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孟初一站在镜前, 各种打量。

镜中人头上裹着皂色幅巾,露出有些秀气的眉眼,身着青布圆领窄袖袍, 腰间束着素色革带, 脚上穿着黑布皂靴,外面还罩着一件浅灰色苎麻直身, 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满意地转了转身,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胸脯,“这罪果然没白遭, 还真是看不出了。”

就连徐天猛地一打眼都没认出是她, 颇为惊讶。

孟十五也换了着装, 果然是生得天家独有的矜贵骨相,眉骨斜挑的棱线压着瞳仁,眼窝微陷的阴影衬得目光沉敛,高鼻直颌。

头戴九旒冕冠, 身穿绣着五章纹的青罗衣, 那些纹样都是用的金色绣线,在阳光下带着细闪,腰束玉钩革带, 下身穿着绯罗裳, 身形高大,脊背挺直地站在院中,自带着一股王者的威仪和沉凝。

孟初一看得呆了,顿时对孟十五就是王爷有了实感。

可孟十五一见到身着男装的孟初一便咧嘴笑, 急得孟初一垫着脚尖去捂他的嘴。

“你不笑都还好说,这一笑就露馅儿!”

孟十五抿唇,她的掌心肉便被他的唇叼进嘴里。

“一会儿到了宫里, 可一点不许笑才是。”孟初一埋怨地盯了他一眼,赶紧缩回手。

“嗯。”

还像从前那样,听初一的话。

孟初一觉得霍郎中治不好也情有可原了,就连王府里那么多郎中都治不好,兴许孟十五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若是这样在王爷府里当个傻王爷,倒也不错。

三人坐上王府的马车,一路到了朱雀门偏门。

晨光斜斜洒在朱雀门的青石板上,前来祭祀的宗亲车队肃穆列序。

行至查验处,便有几位亲事官垂手而立。

徐天下车轻手撩开车帘,便见到了冕服一角,接着孟十五缓步下车,全程垂眸敛目,周身裹着威压,让那几位亲事官有些紧张。

虽说这也就是走个过场,这乌木黑漆双辕马车,谁人不知是夜凉王府的车马。

徐天将手里的腰牌递上,亲事官双手接过查验,又双手递回,侧身引路,“王爷请行。”

孟初一还有些紧张,幸而那人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也谨记教诲,埋首垂肩,站在十五的后侧。

徐天收了腰牌,便退回到孟十五身后。

礼部主事躬身引路,三人随行,沿着掖门入内,一路行至陵寝享殿,只是再往里就得孟十五自己走了,侍从杂役严禁入内,只能在偏处的侍从候立区垂立。

孟十五越走越远,登阶入门前,下意识顿下脚步,垂眸往那侍从候立区扫了一眼,头上的九旒冕冠上的玉珠轻晃,便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孟初一赶紧挤挤眼睛,这一路上她千叮咛万嘱咐,听话跟着照做便是。

接着她便看到孟十五抬脚跨进高高的门槛,身影彻底消失在那朱红的大门里。

孟初一跟徐天按规矩站在侍从堆里,垂手躬身,目光只敢落在脚下的青砖缝儿里,耳边是门那头传来的礼官唱喏声。

青砖缝儿里有些冒头的杂草,刚刚破土而出,还有几只蚂蚁,不知从哪搬来的米粒,排着队伍运送不停,翻跃过她的脚面,不知哪个侍从早上吃多了鸡蛋,放的闷屁臭得大家神色痛苦,孟初一也顾不上其他的,悄悄抬手捏着鼻子。

就这么站着便觉时光漫长,孟初一从一开始的紧张,也因为无聊而开始神游万里。

等到孟初一都开始东张西望的时候,才听见院墙那头的礼官高唱,“礼成——”

那门里才陆陆续续走出不少皇亲国戚。

孟初一也不知他一人呆在里头闯祸没有,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孟十五的高大身影出现,这才缓下一口气。

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徐天迎接上去,将十五身上的冕服脱下,换上白绫罗圆领大袖常服,又将冕冠小心摘下,礼官便引着一众人等去陵寝偏殿稍歇。

偏殿虽说歇息之所,但整个氛围确实松而不弛,敬中藏私。

孟十五坐在偏殿内的上首独座,而其他亲王、郡王、国公则按着品阶分做两侧。

偏殿内清茶初奉,香烛的余烟还绕着梁间,只听见偶尔的茶杯轻嗑案几之声。

侍从们都站在自家主子身后,垂手屏息,就连添茶时都是轻步无声。

宁郡王将手中的茶盏轻轻隔在身侧的案几上,捻着手里的玉扳指,语气听似谦和,唇角却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摄政王殿下多日未曾露面,今日瞧着气色不像是大病初愈。”

偏殿瞬间静了几分,余下的几位青贵纷纷端茶装忙,实则都支着耳朵等回应。

只是等了半晌,端坐在摄政王坐在上首,垂着眸,长睫覆住眼底神色,竟半点声响也无,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宁郡王眉峰微挑,正要再开口相诘,站在身后的孟初一指尖微抬,缩在袖子底下的手指轻轻扯了他身后的衣服。

“嗯。”孟十五喉间便滚出一声沉音,接着抬手,孟初一赶紧奉茶,双手将茶碗放置在他的掌心上。

一股子冷冽的威压在这一声淡淡的回答里,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倨傲。

宁郡王脸上的笑意凝滞了几分,指尖的玉扳指停了转动,微笑点点头。

孟初一缩在袖子里的手都蜷起,手心冒出了丝丝冷汗,这徐天刚刚回马车送衣服,怎个这么半天还不回……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宁郡王指尖的扳指又继续转动,笑意更浓,话风却更贴骨,“殿下既痊愈,实乃大央之幸,北疆急报,蛮族铁骑扰我边境,兵士们屡战屡败,也不知殿下作何准备?”

孟初一心下一紧,这问题可太复杂了,怕是不好糊弄过去,她往门外看去,希望能快些看到徐天的身影。

不等她给出信号,孟十五垂着的眼睫倏然抬起,眸光扫过坐着的各位,最后才落到了宁郡王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关你屁事。”

短短四字,石破天惊。

偏殿内瞬间哗然,有些胆小的亲贵惊得手里的茶盏都差点脱手,还有个刚准备啜饮一口清茶的王爷吓了一跳,滚茶便洒在了衣襟上,顿时手忙脚乱。

宁郡王脸色骤然铁青,捏着玉扳指的手青筋暴起,根本没有料到,堂堂摄政王竟会说出这般粗粝的话,一时竟被噎得哑口无言。

孟初一瞪大双眼,心里只有三个字。

完犊子……

她悄悄抬眼,看宁郡王吹胡子瞪眼,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双眼迸出不甘与恼怒,正要发作。

这宁郡王跟画像里长得一样,长脸小眼,当朝皇太后的叔伯。

孟十五骤然起身,一股慑人的气场震慑得整个偏殿的空气都凝滞起来。

宁郡王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实在没料到对方不近不按常理出牌,反倒用这般霸道无理的姿态,将他的试探碾得粉碎。

孟初一悄悄抬眼,只看看到孟十五挺拔的脊背,竟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哪有什么孟十五?明明就是权倾朝野的夜凉王。

他骨子里的威严与霸道,尽数回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尖细的唱喏声。

“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起身敛容,躬身行礼。

宁郡王眼底的恼怒尽数消失,像是得了救星一般。

场间肃穆,唯摄政王脊背挺直,并不躬身,孟初一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微微躬身。

皇太后款步而入,头上的凤冠玉饰发出好听的脆响,孟初一垂着脑袋,微微抬起头偷看,只看到朱色袆衣的裙摆。

“只是方才在外,听闻殿内热闹,可是出了什么事?”她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亲王,最终落在直起身的摄政王身上。

站在一边的宁郡王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显然是想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此时偏殿的气氛更显诡异,孟初一站在孟十五身后并不知道他的表情,也不知他该如何应对。

只是她发现宁郡王轻咳一声,似要开口,她急中生智,抬手故意撞了下身侧正给茶盏添茶的宫女,茶盏应声跌落,正好洒在了孟十五的衣摆上。

那宫女惊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瑟瑟发抖,“奴婢该死!王爷恕罪!”

宁郡王被这插曲打断,便开不得口了。

孟初一单膝微屈,压低声线,“王爷恕罪!是我回身撞了宫人,污了王爷锦袍,罪该万死!求王爷降罪!”

皇太后垂眸扫了眼瑟瑟发抖的宫女,淡淡开口,“不过失手,宫祭在即,别扰了规矩,王爷先去打理吧,莫误了吉时便是。”

孟初一压根不敢抬头与之对视,只听见那皇太后的声音是年轻女子。

“奴才遵命。”她起身垂着脑袋开口,“王爷,奴才扶您去换衣。”

直到走出偏殿,孟初一的前心后背都已湿透,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换衣服。

徐天匆匆赶来,这才让孟初一喘出一口粗气。

“你再不来,我小命都没了。”孟初一小声嘀咕,怕让人听见。

徐天苦笑,小声解释,“我本想走,可走不开,说来话长……”

孟初一听完,得出了结论,“所以故意拖着你,又在偏殿开口为难,人家早就怀疑你了!”

走在中间的孟十五神色淡然,还有闲情看花园里栽种的牡丹,笑嘻嘻转过头,“摘下来给你?”

“摘你个大头鬼!”孟初一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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