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近这段时间只要有我的班杨凯就会远远的藏在吧台的另一头,然后每每在我转身的时候又总能撞上他那略带委屈却又清澈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在委屈什么。

跟王文轩也说了之后可能不能继续兼职的事,他停了一下也没多问什么,只是表示正在积极地找人顶替。

这天下班,我终于还是被杨凯堵在了门口。

“哥,我还是想找你聊聊。”

事情过了这么些天,当时的一腔愤怒早已消散大半,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跟他所谓的“聊聊”。

“要说的话那天已经都告诉你了,没什么可聊的。”

他闻言静在那里半天没讲话,但也没让开道,正当我准备扒开人的时候,他却突然开了口:“那……我们是分手了吗?”

“不然呢?”

“我不要。”

我抬头看他,他此刻正红着眼眶注视着我:“我不要、跟你、分手。”

我也定定看着面前人这张清澈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些似曾相识的场景。

十九岁啊。

我的十九岁又在干着什么呢?是否能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那些事?

向着深不见底的地方滑下去。

……那时候如果有个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可现在我才是受害者不是吗?

刘睿也是,他也是!

我为什么要为所有人的错误买单?

凭什么?

“我也不。”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

“……不什么?”

“不跟你继续在一起!”

我撂下这句话,就一把搡开人,径直推门离开了。

这天,我接到林非的电话,说宋章那伙居然在外地把腿给弄折了。

等我和林非风风火火赶到C城医院的时候,这家伙正打着石膏歪在床头。

我看着他在那里唉声叹气的样子,忍不住阴阳怪气:“可是个大忙人了,这不把自个儿也给招呼进去了么?”

他恶狠狠地瞪我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啊你,哥们我都这样了你还嘴上不饶人!”

我哈哈两声:“活该,谁叫你不照顾好自己的?之前把林非塞在我家里那么久我都没说你什么,微信上喊你回来休息一段时间你装死也就算了,话你得听进去啊。”

旁边某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宋章的表情和他一起尴尬起来。

我看着宋章的脸,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才拖了旁边的椅子坐到他跟前:“医生是怎么说的?”

“说是裂纹骨折涉及关节。”

我没听懂:“所以到底严不严重?”

“……还好吧。”

我皱眉,狐疑地看了他一阵:“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把自己弄成这样?叔叔他们知道吗?”

他摇头。

“问你呢,怎么弄成这样的?”

“……路上不小心给人砸的呗。”

“啊?路上砸的?你跟人打架了还是怎么着?!”

他愣了一下,目光闪烁:“别问了行不行……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能让我消停会儿吗?。”

这时候,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非突然开了口:“行了,这点儿也该吃中饭了,有什么下午再说。”

我暂时放过了宋章,四周一看,这才想起:“蓉姐呢?怎么不见她人?”

提起蓉姐这家伙才有点精神起来,他乐着一张脸冲我们道:“早班呢,晚上过来。”

我点点头,这才发现打从刚进门起,旁边的林非就一直没怎么说过话。

我从边上看过去,只见他微垂着眼,目光注视着病床上的宋章,此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电梯口从外卖小哥手里拿到外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宋章一个人在病房里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林非才从外头进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没做声,径直越过我硬生生把睡得正香的宋章从床上喊起来,一脸严肃地问他:“明明是摔伤的,为什么说谎是被人砸伤?!”

宋章睡眼惺忪,清醒了好一会才皱着眉不耐烦道:“都说了是给人砸了啊,什么摔伤?”

“你少来,我刚问了医生了。”林非凝视着他道。

我惊了:“你自己怎么骨折的不知道吗?为什么说是砸的?”

宋章居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含糊着舌头回答:“……我记错了。”

“这他妈也能记错??”

我当时只觉得不对劲,但是怪异的点到底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直到晚上——

那个陌生女人拎着盒饭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吃苹果。

对面人见我先是一愣,目光在我和宋章之间来回,最后居然重新落给了我:“……你就是陈立阳吧?”

这回换我愣了,停下嘴,指指自己:“你认识我?”

最后还是宋章先开的口,可这一开口不要紧,三言两语的功夫他扔下一颗炸弹:“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你蓉姐打招呼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宝贝儿你怎么现在才来?快饿死我了都。”宋章支起身子接过盒饭,笑眯眯地对那个“蓉姐”说道。

我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把另两盘饭菜为宋章打开。

面前这场景我简直难以置信——

她是谁?

蓉姐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那这个女人又是谁?

直到林非从外面回来,我把人拉到病房外,将情况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他起先是以为我搞错了,结果等到再次回到病房,被宋章要求喊那个陌生女人“蓉姐”的时候,他终于彻底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再次去找医生。

最终,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宋章从高处跌落,再次确定不是砸伤。

说着医生还提了一句他之前有服用过别的药物。

当这些名字在脑海中一个个飘过,我一下就抓住了其中一个——

那是具有镇静效果的精神类药物。

我急忙问医生要来了其他药物的名字,一个个在手机上搜索。

在搜索的过程当中,别说是我,就连平常做事四平八稳的林非都开始混乱起来。

能把一个大活人,而且是自己曾经喜欢了很多年的大活人,认错,这点已然异常到了吓人的地步。

最后在我与林非的逼问下,那个陌生的“蓉姐”终于道出实情。

夜晚的风冷飕飕的,把我和林非这两颗沉重的心吹得东倒西歪。

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宋章他病了。

我俩走在C城的街头,看着车流在路灯下涌动,我无法确定旁边这个人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只觉得这一刻的我自己,就像一片悬在水上的浮萍,在这陌生城市的夜河里,漫无根茎地晃荡起来。

深思熟虑之后我们最后依然什么行动都没有采取。

那个甘愿在一个精神病人面前冒充另一个女人“影子”的女人显然是爱上了宋章的钱。

但那个真正钱都送到眼前了,却没拿一分就不告而别的人,却被冠上了“攀权富贵”这种名头,多么讽刺?

我不知道叔叔他们是否知道这件事情,我也不晓得如果他们知道了又要怎么样,这次又会怎么说?难道再告诉宋章这个也是来搞他钱的?

包括我们,作为挚友也毫无开口的办法。

我这才想明白他曾经劝我的那些话,什么我和林非才是该在一起的,交朋友的话像刘睿那种来路不明的穷小子是一点都沾不得,甚至包括上次我和杨凯的事情,他的发言已然偏执到了一种十分诡异的程度。

所谓“门当户对”这几个根本就不该用在这里的荒谬字眼,他几乎要呼之欲出。

这根本就不是从前的他。

我其实潜意识里是有些懂的,他是不是……已经屈服于他父母的思想路径,已经被同化了。

对,就是同化。

面对压迫反抗失败之后的同化。

这样才能得到一点点,一点点,自我喘息的空间。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事情已经被弄到了一个真正恶心的地步。

一个人在经历那样一场感情风波之后败下阵来,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荒谬的。

他的精神在家人们还在“庆幸”战胜蓉姐那个所谓“攀附权贵”的人的过程中,已然崩溃。

纵然眼下能维持表面的正常。

甚至是那样正常。

我不禁捏紧了口袋里的拳头。

我不知道他在偷偷服用那些药物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但我这一刻,只觉得恨。

回复评分 举报

93条鱼

冯白菜 楼主| 发表于 2026-1-25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