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鬼头,娘亲不过离开一小会儿就醒了,你怎么就那么粘人呢?”晞苧抱着他往书房走,“罢了,跟娘一起去看你爹爹的信吧。”任由细语细细打理过后的小曜只是安静乖顺地伏在她怀里,让人想象不出这么乖巧的孩子与半刻钟之前涕泗横流婴孩是同一人。

来到书房,晞苧将小曜坐着在自己怀里,展信就着烛光细读。似是感觉到母亲的注意不在自己身上,小曜不停地伸手想去抓那薄薄的一层信纸。晞苧当然不可能让他抓到,被这小家伙抓到的东西下场必定是落入他嘴里,一边伸长手,一边让梨语拿小曜爱玩的拨浪鼓来。

晞苧本是脸带着笑意看信,当看到信中写到抓了一位京城来的俘虏名唤宋裕时,心中一惊。接着往下看,道是那空壳子军队中最大的官便是宋裕,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把人擒了回来,现在宋裕决定投诚,人被送回蜀州来了。末了还问她要不要去见一见,因为她姐姐等人并没有随军出来。晞苧若想知道她二姐的近况的话,可以去问问。

晞苧慢慢平息心情,细细回想记忆中自己二姐夫是个怎样的人,想来想去只记得一个温润如玉的模样,和与她二姐的伉俪情深。这样的人会背叛自己的君主,会丢下深爱的妻子。难道两年不见原本情深的那个人就变得这样快?

小曜这时厌烦了拨浪鼓,把它丢到一边,又开始手舞足蹈着想要吸引母亲的注意。晞苧正让梨语铺好了宣纸后在一旁磨墨,准备写回信。哪知小曜一个挥手,‘啪’小手按到了端砚里,又一声‘啪’,雪白的宣纸上顿时多了一个五爪印。

梨语吓了一跳,“世子......王妃,奴婢这就去拿帕子。”

“无妨,小曜是想给他父王写信呢。你继续。”晞苧阻止了梨语,笑着道,又握住小曜的手,哄着他往那宣纸上弄。一大一小舞墨舞得不亦乐乎。好好的一封信最后变成了‘鬼画符’。幸好晞苧在信纸最后的空白处给秦子竣留下了说明,这是他儿子思念他的证明呢,可千万不能嫌弃。末了又说出对宋裕的疑虑,提醒他一定要对宋裕保留一些戒心。

作者有话要说:

☆、谈话

秦子竣收到信起初以为是废纸被装错了地方。没想到是自己儿子写来的“家书”。想起离家前还抱过他的软软糯糯的手感,心中有些暖意升起。

所有事情进展很是顺利。在得知西北军前往围攻蜀州时,他就动了那枚多年前埋在皇宫里的暗棋,身份是如今阮后最为信赖的女官,锦翠,让其择机向阮后提起拉钟家下马的好时机到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阮后果不其然开始把其多年来搜集的钟相及其家人贪污受贿,强占田地等罪证一一摆放在皇帝眼前,皇帝本来就对钟相不顺眼很久了,自从与南边的蜀国开战来天天又被缺银子的户部吵得脑仁疼,这一看钟相的私库林林总总加起来比他的国库还多了,顿时怒火中烧,立马下了抄家灭族的旨意,并且不许人就此事进言,谁求情谁就是和钟相一伙儿的,那就跟着斩了!

钟相一支屹立朝堂已久,族中弟子入仕者不少,这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之后,上朝时,皇帝都感觉到‘高呼万岁’的气势都低了不少。有些后悔不该连坐也晚了,何况天子金口玉言,就算是不该说的也不能收回来了,何况天下之大总不会没有人才可用。秦子竣借机也安插了不少自己人入朝堂,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听说大燕内部动荡不安,北狄再次入侵大燕边境,一半的西北军却还远在西南与蜀军相持不下,皇帝果然把王家军拨了一半去西北支援。剩下一半开始征新兵补位,同时总领军之人也换成了阮系一派的人。此时有些拥护皇帝的人觉得不妥,阮家的势力是否过于大了一些,现在连皇城的安危都系于他们之手了。

众推代表敏王进宫务必要劝一劝被长生、美色迷了心窍的皇帝。

敏王选了个黄道吉日,先去太庙祭告了一下,历数了皇帝亲政来做的所有不靠谱的事儿,向先帝告罪自己没有教育好皇侄,又求先帝让皇帝清醒一点,别让他们这群宗室成天提心吊胆的。

“王爷,陛下有令,此时谁也不见!”敏王有随时进宫的权利,此时却被拦在了御书房殿门外。

“连本王也不见?还不快进去通传!”这大白天的有什么不能见的,就算是批奏折也是有时间可以见一下他这个皇叔的吧!敏王面色不虞道。

“是是,可是,皇后娘娘在里面。”侍卫明显有些畏缩。言下之意是皇后在也不许他人进去。

“滚!”敏王一听这话更是生气,踹了一脚侍卫,大步往里走,侍卫也不敢动武拦他。他越想越生气,堂堂一个亲王,皇帝的亲叔叔都不能见上皇帝一面,那个狐媚后宫的女子竟然在里面。况且那侍卫对皇后明显十分畏惧,这样的人简直丢皇室的脸。

“王爷,王爷,您不能进去!”步入内院,一群小太监也上前来拦他。

“再敢拦本王,立刻拖下去砍了你们的脑袋!”敏王快要气疯了,他已经隐隐听见内殿传出女子柔柔的嬉笑声“这个......真丑.......”众太监也不敢真拦,虚虚做下样子就被敏王一把推开。

敏王‘砰’地一声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跨进殿里,皇帝正坐在书桌后宽大的椅子上,阮后倚在他怀里,手持一封奏章还未来得及起身。刚刚传出的嬉笑声应是阮后在念这份奏折。

“大胆!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表率,竟敢行此倒行逆施之事!”敏王怒吼,甚至连君臣之礼都忘了。

阮晞菲不疾不徐地整整衣衫,缓缓站起来,默默低头退到一边,并未言语。她现在说什么都只会引发敏王更大的怒火,最好的办法是把怒火从她身上引开。

果然,敏王不再理会退到一旁的阮后。而是转向皇帝硬邦邦道:“臣有要事禀报,还请皇上让闲杂人等退下。”

皇帝之前看着气冲冲的敏王冲进殿里就对他的皇后一顿狂吼,愣了一下,看着晞菲退到一边。道:“皇叔何事但说无妨,皇后不是外人。”

这让敏王有些难堪,他这次来是为告状来着,顺便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教训一下皇帝。哪有当着被告状的人的面去说坏话的,再说,有外人在,他训斥皇帝的话被第三人听去了,皇帝的颜面何在。

敏王一时进退不得,坚持要阮晞菲离开。

“皇上,皇叔既然有事,臣妾就先告退了。”晞菲柔声道,十分识大体的样子,却没有在敏王刚开口时走,而是在皇帝隐隐有些不耐的时候才说。

“无妨!皇叔究竟有何事要告诉朕?”皇帝留下了晞菲,看敏王固执地沉默,有些不耐烦起来。

敏王咬咬牙,开口道:“古人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岁之初,旱情严重,民不聊生!夏末西南自立!秋至北狄来犯!朝中钟氏一脉倒下,人心浮动!此乃天将大乱之先兆!皇上自当远离妖邪,亲近贤臣,方能挽救我大燕倾颓之势啊!”

皇帝被说得有些讪讪,转眼避开敏王的直视,正巧看到阮晞菲一双含情美目泪光涟涟,脸上哀哀戚戚,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心里想起以前两人笑谈‘红颜祸水’时,自己对她的承诺。

“此事与皇后有什么干系!皇叔莫要听信那些食古不化之人胡言乱语。”

“皇上明鉴,臣句句所言,皆是臣之肺腑之言!亦是天下人对皇上之所望啊!”敏王急促道。

“好了,朕知道你们的忠心,朕往后一定多亲近你们。”皇帝挥挥手道。那语气里的不以为然令敏王既失望又气愤。

“皇上......”敏王努力压住火气,想要继续劝说。

“皇叔,朕乏了,你退下吧!”皇帝不耐地打断他。

“皇上!你,早知你昏庸至此当初就不该让皇兄立你为帝!”敏王一时气昏了头开始口不择言。

“皇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皇叔是想自己来坐朕这把龙椅!”皇帝听到这一句拍案而起,拂袖的动作带倒了笔架,一片哗啦声,散落一地毛笔。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敏王是您唯一的亲叔叔。”晞菲见皇帝震怒,急扑上去拦他,恐他盛怒之下将敏王弄出好歹,现在还不到处置那一群宗室的时机,此时动了敏王只会惹得众怒,到最后,他们不会怪罪皇帝什么,自己这个一同在殿内的皇后会有什么下场就说不定了。

“来人!敏王犯上作乱,对朕不敬!即日起软禁至清心殿,没有朕令,不得探视!”皇帝狠狠吸几口气,不甘道。

秦子竣得到京城消息,惊得目瞪口呆,着实想不到,收拾了钟家也就罢了,连带着敏王也被软禁了。秦子竣决定结束对建州府的围而不攻措施,这些天,偷偷想方设法出城之人逐渐多了起来,想是之前用孔明灯放进城的三条军令状必已被城内百姓所知晓。遣左右副将各率一军,秦木领一军同时攻向建州府东西南门。自己则坐守北门。

***

过了几日,护送宋裕的车驾抵达蜀州府。名义上为了凸显蜀军对有才之士的重视,那车驾甚是豪华,前后护卫不下百数,也牢牢控制住了宋裕的一切行动。宋裕毫不在乎,惬意地躺在马车里安静得就像车队中没有他这个人一般,没有半分越矩的动作。

宋裕与秦明铮的会面是私下的,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显然在经过这次谈话后,秦明铮对他似乎极是信任,时不时会邀请他到府邸或是畅谈,或是品茗,或是对弈。

晞苧满心疑惑与担忧,终是寻了一日空闲去见宋裕。门房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便请晞苧进去。

晞苧跟在领路的小仆身后,边走边打量秦明铮所赐的这座两进小院。

看得出宋裕把这座小院布置得很认真,像是要长居至此的样子,弄得晞苧怀疑是否是自己想错了,可是真的说不通啊。

进得大门,入眼的是一丛琴丝竹,深深浅浅的绿色掩映了后面的风光,令人心旷神怡的同时,也让人对那清竹之后有怎样风雅的景色有了丝丝揣摩。绕过竹丛,有一条鹅卵石小道,道路两旁一米来宽是青色的石板,再往外便是一盆盆开得正盛的菊花,也不知他才来这几日去哪儿寻来了这许多品种的秋菊。

小仆将她引至第二道月门便不再往前了,道宋先生只请她一人进去,她让随她而来的梨语就在月门处守着,她轻轻跨过那道门槛,立在离她最近的一簇秋菊处不再前行。院中寂静无声,抬眼看去,一个身形瘦削,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正手执一白瓷水壶,专注地给一朵又一朵开得张扬艳丽的秋菊浇水。细细的水流从壶嘴处飞泄而出,在秋日的阳光下泛出粼粼波光。

闲庭信步,优雅绝伦,一步一步地浇到她面前最后一簇花,正好耗尽最后一滴水,悠悠将水壶置于一旁。自袖中拿出手帕,轻轻拭去溅到手上的水珠。

一时间,院中除了风拂过花叶的声音,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晞萱

“这是姐姐绣的帕子。”晞苧看着宋裕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时,打破了沉默。

“是啊,出城前阿萱为我备下的。”宋裕笑答道,脸上浮出一抹柔情,语气依然平缓,晞苧还是能从中听出一丝眷恋和失落,“大概,以后再收不到这样的物什了。来,这边坐。”

宋裕带着她来到园子中央一座八角小亭,亭中石桌上早早摆好了一席茶具,不多不少两只茶杯。他将水壶置于小炭炉上,等着水沸腾。“这本是赏菊品蟹的好时节,只是我初来贵地,还未弄清何处有名蟹,今日又只有你我二人,只得邀你赏菊品茶了。”

“姐夫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下人们即可。”晞苧想了想,接着道:“我与姐姐已两年有余未见,不知姐姐过的如何?”

“她很好,你的两个小侄子也很聪明。半年前听说你没有被劫走,而是嫁到了蜀州府,还为你高兴得哭了一场。”宋裕将青城茶茶叶夹了一些放入茶壶中。“她说,虽然以后可能都见不了面了,但只要你活着就够了。我当时也没料到,竟然我能见到你。”

“姐夫,你来到蜀州府,没有告诉姐姐?”晞苧想着记忆中的姐姐真的会如此关心她吗。

“你是想问我投诚的事?”宋裕执起由‘嗤嗤’作响渐渐平息下来的水壶,开始往茶壶中冲水。再用壶盖轻轻刮去冲翻起来的白色泡沫,“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会被秦子竣‘请’过去。”

“那你没有为留在京中的姐姐和侄子想过?你这样做,燕帝会怎么对他们!”晞苧看着宋裕优雅的动作,问道。

“燕帝不会动他们。”宋裕盖上壶盖,重拎起水壶淋洗茶壶,笃定地说,“我要做的是用尽一切方法保全自己。”

“对燕帝来说,你这是投敌叛国。如果我没记错,按大燕律例,投敌叛国者,诛九族!”晞苧看着茶壶上飘起的袅袅白烟道。

“看来秦子竣并没有告诉你,如今阮家在朝廷中的势力。两年前,皇帝废了钟皇后,立你大姐为后,封了你父亲为从一品右相,你的两个哥哥一个是正三品的吏部侍郎,一个是正四品的刑部郎中。一年前,皇帝身子不太好,你大姐开始替皇帝批阅奏折。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大姐还可以上朝听政了,你说这样的人家还保不住一个女儿?”宋裕轻笑道,手上不停,将茶水倒入并排的两只杯中,洗杯之后,再往杯中斟茶。“请,蜀地名产青城茶,我在此就借花献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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