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聘则为妻奔为妾?出府嫁人?好一个越溱,竟然把他心中所想全部道出,却让他再不能提!

他一个战功显赫的将军,确实不能娶一个舞姬为妻,但纳妾却是可以。然而,如今,越溱是表明了“宁为贫妇,不为富妾”的意思,难道他还能强她不成?

楼殷面色一时复杂难辨,两人都保持之前的一个动作不说话,室内寂寂无声。

许久,楼殷才开口说道:“我知晓了。今天这顿饭看来吃不了了。你下去吧。”

越溱闻言,对其一拜,转身出了屋子。

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他回头面对桌上摆的美味佳肴,却真的是一点胃口也无。

想笑,却又笑不出。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一坐便是一天。待到入夜,他不知怎的竟然起身,站着适应下已经麻木的双膝,才迈步走了出去。

今晚有月无风,月下,楼殷的心情再不似初回金陵之时的空落,却是沉重不已。他漫无目的的走着,最后在越溱的新居所前停下。

他抬眸望屋内烛火影照的倩影,不想,下一刻,屋内烛火被吹灭,其内的光线还不及月光普照的屋外,他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站在院中,沐浴在如霜的干净月光下,任凭露珠打湿衣裳。

他望不见屋内情景,但因为外面光线比屋内强,越溱却能透过窗户的缝隙看清他的背影。

何苦呢。越溱不由叹息。

屋内屋外的光线一直变换着,圆月西移,旭日东升,待到朝阳的光芒打落在越溱面上,越溱才惊觉自己竟然在窗前站了一夜!

越溱打开窗户,见院中空无一人。楼殷已经离去。

真傻,她自嘲的想,竟然陪着他站了一夜。

然而,当第二晚楼殷再来时,她又禁不住站在了窗口,透着缝隙望了起来。

如此反复熬了五个夜晚,越溱的身子支撑不住,当天发起高烧来。

她素来喜静,自搬进这个大房间,鲜有人打搅,但她终不能大白天进空间,夜晚楼殷会来,更不能进去,如今她只有躺着难受。

一整天的无人问津,当晚楼殷又来,可他只站在外面并不曾进来,第二天清早便又走了。

府上的人似乎把她这个人忘了,也不曾见送饭食来。这些人,恐怕连她哪一刻死了,也不知晓吧。

越溱发烧得已经神志不清,模模糊糊还知道自己有个空间,她下意识的按住镯子,眨眼进了空间。

虚弱着身子感觉像一具灵魂一样飘着走动,连衣裳都未褪去,越溱便掉进河流中。

好在河流很浅,她翻身坐在水中,水只到脖项处,仰着面,她挨着河岸便昏昏睡了起来。

衣裳中不断冒出黑丝般的毒素,河流不断净化污垢,待到越溱张开眼来,双眸清亮,一点病态都无。她已经完全恢复了。

越溱由衷感谢这个空间。如果没有它,她不知道死去多少次了。

摘了空间几个新鲜的水果果腹,越溱出了空间。

她进得空间的那段时间,并没有人来过。她因为性子的清冷,终究容易被人遗忘。楼殷之前的斥责,众仆不敢擅议越姬,但却是对她敬而远之。

敬而远之,便是这么可怕,可怕到置之不理。

越溱也不埋怨,倒是又进了空间一趟,摘了许多水果出来。她的身子尚虚,懒得走动,这几日便吃些水果吧。

这样过了几天,一天清晨,房间的屋门终于被人自外推开。

“越姬。”

清丽的声音响起,越溱闻声从湘帘走出,见是一个美貌的女子。

又是一张陌生的脸容,这是越溱见到人的第一个想法。

“你便是越姬?”那陌生的美貌女子笑吟吟问道。

“我是,”越溱沉吟一下,问道:“请问你是……”

女子上前几步,笑道:“我和你身份相同,我乃是昨晚左相大人宴席上赠予将军的歌姬。我姓于。”

难怪昨夜未曾见楼殷来,原来又是赴宴去了。如今又带回一个歌姬,却为哪般?

越溱望着她明艳的笑脸,不由吟道:“于姬。”

于姬似乎极爱笑,她自入屋便一直笑着。她绕着房间看来看去,夸赞道:“越姬,你的房间好美。”

越溱不语,只跟随她的脚步走动。两人一前一后。于姬笑吟吟左顾右看,越溱却是不言不笑。

于姬看到桌案上摆的几个洗的干净的苹果,不由拿起笑问:“越姬,我可以吃一个吗?”

越溱闻言颔首。于姬果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清脆的嚼动声响起,于姬吃得赞不绝口:“哇,真好吃!”

越溱看她笑得天真可爱,不由也笑了笑。

咀嚼的声音戛然而止,却是于姬诧异的望她,张大嘴巴道:“越姬,你笑起来好美!”

越溱敛笑,低眉不语,心情似乎不好。

于姬未觉,接着道:“都说你冷,原来你也会笑啊。”

于姬又说了一阵,才堪堪离去。

望着于姬的背影,越溱想,这般天真浪漫的女子,楼殷大概会纳她为妾吧?

早上于姬走动的一趟,似乎为房屋添了些许人气,到了下午,阿风带着将军的吩咐来了。

阿风乍见越溱,不由惊讶问道:“数天不见,越姑娘,你怎变得如此消瘦?”

一场病,让她的脸颊清减不少,也难怪阿风如此问。

越溱摇头不语。阿风眼中露出心疼之色,却不好表达出来,只有暗自咽下心中不快,道:“明天将军要带你出府游玩,你准备一下。”

越溱一怔,但很快道:“我知道了。”

当晚,楼殷未像往常一样来到她的院落发怔站立,越溱却隔着重重院落,听见女子弹唱的声音。

琴声新鲜活泼,欢乐有趣,女子的歌声清丽不凡,腔调婉转,饱含情意。

划上最后一个音符,琴声袅袅,歌声停歇,似有欢笑声传来。

清冷的屋内,越溱把整个身子拉入棉被之中,闭目睡下。



匾额之下,越溱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前,她抬眸望着阶梯之下的三人,才意识到自己是最晚到达的。于姬已经乖巧的站在楼殷身旁,阿风亦在其侧。

楼殷淡淡瞄了她一眼,头很快转向一边,冷着声音说了一句:“走吧。”

没有驾车,几人步行。于姬跟随楼殷走在前面,阿风则故意落后并肩与越溱走在一起。

青天之下,四人的身影竟看着竟有些孤绝萧条之感。

将军府处在繁华之地,四人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辰,便到了闹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杏旗迎风招展,熙熙囔囔,好不热闹。

因为众人沉默不语,于姬也是吓得不敢说话,到了闹市,她天真性情,到底禁不住诱惑,竟兴奋地跑来跑去,总是不由自主地拿起街道旁摊子上的玩意儿看。

阿风随身在旁,劝道:“姑娘需要什么,不妨也看看。”

越溱微微摇头:“不了。”话音刚落,抬眸却见楼殷与一英俊贵气的男子说话。

越溱一怔:这,不是瑛王吗?

两年前,她曾在旭王府上见过瑛王一次。

瑛王与她相对,她抬眸望时,瑛王亦望见了她。不过,瑛王似乎并不记得她,只是一瞥之后,回眸与楼殷继续谈话。

楼殷不是才回京的吗,他竟与瑛王这般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楼殷偶遇瑛王,人来人往间,两人所站地方的旁侧便是一间升景茶楼,两人在路边闲聊几句后便相携上了二楼雅间。越溱在一楼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的坐着,阿风随着于姬继续闲逛。

一楼人满为患,有士子聚集高谈阔论,有商人歇脚闲聊,越溱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却不吃下,似在沉思,又似在竖耳倾听旁桌交谈。

茶楼这种地方,往往是散播消息的重要场所。

在茶楼,只消付上一壶便宜茶水的钱,找个位置坐上一天半天,便会探得一些零碎的消息。

新近的消息,莫过于几日后旭王的处斩。旭王,那个集聚贵气与美貌的年轻的亲王,他的生命,很快便会在这世间结束。

旭王谋逆这话题太过敏感,怕一个不好,祸从口出,招致杀身之祸,众人只带过几句,便转移了话题,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家开始纷纷说起楼殷来。

说到楼殷,在座无不推崇,眼睛发光,似带微微狂热,无人不赞一句楼殷乃当世极有风度的儒将。

座间一人笑道:“听说楼将数月前曾赴旭王宴,得赠一美姬。楼将生宴之时,安国侯府二公子曾当众讨要那舞姬,竟然遭拒。之后旭王一案,牵连甚广,那舞姬亦不能幸免被捕,数日前楼将为此姬亲自去向圣上求情,可见楼将甚爱之。本以为楼将既爱此姬,必会纳为妾室,却不想至今未闻喜事。难得听到楼将的风花雪月之事,楼将这般既爱之却不纳之,是为何故?”

话音一落,旁桌一人便接着道:“我也有所耳闻,听闻这舞姬姓越,乃是一个极冷的美人。”

这句话夹杂着一阵粗犷的哈哈笑声,众人闻声望去,却是一个长相粗犷的大汉,那汉子人高马大,大摆袖大跨步的自外而进,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痛快的饮下茶水,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英雄之爱,岂是我们凡夫俗子能懂的!”

“原来是曲校尉,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有人一眼认出此人,忙上前寒暄讨好。

眼看众人都要起身,曲校尉连连摆手道:“坐,坐,谁过来老子跟谁急。”

这话一出口,众人识趣坐回原座,店中伙计为曲校尉倒茶,曲校尉嘿嘿一笑,自己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道:“楼将府上的越姬,本官可探查的清楚,原来竟是先扶风太守越衡之女。”

扶风太守,乃是金陵三辅之一。京师附近地区便是归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这三个地方官员管理。

扶风,取自扶助风化之意。能任此官职者,往往是个才德俱佳,备受拥戴的文臣。

然,座间一人却急呼一声,问话的语气并不带半分尊重:“是那个贪污受贿,鱼肉百姓的越贪官?”曲校尉点头称是。

角落里,越溱的手微抖,敛眸,心里有痛,却什么也不能说。她的父亲,生前正直不阿,极受尊崇,死后却留得污名。罪魁祸首,却是先皇,那个万万人之上,拥有生杀大权的帝王。皇帝,乃是天子,更是万物之主,权势滔天,无需法规,只消一句圣言,只要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可置人于死地。翻手生覆手死,帝王之权无人可制。

权贵,为何总能仗势欺人?但凡手中有权之人,为何总喜掌控他人喜怒生死?人命的贵贱,为何总是为权,为势,为财划分品等?

她的身子发抖,她只能强制忍住。

忍,只能忍。

片刻,有一书生模样的少年站起身来接话,语气带着疑惑:“在下初来金陵,对于大家唤越扶风为贪官,有些不解。在下犹记得小时也来过金陵,那时金陵城中无不赞越大人高风亮节,清正廉明,如今却为何都唤他越贪官?”

“哈哈,你有所不知,这可是先皇亲自断案定罪,如何有假?那越大人是假清廉,若不是先皇眼亮,从府上搜出一库珠宝,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原来竟是这样吗?”那之前插话的少年慢慢坐下,喝口茶水,喃喃自语。

越溱闻言,噙泪苦笑。

父亲啊,你之前为百姓所作的一切好事,他们都不记得,只记得先皇的一句话。

在座众人纷纷低语交谈,话语有些难以入耳,越溱此刻却已收敛心情,低眉品茶,罔若无闻。

一楼满座都在言谈越溱之父,二楼雅间里瑛王却笑楼殷之情。

“想你楼殷堂堂一员百胜大将,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没想到竟在感情上犯了糊涂。”瑛王爽朗的笑声停歇,但因笑得过猛,有些岔气,舒缓了半晌,接着道:“这女人啊,最易心软,你要懂得疼,时间一久,她的心自然而然会向着你的。”

楼殷闻言眼睛一亮,问道:“果真如此吗?王爷有所不知,她性情极为清冷,怕是很难讨她欢心。”

“性格冷,才证明她缺暖啊!”瑛王倒是很得意传授经验,凯凯而谈:“你是将军,自然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要想获得女人的心,得破费一番功夫。你要了解她,思她所思,想她所想,爱她所爱,恶她所恶,平常守在身旁,两人即便不说话,也能养出不分不离的习惯来,这习惯一旦养成,是想戒也戒不掉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楼殷脑海思路顿时豁达明朗起来,只是很快的,他又眉头一锁,道:“……可她不会做妾。”

“噗!”,瑛王一口茶喷到对面桌面上,有茶水飞溅到楼殷衣裳上,水湿的斑点部分颜色迅疾变深。

瑛王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楼殷道:“敢情本王说了半天全是废话!但凡清冷的女子,自有一身傲骨不甘折,她即便嫁给平凡庄稼汉,也不会为富人妾,你可知为何?妾可随意变卖转赠,毫无地位可言,你现在爱她不错,若哪天你变了心,后果会是怎样?是准备把人家卖了,还是赠给别的男人?而妻子,却是真正能相伴一生的一家主母。妻和妾能一样吗?既不是许以妻子之位,少来本王这里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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