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楼殷说着话时,浅笑摇头,似是真的遇到了难题很难取舍,不知如何是好了,故而才开口请教章愍。章愍却知道楼殷是拒绝了。

章愍此人倒也识趣,况且他本来只为解围,原没有过多的意思。

“君子成人之美,小人成人之恶。将军既如此说,在下便不夺将军所爱了。请将军莫怪在下刚才唐突失礼之处。”

话说的漂亮,但谁都听出,章愍在讽刺楼殷小人。众目睽睽,章愍与越姬青梅竹马,刚才越姬更是应了,应该更是两情相悦,可楼殷却因为自己爱慕,拒绝了章愍的请求,没有做到成人之美。

楼殷倒不生气,而是轻声讽刺道:“公子之爱,看来,也不过如是。”

轻言放弃,是爱的不深的表现,楼殷这话讽刺他多情却不深情,更是借此让越姬看清章愍对她的感情。

章愍倒想回讽一句,谁知楼殷接下来又道:“越姬乃我所喜,自不会转赠他人。但我府上尚有几名美婢,公子若是喜欢,不妨赠予以服侍公子,公子觉得如何?”

章愍闻言,却先行偏头去望越溱,果见她眸光转冷,不由暗道:阿溱本来厌恶权贵以势压人,最不喜权贵随意决定他人去留生死,这楼殷竟不知吗?不知阿溱所恶,看来,他不见得有多喜爱阿溱,那他拒绝自己讨要阿溱,却是为何?这亲自赠予和别人讨要姬婢,完全是两码事,有着本质的区别。楼殷此番作为,怕是要让阿溱厌他了。他自己先前的那句以十名美婢交换的话,已经让阿溱困惑诧异了。若不是阿溱知他脾性,恐怕此时也会厌恶他了吧?

章愍心里想着,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拒绝了:“在下府上美婢原有不少,倒是多谢将军美意了。”

经过这一闹,倒没有人愿意欣赏舞蹈了。越溱自然而然的告退离去。

酒过三巡的时候,章愍借故离席。

章愍刚离了厅堂,楼殷招手对身旁的阿风吩咐道:“跟着。”

“是,将军。”一直处于恍惚状态的阿风在这一声中回神,习惯性的回应。



阿风紧随在章愍的身后,穿过熟悉的走道长廊,在望见亭内一抹倩影之时,完全的怔住了。

阿风闪在一侧,看着章愍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其正面却又离越溱越来越近。

越溱坐于亭中石凳上,青灰面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篮子,篮中盛满新鲜的水果,章愍缓步走上台阶,进了亭中,见到一笑:“好久没尝到这果子了,甚是怀念。”说着随手捏起一个便尝了起来。

清脆的声音响起,章愍吃的有滋有味。

“清新可口,吃了精神舒爽。阿溱,这果子你到底哪里得到的?”

越溱难得的勾唇一笑,没有说话,反而托腮看他吃。

这些都是空间长出的水果。当然,她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空间是个秘密,在经历了众多苦难后,她自是不轻易告诉他人的。

章愍似乎也没指望她会回答,只是现下被她托腮看着,竟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两人没有说话,章愍吃罢,越溱便站起身问道:“是否已有消息?”

章愍面上笑容消失,神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一改平常温柔神情,点头之间微微叹息:“有。不过,是个坏消息。”

越溱闻言,猛地重重跌回石凳上,面色变得惨淡。

章愍上前抚上她的肩,轻声安慰:“请节哀。”

越溱摇头,只是道:“明明已经安全归家,为何还会……”清冷的声音,有的只是悲凉。

章愍却又是一声叹息,没有说话。

阿风看越溱伤怀,她周围似乎也充满了浓郁的悲伤灰暗的雾气。

或许,是这种氛围感染了他,他的心情竟也跟着沉重了。

许久,阿风见越溱抬起头来,又问:“外祖家如何料理她的后事?”

章愍转身,背对着她,没有回答,越溱一愣。

“我知道了。”忽然,越溱起身,慢慢步出亭子,朝院门走去,待走到院门下面时,她又说一句,“阿愍,篮子水果是送给你的。”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墙之外。

章愍瞥眼她离去的方向,又近看石桌上的水果,长长舒了口气,随后又瞄了眼来时的一个角落,淡淡道:“荣风是吧?出来吧。”

阿风一惊。

章愍微笑道:“看了听了这么长时间,可看出什么,听出什么了?想好如何答复楼殷了?”

阿风蹙眉,章愍与越姑娘的谈话话语很少,并且两人又是在知根知底的角度上谈话,他们随便一人说出一句,另一个人便能立即明白其中含义,很快猜出意思和结果,而他却因为不知究竟,因而听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章愍和越姑娘关系不一般。

章愍又道:“还不出来?”

阿风无奈,现身出来,唤了声:“章公子。”

章愍笑吟吟望他,指着石桌上的盛满水果的篮子,道:“把这个送到我府上。”说完便跨步离去。

阿风又是一愣。

章愍从他身边擦过,见他仍在发愣,又轻声斥道:“还不快去,愣着做什么?”

“是,小人这就吩咐人送到贵府。”阿风快速回道。

“嗯。”章愍淡淡应了声,从他身边走过。

阿风也开始向亭子走去,白云之下,偌大的庭院内,两人背面而走,距离拉开的越来越远。



忙碌一天,生辰宴结束后,已经漆黑一片了。今晚有月,楼殷仰面望着,阿风站在身后,如实向楼殷今天白天亭中所见所闻。

“小人被章公子发现,没有探到有用的消息,还望将军责罚。”

已经做好了会被将军说两句的准备,谁知楼殷却回头笑道:“本就没指望你能探听到什么。只是越姬……”他忽地一顿,想起白天自己的感受,不由出神。

今天的反应太过强烈,竟有种莽撞小伙的冲动,若不是及时反应过来按捺住情绪,说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当越姬从容说出那句“奴婢愿意”的话来,他心中是有强烈的怒意的!没有来由的,他心中冒出一连串的问话。他想问她,这些天几乎日日相对,难道她对他就没有一丝感情,对这将军府没有一丝留恋,她怎能从容说出那句话?她真的能狠下心离开将军府,随他人而去?

如今回想当时的想法,他竟不禁一颤:自己莫非真的动情了?为什么?他白天当众说越姬乃自己所爱,也不过是是拒绝章愍的请求。怎么能说是动情呢?

这样问着自己,脑海中便浮现越溱清冷漂亮的脸容,他不由晃了下头,甩掉她的画面,回屋去了。

阿风有些奇怪的望着他的将军,挠头不解:将军的表情有点奇怪。

楼殷以为自己睡一觉就好,然而今晚是注定失眠的一夜。辗转反侧,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越姬的脸容。

他不禁想,照这样,应该是别人说的朝思暮想吧?果真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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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殷觉得自己对越溱动心,动的没来由!

或许,是习惯吧,他这样想,这段时间冷落一下越姬,不再见她,应该能好吧。

像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楼殷心里一松,终于能够入睡了。

然——

“将军!将军!”门外使劲的拍门声惊醒了好不容易入梦的楼殷,楼殷倏地站起,训练有素的穿好衣裳,打开房门。

凌晨时候,天仍是漆黑一片,阿风手提的灯笼的烛光照亮了一小片范围,让他清楚的看到自内而外打开房门的将军一脸倦容。

不待将军发问,阿风已经激动的说道:“将军,旭王,旭王——”

大概是因为太过激动,阿风嘴巴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下一句。

“旭王怎么了?”

“旭王——”阿风嘴巴大张:“旭王府被查抄了!”

阿风终于说完一句话,不由大大舒了口气!

楼殷猛地抓住阿风的衣领,问道:“你说什么?”

“旭王府被抄家了!就在一炷香之前——将军,将军你去哪儿?”阿风话说到一半,楼殷便像一阵风的狂跑起来,阿风不禁在后面追着喊。

楼殷没有回答,只是想,旭王府被抄家,会不会牵连到越溱?毕竟,越溱是从旭王府出来的。说不准,那些御史台就抓住这点不放。

然而,跑了一段路,前面就是越溱的院落,他却又忽的停下来,望着院门不动了。

“将军……”因为追赶的缘故,阿风嫌弃灯笼碍事,便舍了灯笼,紧追而至,他见将军停下,不由喘息的唤了一声,然而待看到前面是越姑娘所居院落,不由心里一动,诧异不已。

楼殷呆呆望了一会院门,忽然转身,慢慢往回路走去。

“将军。”阿风又换了一声。

楼殷不答,心里想到,他刚才一定神经粗条了,竟然会认为御史台揪着一个身份卑贱的舞姬不放,他们应该揪着自己才对啊!

只是,旭王府为何会被查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事实可见,昨晚楼殷的担心不是没有用的。旭王府出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将军府上便来了几名衙役。

“将军,小人乃是奉旨查办,需要提越姬问案,还望将军通融?”

捕头身量挺拔,一身简便的枣红捕快服饰,两手交错,抱剑于胸前,面对楼殷的阻拦,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与其对峙。

随在捕头身后的几名捕快,穿着同款的捕快服,恭敬笔直的站立着。

楼殷面无表情,负手而立下,淡淡回了一句:“越姬已经是将军府的人,与旭王可没有一点关系。她一个小小舞姬,如何需要缉她问案?”

捕头不想得罪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只有赔笑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乃圣上亲口谕旨,但凡与旭王有关的一切人等,均缉拿归案,容后再议。”

楼殷冷哼一声:“本将军也曾赴过旭王之宴,收了旭王所赠姬妾,是不是也应把本将军一并缉拿归案?”

捕头一愣,尴尬一笑道:“将军说笑了。”

随行的捕快暗忖这样下去,不知还能提到人不。这真是熬人。这样想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音闯入耳中:“大人,我随你走。”

话音刚落,捕快们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衣裳的清冷女子从不远处的旁侧圆门中现身,缓缓向他们走来。那是一个给人感觉冷的不能再冷的女子,却也是美得不能再美的绝色。

捕快们不由想,难怪楼将不愿交出此女,有此佳人相伴,即便是自己,也是不愿的吧。

楼殷转过身,见越溱一脸淡然的朝着他们缓步而行,在经过他身旁时侧身微微一拜,唤了声“将军”后,便向那些缉拿她的衙役走近。

捕头一招手,道:“抓起来。”四名捕快立刻上前。

在越溱擦身而过后,楼殷拉住了她,把她拉回自己身旁,那上前的捕快们均是一愣。

“你想跟他们走?”楼殷身材颀长,高越溱一头,不管身旁的衙役,有点居高临下的问身旁的女子。

越溱眉头微蹙,淡淡道:“他们奉旨捉奴婢,奴婢若不去,难道想要抗旨不成?”

楼殷沉声问道:“你可知跟他们去会有什么后果?”

“自然知晓。”越溱清楚,她此去,要么就此离开金陵永不回,要么还是回到这里。

楼殷不屑嗤笑,以非常肯定的语气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南汉国十大酷刑有多残酷!”

越溱一怔,抬眸认真望他。是的,认真的,以前望他,只是看了表面的皮相,这次虽然也是,但却真正的把他的眉眼神态收入眸中。

越溱在认真一望后,轻笑一声:“那又如何呢?与将军有关系吗?”

她素来清冷,极少言笑,这些日子以来,他倒是第一次见她笑了。然而,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与将军有关系吗?

说起来,也确实没关系。他不由一噎。

捕头趁着这间隙时间,上前说道:“请将军放回越姬。”说是恳求,但多少又带着压迫,捕头多少有些着急了,来了这么久,难道连个奴婢也捉不走?

“将军,请放手。”清冷的声音又起,但说话的主人仍保持刚才的笑意。浅笑迷离,带着不以为意的味道。

不以为意?是连自己的生死也不放在心上吗?她既然毫不在意,他干系作甚?

楼殷望她,忽然凄凉一笑,放了手。

越溱轻拂了下衣袖的褶皱,对楼殷又是微微一拜,转身离去。

楼殷看着越溱被衙役押走。她的背影越离越远,越远越变得模糊,直到看不到了,他也仍在望着。然而,他望的是什么呢?

楼殷就这样一直站着,望着,直到被派出探查旭王案子的阿风回来。

阿风看到将军,上前行了一礼,便开始禀告他所探得的消息。待到说完了,便低头听将军接下来的吩咐。然而,这一等,等了许久,他不禁抬头,唤道:“将军,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一声问,让楼殷回神,转身问:“什么事?”

阿风张大了嘴,一脸吃惊的望他。



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整洁干净的牢狱,几只粗圆的红烛照亮了唯一的囚室。隔着铁柱的间隙,可以看到囚室的里囚着昔日最尊贵最美貌的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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