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直到秦子竣失踪的消息传来,她从没有感觉过如此心痛,如此六神无主。

那一刻,她终于下定决心,当初阮家背着她和她娘将她许给一个根本活不长久的人时,大概没有像她一般有过这样纠结的时刻吧。她于是选择了秦子竣,她想不能负了这个一直对她那么好的人。若是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

做出决定后她也知道,此生,大概是没法儿再回娘家,再见娘亲一面了。

她看着秦子竣的眼睛轻轻说:“嗯,我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听到叔翁说你失踪了,我才发现我离不开你了。”她已经红了脸,却还是固执地看着他没有半分躲闪,“若是他们真的找不回你,我想,我大抵是会去找你的。幸好,你回来了,所以那些,我都不在乎了。”

秦子竣心中激荡,以身犯险潜入燕京城中逼迫二品大员写下婚书时,他只是想着她若是能因着这一纸婚书原谅他,他便心满意足了,若是她能够稍稍开心那么一点点,他大概会在心中欢呼了。没想到,他的小娘子竟然会和他表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告知

秦子竣再次想把晞苧抱入怀中,晞苧却终于反应过来,推拒着他,“你的伤!”

“不碍事,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现在还能见到你,还能这样抱着你。”秦子竣长叹一声。

不过,他们的温馨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秦明铮过来了。

晞苧退了出去,去看看曜儿再安排午膳。

“子竣,我实想不到,你竟如此莽撞!”秦明铮神色沉暗,他一直以为侄儿前往燕京是为追获叛乱余孽而去的,却没想到竟是为了儿女私情。并且,这么多天,属下一直没有向他说明真正事由,说明他对暗卫的控制力明显下降了。虽然这本就是自己放手的结果,可也没准许他们把事情全瞒着他,特别是这样的大事。

“叔父恕罪,侄儿让叔父担心了。”秦子竣有些愧疚地看着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叔父。他本不是鲁莽之人,只是事有便利,他便去做了,过程有些惊险,结果却是好的。“此次进京,靖州余孽无一人逃出。且我在阿苧的父亲那里还听到了一个消息......”他声音低了些,若不是此次偷偷前往阮远文的书房,又刚好碰上宫中来人,他也得不来这个消息。

“阮氏竟敢如此大胆。”秦明铮显然也被这件事惊讶了。他皱着眉,一手放在膝上,一手端起茶盏轻呷了一下。“若真是这样,有些事便要从长计议了。京中那些人也太没用了,如此重要的消息没有传回来一丝一毫。”

“叔父。”秦子竣明白这表面上是说的他们安排在京中的那些暗线,实质上是说的那些知道他此行真正目的的人,而他不让属下告诉秦明铮一是没有把握他会同意自己孤军深入的举动,二是担心他会在知道晞苧对自己的影响后,会有所动作,而自己远在天边肯定来不及回护。“这次是侄儿莽撞了,是我命令秦木不可传回消息的,我愿意领罚。秦木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请叔父不要怪罪他们。”

“待伤好些了,自己去祠堂跪上一晚,向大哥大嫂反省,到底是什么让你不顾自身安危。”秦明铮淡淡说道,秦子竣明白叔父所说的‘伤好些了’的意思是能够自己下床走动了,这就是该到领罚的日子了。

“是,叔父。”秦子竣并无异议,“只是阮皇后与阮家的野心,侄儿觉得倒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我们不如帮助阮家添一把火。”

“嗯,这个不能操之过急,燕朝虽是沉疴多年,皇城中却还是有些忠于皇帝的人,驻太州府的王将军是皇帝的直系,北部戎族虎视眈眈,记住,家仇再怎么也比不过国恨。所以,我们必须选在最恰当的时机,一击即破。阮后这件事,只要能好好利用,一定会省下我们大半气力。你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做,切记戒骄戒躁,三天后我再来听你的答复。”秦明铮一直是对他抱有厚望的,只是他还是太年轻,聪慧有,城府有,手段有,唯一的不足是保留着年轻人的冲动任性,尽管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自己旋转,知道不是事事都能在预料之中,面对没有把握的事却还是忍不住要去尝试一下,以为结局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中,却不去想结局也是会由着意外情况的出现而变复杂的。

这些年,秦明铮自把一些议政权交给他后,就一直这样培养他,也看着他在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成长,只是这次孤身入京事件,让他又发现了虽说是少年人都有,但对一个领导者来说决不能有的缺点。

“至于侄媳,阮家的事,已经与她无关,我早说过,她是你的妻子,入了秦家的宗祠便是秦家的人,何况她又是小阿曜的母亲。”秦明铮本身便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不然也不会自妻子离世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娶,甚至连侍妾都没有。因此并不觉得秦子竣与阮晞苧之间感情深厚些有什么不好。

“谢叔父。”秦子竣放下心来。

“我给你们的孩子取名为‘景曜’,是个聪明的孩子,跟你很像。”提到秦家的下一代,秦明铮的脸色柔和了很多,看得出来他很是喜欢这个小侄孙。

“阿苧告诉我了,只是我这屋子不能让他进来,病气太重。”抛开那些沉重的过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是在所有情况下都值得庆贺的事情。

“这样就好,我还担心,你会忍不住想看孩子,让侄媳把孩子抱过来。那我就得教训你了。”秦明铮难得地用轻松的语气说话,想到那一团小小的柔软的婴孩在他怀中瞪大明亮的眼睛望着他,仿佛认识他一般,心中就不自觉地温暖,甚至还淡淡勾起了一点嘴角。

秦子竣则是被他叔父万年难得一见的清雅笑容看得怔了怔,自己的孩子魅力有点太大了,好想见到他啊。

“咳,我先回去了,别忘了去祠堂。”秦明铮显然也发现了秦子竣的怔愣样,轻咳一声,拉回他放空的双眼。

秦子竣回过神来的时候,秦明铮早把那一点勾起的嘴角收了回去,他看到的又是一个严肃正经的叔父,不禁在心中怀疑刚刚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吧。

***

秦明铮走了不一会儿,晞苧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服侍秦子竣喝下。又陪着他说了会儿景曜的一些趣事。

秦子竣从秦明铮走后就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晞苧阮家的事情,最后下了决定。

“阿苧,我在京城时得知了一些关于你娘的事情。”秦子竣边说边观察着晞苧的神色,见她略略有些惊喜而后隐隐显出些期待的神情。又有些不想说了,实在是这件事不知道说出来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娘她还好吗?”晞苧不可能回门了,她写回家的信也没有一封是有回音的,不管是因为秦家扣下了那些信,还是阮家不愿意回信,现在追究都没什么意义了。只要能得到一些关于她娘的消息她就能安心一点。

“你父亲把你娘送到庄子上去养病了。”秦子竣轻声说,握紧了晞苧的手。

“怎么回事?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我?”晞苧有些激动,她想过娘会难过,却没想到,阮远文会送走她。

“不是因为你。阿苧,我到你们家之前,阮远文就已经把她送走了,嗯......”秦子竣斟酌着字句,“在他们失去你的消息后,你娘,很伤心,不小心受了风寒,郁结于心,病也一直拖着没有痊愈,你父亲后来又纳了一位姨娘,不太常去你娘那里,后来就将你娘送到城外一家庄子里养病。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原想着就把你娘带回来。只是,我失手了,还让你父亲知道了你我的关系,以后,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再带你娘走了。”

晞苧听完这些有些茫然。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样的感受。伤心难过有之,生气失望有之,担心无措亦有之。

秦子竣感觉到握着的手变得冰凉。有些心疼。“你别太担心,我留了人在你娘身边他们会随机应变,你娘暂时不会有危险。”

“嗯。”晞苧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

“侄儿认为,皇帝现在沉迷修行,政事极为依赖阮后,阮家这几年在朝堂上已经有和钟虔良一派分庭抗争的势态。我们可暗中先引钟虔良对阮家出手,再借阮家之力解决钟虔良。”秦子竣坐在秦明铮下首的椅子上道,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过也不用整日躺在床上了。

当年秦家事变,钟虔良算是怂恿皇帝下旨的主谋之一,那时的小皇帝对钟虔良和太后简直说得上是言听计从,只是没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他也落到了事事被猜忌的地步。那么现在,这些帐是该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了。

“扳倒了钟相,阮家在朝堂上就没有了势均力敌之人,阮后必定会露出她的真面目。我们到时候即可起事。”秦子竣见秦明铮并没有说什么,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我们需要把保皇派王家的军至少支走一部分,王家军一直盘踞在京城,他们不会干涉阮钟之事,但对阮后必定会起到威慑作用,有他们在,阮后绝不敢轻举妄动。”

“嗯,子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直接起事会怎样。”秦明铮道。

“直接起事?”秦子竣一怔,他们筹备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就是想要取得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举成功。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吗?

“你说说,若是我们直接起事的话,皇帝会是什么反应。”秦明铮慢慢道。

“派兵镇压。”秦子竣想到,几年前,皇帝也派兵来过,均是无功而返,不得已让他们有了喘息之机,进而逐渐壮大起来。那时,皇帝镇压不下他们是因为蜀州险峻易守难攻,远道而来的军队军力不济,从邻近州府调遣过来的军队则有些曾因‘换将’与他叔父并肩作战过,以至于有些也对皇帝作为不满又受过秦家恩惠的将领阵前倒戈。“靖蜀二已是我们的,建州府今年恰逢春旱又遇蝗灾,朝廷拨款被那群败类层层剥削到百姓手中恐怕已不到百分之一,大量百姓逃往邻近的靖州府,建州府应是征不到多少兵力了,他们军队中尽是老弱,不足为俱。太州府驻扎着王家军拱卫燕京城应是不会轻易离开。再往西北的豫州府是钟相的姻亲平西伯一家驻扎,虽然平西伯的长子是钟相的女婿,可他的次子却是娶了敏王家的小郡主,应属宗室一脉。北地现在的将军是当年王家培养出来的武状元,其对皇帝的忠心程度不下于王家,只是西北和北地离蜀中太过遥远,而且西北军必须要防着北狄人的进攻。所以如果我们这里发兵,皇帝最有可能的是调建州府的军队过来,那我们可以趁势攻下建州。皇帝不得不派太州的军队或者西北的军队前来支援,若是阮后想要对付钟相,一定会鼓动皇帝调遣西北军前来。可样以来,我们不就会陷入被动,得一座贫弱的州府,而面对凶悍的西北军。况且一旦西北军被调走,若是北狄人来犯,岂不能轻而易举攻破防线。”

“阮后是个聪明人,一个聪明人在这种时候不仅要解决眼前的敌人,还会考虑一并潜在的敌人,王家军是在她除掉钟相后最大的障碍,我猜,她一定会以西北无人防守为由,劝皇帝把王家军至少调出一半去西北,然后安排自己信赖的人顶上燕京城的空位。”秦明铮道。

“可皇帝会同意?先调西北军再调王家军不是多此一举?朝中大臣难道会看不出阮后的意图,何不直接将王家军调来。”秦子竣道。即使皇帝被迷惑,朝中的大臣也不应糊涂。

“不,我们能想到这里是因为我们知道阮后真正的野心,朝中的那些老顽固他们从心底里是不会承认一个女人会比他们聪明。所以,他们仅仅会认为阮后是想要削弱钟相的势力,提升自己娘家而已。”秦明铮自从军以来未尝一败,是因他从来不敢低看任何一个对手,不管对方的年龄性别。他会从对方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联系自己所调查的资料,客观详细分析对方的性格,猜测对方的下一步在何处。“只是我们要让她完全按照我们所想的步子走,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好,若是阮后真的如此行事。待她解决了钟家,西北军必定全全倒向宗室,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只要能在西北军回京将燕京控制住就有了胜算。我们就坐观他们相争。”秦子竣道。于是他们就定下了直接起事之事。

***

因为秦子竣的上海没有痊愈,所以夫妻俩依旧是住在将军府中。秦子竣回到自己院中时,晞苧抱着景曜在小院子里晒太阳。

见到他回来,母子俩都很高兴。

秦子竣让人把椅子安放在晞苧的躺椅旁边,坐了上去。晞苧抱着景曜朝向他的方向,让他可以更好地看到宝宝。小景曜刚刚睡醒,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瞪圆了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爹。秦子竣忍不住伸手去碰碰他,逗他玩,半晌,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显得矜持极了。晞苧则在一边笑看着这互动的父子俩。时不时同秦子竣一起逗逗小宝宝。

景曜玩了一会儿就饿了,晞苧让奶娘过来把他抱回房中喂奶。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轻柔的阳光洒落在地上,正是秋天,靠近院门那棵老树时不时地掉落下一两片半黄半绿的叶子。风吹过,能听到叶与叶相碰的沙沙声。

“阿苧,近段时间内,我们会正式以蜀国的名义向朝廷宣战。”秦子竣看着晞苧道。“接下来,等我伤好后,我就会随军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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