好……”

吴秀秀捂他的嘴,“呸呸呸!还没出发莫说这种话,那肯定好,怎么会不好!”

三九再也忍不住,拱进胖婶儿的怀里,抽噎起来。

现在就像是一家人一样,他早习惯吃胖婶儿做的饭菜,喜欢她给自己缝制的衣衫,送给她的帛虎。

突然分别在即,一时之间他也很难接受。

车厢外,孟初一牵着缰绳,看着两边的郁郁葱葱。

在城中已经许久未见这葱郁的绿色,忙着赚银钱做营生,现在看来,还是山里好。

充斥着自由的微风,吹得她发丝飞扬。

孟十五则端坐一旁,目不斜视。

有了马车,没多久便回到了石板村。

山坳里的村落袅袅炊烟,山脚下的田埂上是弯腰劳作的身影。

马车缓缓停在山脚下的残垣断壁处,孟初一跳下马车。

残垣断壁是他们最开始的那个家。

孟三九有些感伤,他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瓦,“谭大伯给咱家换的新瓦片……”

孟初一揉着他的小脑袋瓜,“咱那时住的挺高兴,马上就有新家了,更大更漂亮的家。”

吴秀秀被搀扶着下了马车,“我去跟你李叔说去,也不知宅子建好了没,晚上便一道回去。”

“成,那就在这汇合。”

吴秀秀一走,他们就将马车上的纸扎一一搬下,背着往山脚的密林里走去。

早已夷为平地的山坡上,只有个浅浅的土堆,荒草长得比别处还茂盛些。

十五来回搬纸扎,姐弟俩弯腰拔草。

等拔好了草,三九将篮子里准备好的贡品一一拿出。

姐弟俩跪在坟前。

“娘,你跟爹在下面过的好不好?我跟初一过的越来越好了,一定是你们在下面打点出力,现在我们也买得起好吃好喝,你们慢慢吃,这些银钱你们大胆花,我姐给胖婶儿留了银子,等明年,若是我们回不来,胖婶便给你们烧纸钱……”

孟初一跪着给粗陶碗斟满酒,接着扯着孟十五也跪在一旁。

“喏,女婿也给你带来瞧瞧,真是祖坟冒青烟了,给你的大丫头挑了这么一个乘龙快婿,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可命好,钱多,也算是个好归宿了,你们就放心投胎去。”

三九赶紧找补,“别听我姐瞎说,姐夫人好的很,待我们像一家人,你们若是真想帮帮忙,就让姐夫聪明些,莫要让京城里的人欺负就行。”

孟初一哑然失笑,打开火折子燃了纸钱跟金元宝,“你怎么就这么怕被欺负?”

三九默默看着火舌将金元宝吞吃,不在意地说道。

“我去了两个学堂,那里的人都会先欺生,我有嘴,谁说我,我便说回去,谁想动手,我就打回去,但是姐夫不会说,嘴上吃亏的很……”

孟十五跪得笔直,接过孟初一给的香烛,学着她一起拜了拜,这才起身,还不知三九为他操的心。

“他?你就不用操心了,谁都欺负不成,以后,你也不用去学堂。”

“啊?为啥?”

“那有钱人家的子弟都是在自家请了先生,咱们也能。”

“哦。”三九闷声应了一句,又抬起头,“其实,混熟了就好了,他们也不坏,还能一起做游戏。”

孟十五侧过头,“做游戏?”

孟初一赶紧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就知道他想歪了去,“那个游戏不一样,你别听。”

“哦。”孟十五又笑着点头,露出一口白牙晃得孟初一头疼。

这家伙,游戏上瘾。

只听着这两个字,便又来了精神。

她合理怀疑此人身有恶疾,得找郎中瞧瞧吃药才行。

哪有人乐此不疲,又不知疲倦的?

是病!

得治!

身患恶疾的孟十五最后将纸灰用土掩埋后,三人这才往家走,曾经的家。

吴秀秀跟李老大牵着一头毛驴,早就站在那了。

“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你们烧好了?”

“嗯,那咱回吧。”

车上没了纸扎,车厢里便宽松许多,毛驴跟在马车后头,一路小跑。

李老大还有点惊奇,偷偷打量孟十五的背影。

他实在想不到这傻子竟然是个富家公子,这人啊,还真是命。

吴秀秀回来一说了前因后果,还担心李老大放不下家里新建的宅子,但明显多想了。

李老大立马答应。

他本就是个货郎,自然知道住在城里商机多大,况且是现成的粗茶铺子,又不用交租子,他准备打个架子,将自己的那些小玩意挂在上头,摆在门口,总比走街串巷辛苦强。

两人便收拾了所剩不多的家当,一起离开。

似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孟十五转过头,咧嘴笑了笑。

李老大有些诚惶诚恐,赶紧跟着笑。

吴秀秀在一旁解释,“别看十五不说话,也是能干的很。”

“就说长相这一块,我就没见过这般俊俏的儿郎。”李老大附和。

三九很是骄傲,“姐夫最是听我的话,到时候去了城里,我便写信给你们,你们有空便去一趟京城,见见世面。”

李老大点头笑道,“好,咱们在京城也是有亲戚可以走的了。”

马车载着一车人,晃晃悠悠回到了粗茶铺子。

吴秀秀就开始做烙饼,又去街上买了好些好吃好喝,她想着这一路风餐露宿,很是辛苦,上路之前,先吃好再说。

孟初一看在眼里,也知道她的心意,便没阻止,只是偷偷摸进她那屋子,在枕头下放了五十两银子。

就像她跟三九说的,以后还得劳烦吴秀秀帮着烧纸钱,照顾自己的八戒跟大猫。

路途遥远,她怕它们跟着遭遇危险。

嘎嘣脆现在飞不成了,又是亲她,所以便带着走。

她走到马棚底下,跟八戒絮叨。

“你就跟着胖婶过,吃喝不愁,莫要闯祸便是,若是觉得此处无聊,便回山林去,自己走便是。”

八戒翻了个身,尾巴拍打着干草。

孟初一也不知它听懂没,拍了拍它的肥肚皮,“再吃下去,就得滚着走了!”

八戒‘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屋里屋外都没寻着大猫,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它回来了,兴许是在林子里安了家,不用道别,倒也是不用伤感。

“大猫,希望你平平安安。”孟初一在心里念叨着。

一应准备妥当,孟初一又想到了沈扶苏,按理说应该道别,但又想着大婚那日他都没出现,便熄了念头。

就此别过,刚好。

接着她便去办另一件要紧的事儿。

赌坊。

乔三正在赌桌边哈哈大笑,肩膀啪地一声,一人拍着他的肩膀。

他扭头就破口大骂,“哪个活腻歪的杂碎,赌场的规矩不懂……”

孟初一笑眯眯瞧他,“哟!乔三爷硬气!”

乔三双腿一软,就要开溜,被孟初一抓住了脖领子,拎着就往外走。

“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孙子计较……”

孟初一将他拖到门外,环胸而站,“谦虚了不是,让你办的事儿办妥当了?”

乔三瑟瑟发抖,“妥了妥了,现在孟元宝赌得亵裤都没了!跟过街老鼠似的!”

孟初一点点头,“我现在要处理地契,你要不要?”

乔三苦着脸,“姑奶奶,您家大业大,这不便宜我了么……”

孟初一抖抖手上的地契,“一百贯!”

乔三简直头疼不已,他接了她手上的地契,查看了一番,“这村子的土地,也就值个五十贯,您……”

孟初一转了转手腕,“怎么?不行?”

乔三梗着脖子,两眼一闭,“要不,您还是杀了我得嘞!”

“那我便不卖你了,但是那宅子你得帮我腾出来,日后帮我照拂粗茶铺子的安生,这宅子我送你了。”

孟初一抽出一张宅院的地契,递给他。

乔三被突然的馅饼砸得头昏脑胀,万万不敢伸手去接。

“姑奶奶,您就别逗我玩了,您那铺子还用得着照拂么,就您往那一站,谁路过不得抖三抖。”

孟初一满意点点头,“那倒是,但是你不接也得接,照我说的办,刘捕役那边,我也说得上话,到时也照拂你。”

乔三眼前一亮,“当真?”

“那还有假?”

当然是孟初一的大饼了,天真。

她实在放心不下吴秀秀张罗这个粗茶铺子,她一走,她便要自己打点上下,城中复杂交错,她还是得留点后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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