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岩胜还把缘一当作幼年弟弟的心情】

送达主公手中的信很快就有了回复。

收到回信的时候,继国缘一甚至还没有离开紫藤花之家。

三名鬼杀队剑士及岩胜四人正在吃早餐,只是时间并非这个时期普通人家吃早餐的时间。

他们昨天连夜作战,虽说没受太大的伤,但精神与身体上的疲惫不是假的。

这不,不小心就睡过了。

紫藤花之家早就习惯了剑士们的各种突发状况,别说只是集体晚点儿吃早餐,就是更紧急的事都解决过许多。

但现在遭遇的情况,他们还真没处理过。

一只鎹鸦以可怕的速度冲刺而入,直直撞进了缘一……身边的相马剑士面前的餐盘里。

顿时,味噌汤、米饭、烤鱼全都打翻,并在鎹鸦的挣扎下裹了它一身。

就差没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了。

即便如此,那鎹鸦在扑腾数次未果后,还是支撑着,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

那爪子里正牢牢抓着一封打成结的信。

缘一取过信,感激地摸了摸鎹鸦没有沾上食物的脑袋,“辛苦你了,赤乌。”

听到这句话,鎹鸦像是完成了心愿般,嘎巴一下垂下了头,就这么趴在餐盘上睡着了。

紫藤花之家的侍者们慌慌张张地将鎹鸦连着餐桌一并端走,赶忙换上新的餐桌及新的早餐。

至于被带走的鎹鸦,它恐怕要好好洗个澡再把羽毛晒干才能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相马与田口自然注意到了那封信。

正常情况下窥。探他人信笺实为无礼,可他们无法拒绝昨天所见到的那般绚丽的剑技,过于在意主公的回复了。

两人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缘一展开信纸,阅读内容的动作。

见缘一的视线从信纸头移动到信纸尾,田口忍不住问道:“缘一。大人,主公大人是否同意了你传授剑技?”

仅仅因为缘一说了愿意将自己所会的技巧倾囊相授,两名剑士对他的态度就有了极大的改变。最明显的就是,田口竟然以尊称来称呼他了。

通常情况下,剑士们仅以等级为上下级用语的准绳,当然还有一些连尊卑关系都不太了解、敬语和自谦语都说不好的山野村夫。

而此时,对不明等级的缘一使用敬称,便更显得对缘一有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缘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主公让我与你们一同回鬼杀队,他要与我面谈。”

“原来如此……”

“毕竟兹事体大,即便是主公也得看过详情之后再做定夺吧。”

两位剑士立刻就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主公。

岩胜猛地大惊,“等等,你要与‘主公’面谈,不会还要带上我吧?”

缘一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

“不可!”继国家继承人严词拒绝,“双方会面怎可如此草率。应事前通知、占卜吉时。我对‘主公’家毫无了解,连话题都难以接上。缘一你怎么不告知我就随意定下此事。”

“……”缘一歪了歪头,“面见主公直接去就好了。”

“那是因为缘一你是鬼杀队的成员。”

若是鬼杀队的成员,自然都是这位主公的部下,当然无需繁文缛节。但继国岩胜作为继国家继承人,身份自然不同。

若是随意拜访,一来显得继国家成了鬼杀队所属,二来也辱了自己的身份。

“……”缘一听出了岩胜的拒绝之意,略作思索,“那……兄长大人在鬼杀队驻地等我如何?”

虽然这么说了,但缘一的挣扎连周围的人都能看得出。

【居然动摇到如此地步,继国缘一,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我去见你的主公?】

紫藤花之家的接待婆婆匆匆赶来,也接着两人的话说道:“我们可为小少爷提供妥帖的衣物。”

看来应该是昨天一见到继国岩胜就已经开始准备适合贵族幼童的和服了。

岩胜这才松了口,面色略带凝重地继续用餐。

之后一顿饭相安无事,双方约好出发时间,便各自回屋准备行李了。

对继国两兄弟来说,这点时间与其说是让他们收拾行李,不如说是给紫藤花之屋时间帮他们收拾行李。

毕竟岩胜穿着家里的便装就被拐出了门,而缘一只随身带了些许零碎,那还是杀鬼回归后没时间归置的物品。

相当于什么都没带就出了远门。

也亏得紫藤花之家能在短暂的接触中见微知著,发现孩子的贵族身份。

不一会儿,紫藤花之家的仆人便将两人的衣物归还,同时也给岩胜带来了合体的服装和路上所需。

缘一换上自己的队服与羽织,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换上了正式拜访装束的岩胜。

最后还是岩胜先开了口:“有什么事就说吧。”

一身华服的岩胜如同精致的娃娃,他端坐时,尽显上级武士之姿。

缘一都已经忘记,原来继国家是一个如此注重礼节的武士家族。

他7岁离开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记忆中对继国家的印象,只有与兄长、与母亲相关的碎片记忆。

对父亲更是只留下了伤害兄长时的模糊身影。

他未在继国家学过什么拜访礼节,所知的一切都是在离家之后学会的。可离家之后,他不是在山野中生活,便是奔波于杀鬼的道路上。

继国岩胜所处的,是继国缘一所不知道的世界。

缘一正坐于岩胜面前,张口便问:“兄长大人可愿意去见主公?”

【现在才来征求当事人意见也未免太晚了一点。】

或许是稚龄幼童的感觉更为敏感一些,而成年后的继国缘一情绪波动更为明显一些。

眼前之人明明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可不知为何,岩胜愣是从他的身周感觉到了如同幼犬撒娇般的祈求。

他心中轻叹,也正坐下来,“缘一希望我做的,我自然会尽力。”

感觉到气氛从哀求向暖意转变,岩胜又紧接着说道:“但是……”

缘一的身体一僵,紧张地等待着后续。

“但我也有我的身份与职责,缘一做出这些举动前,得与我商量好才行。”

“抱歉,兄长大人。”

缘一低头,乖乖听训。

还以为弟弟会说话了,剑术又如此精湛,能够独立完成如此凶险的杀鬼任务,或许不再需要自己的保护了。

【怎么这么大了还是一副懵懂的模样……】

像只沮丧的大狗……

岩胜习惯性地抬手,想摸摸缘一的头,安抚弟弟的情绪。手都伸长了,却发现坐着的动作根本够不到弟弟的脑袋。

正准备收手时,缘一主动凑过来,将脸颊贴上了兄长的手。

【……长大后的我到底是怎么和弟弟相处的?】

“兄长大人,请不要过分勉强自己,若是不愿的话……”

“我会去见的。”岩胜掐了掐缘一的脸,抚摸的动作转移到了那抹红色斑纹上。

“在那之前,缘一,你还有事情应该对我说吧。”

“关于……未来的我做了什么事……”

缘一微微睁大眼睛,享受与兄长难得温情时刻的动作也僵硬了一瞬。

“你不是有强烈愿望的人,”缘一听到稚嫩的声音这么说道:“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把我带离继国家,只可能是发生了什么。”

“之前说我成为全国第一的武士也是骗人的吧,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学会说谎话了,缘一。”

岩胜当然不知道,毕竟他在见到这个大号缘一之前都没听过缘一开口说过一句话。

即便只是6岁的兄长,也颇有兄长威严。

缘一第一次感到“紧张”这样的情绪,连面对一旦被击中就会命丧当场的鬼王时,他都未曾有这样的感受。

“说吧,缘一,我不想重复相同的问题第三次。”

缘一内心天人交战。

要告诉兄长吗?

有用吗?

一切是否会从这一刻开始改变?

缘一的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着,短短几个音节中带着哭腔,“兄长大人……变成了鬼……”

岩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浑不在意一般,仿佛说的并非“原来如此”而是“不过如此”。

缘一猛地抬头,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过,从下颌落到了榻榻米上。

“可是……”

小手托住了他的脸,抹去了泪水的痕迹。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哭,缘一。”

“兄长大人这般高洁之人,竟然被鬼王鬼舞辻无惨所害。是我未能保护好兄长大人……”

“你在说什么呢,应该是身为兄长的我来保护弟弟才对吧。”

岩胜站起身,小胳膊小腿尽力张开,用力环抱住缘一,小手拍了拍弟弟的背。

“明明是我的无能与失职,缘一又何须自责。”

“!”

缘一刚想抬头,却在感受到身上轻柔的力道时停下了动作。他顿了顿,保持了原本的动作,闷声说道:“并不是这样的!兄长为了灭鬼已经放弃良多,正是因为我没能及时杀死那鬼王才……”

“缘一,你真的长大了。”

缘一的话头被打断,但他感觉,似乎不听从岩胜接下去的话,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是身为剑士在长期锻炼之后获得的第六感,缘一此时的这份感觉格外强烈。

果然,岩胜的声音明明还是稚嫩的少年音,接下去的话却明显带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之感,“居然连兄长的话都敢反驳了。”

“……”缘一抿了抿唇,“抱歉,兄长大人。”

岩胜却摇了摇头,轻笑,两人间的气氛瞬间回暖。

“我倒不觉得是坏事。”

“你似是独自离家,没有家人作为你的后盾,若是连反驳都做不到的话,那就太让人担心了。”

缘一抬头,看到兄长的脸上带着的是欣慰、感慨、释然和一丝寂寞。

“兄长不在的时候,你也有好好努力呢,缘一。”

此时的岩胜,与一年后担心缘一聋哑无法求助而特意亲手制作笛子送给弟弟的岩胜,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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