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来,先把这个喝了,”勺子递到嘴巴上,对面的人说:“我下班一过来就听见护士说你一下午什么都没吃。”

我没动。

他静静看着我,把勺子放回碗里,又拿了桌上刚提来的苹果在那里削。

我杵在床头,去了皮的水果凑到嘴边,却也闻不到味道。

他再次放下了。

“那你今天药也没吃?”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这边:“……为什么不说话?”

我盯着空中的某处,一出神,好像连空气都有颜色。

“你……是不是在怪我?”他突然说。

这次我看清楚了,空气的颜色,是灰色的,死灰。

脑海中又想起了这两天和陈姓夫妇在电话里对峙的场景,想着挂电话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是不够狠,伴着骨折带来的疼痛我应该再咬牙切齿一些、再歇斯底里一些,不然实在对不住就算知道我摔骨折了但依然在电话里威胁我如果再不回家就会怎样的他们。

“……对不起,我——”

“出去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截断他的话:“我没有在怪你,你出去吧。”

“陈立阳……”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说:“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那个身影终于消失在门口。

我这辈子没想过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如此希望这个我想时刻守护的身影,消失。

人真是个诡异的东西。

当被现实的困境逼到了一定地步的时候,就连最珍视的东西竟然也可以变得可有可无。

我靠着被摇高的床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那面墙。

多次的警告和威胁依然不愿退缩。

努力画好每一个简单的线条,就算自己不那么喜欢这份枯燥的勾线工作也依然尽职尽责,甚至经常把没做完的工作带回家做,毫不吝惜自己休息的时间。

我那样努力地过活!那样努力地像个正常人一样!

可我就快要演不下去。

我靠在床头,斜视着那空白的一隅,一出神,那只断了头的鸵鸟果然又出现了。

这时门口突然有个影子靠近,那人静静站在我床前,夜风吹得挡帘微微晃动,我甚至看见了这个人影好像也没有头。

可下一秒,不知怎么,只觉眼角一暖,泪水就被一个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

我怔住。

这一刻,窗外的灯光穿进房内,正将两个被一根手指连结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终于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夜风顺着窗子潜进屋内,吹得挡帘沙沙作响,我看着那人为我关上窗户的背影,最终还是颤抖着把被子拉到头顶,盖住了脑袋。

我想我该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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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白菜 楼主| 发表于 2026-2-9 14:26 | 显示全部楼层

68.

一周或许很短,但是对此时的我来说十分难熬。

群里小室友一个个陆续找到工作,吐糟着自己的奇葩上级和工作内容,我一页页地划过去,然后又划回来,之后干脆关掉微信。

这一刻的空气有点潮湿。

这天我在的士上接到了林非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问我人呢,我说我出院了。

他在对面安静了一下:“你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办了出院?”

我说是的,别看我腿断了,但脑子还好得很,办出院这种事还是能搞定的。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是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很长时间之后才重新开口:“……那你现在有地方去吗?”

我想了一下:“我回宿舍呗。”

“宿舍能住一辈子?再说这个时候其他室友都基本已经搬走了,你一个骨折病人单独住在一个封闭的地方也不是很方便吧?”

“无所谓啦……”

“要不要……搬我这儿来?”

“搬你那茶水间去啊……”

“那肯定不是啊,我早找到房子了。”

我举着手机。

“那……怎么样?要不要搬过来?”

我听着对面有些紧张的声音,脑子里塞满的,却是别的东西。

“好啊……”

“那我去准备一下!”

“钱给刘睿买奢侈品去了,你租的屋子应该不大,”我想了一下:“咱俩不会要挤一张床吧?”

那头应该是愣了,半天不说话,等我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对面才憋出一句:“谁告诉你我没钱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小了,但语速飞快:“还、还有,你来了我就睡沙发,放心不会跟你一张床的。”

“知道了,挂了。”

我撂了电话,刚歪在后座折腾着把手机放进口袋,它又开始唱歌了。

我看了下,还是林非,我接起电话问怎么了。

“……我话还没说完。”

“嗯,你说。”

“你知道地址在哪儿吗?”

“那你微信发来吧,挂了。”

“诶等等!”

我按手机的手停下:“怎么了?”

“你……”他在那边“你”了半天,却啥也没说,直到最后才来了句:“……没什么,你把电话挂了吧。”

搬家的过程就是没有过程。

因为我行李全无,按照给的地址叫师傅直接往那边开,林非又请了半天假,扶着断了一条腿的我,和我的腋拐,进屋。

后来的日子很平常,可在我和他交替接到来自家里的劝降电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他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没什么。

直到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的卡被停了。

我看着零钱上的数字,心想终于要弹尽粮绝了吗。

这天我忍不住问林非,我说:你家当初赶你出来也使的这招对吧?

他说是的。

我指指自己的腿:“那还是我惨点,我现在是跛子。”

早上的时候我歪在床上目送林非上班,晚上的时候我再看着他下班回来,然后吃饭,继续躺着。

把太阳躺成月亮,偶尔还忘记吃药。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天上下班忙碌的身影突然显得格外刺眼了。

我不敢承认。

但这种感觉很微妙,我甚至都不敢仔细去辨认这到底是什么。

林非下班回来之后会做做饭,水准一如往常,只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间小房子里说话却不如我家那大客厅声音大,他对我说话我大部分时间是听不到的。

这天终于在我再次没听见他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我:“你在发什么呆?”

我说我没发呆。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后来的几天越发难熬了,我整夜地睡不着,一睁眼就睁到了天亮。

然后一大早就听见他做早餐的声音,再就是床头便签本上写字的沙沙声,上面写的是“记得吃饭”。

我闭着眼,在听见一声关门的响动之后,终于忍不住抄起一边的东西朝着门口狠狠摔了过去——

这天林非下班回家,撞见我坐在地上清行李。

其实压根没什么给我清点,只是这几天住在他家他给我买的几件换季的衣物。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说:“……你这段时间有吃药吗?”

“怎么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蹲到我面前:“是遇见什么事儿了么?”

“您这话说得可真逗。”

他说:“怎么逗了?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呢嘛。”

我抬头看他,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遇见这么多事之后,怎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怎么办到的?你家里人把你扫地出门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你不难过吗?”

他听见“扫地出门”这几个字明显被噎了一下,但依然答了上来:“哪里会不难过啊,只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也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是怕我以后的路难走,毕竟我们这类人……而且,自己的儿子是gay,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得了的事。”

我收拾东西的手停下了。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说到底这家伙和我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虽然他也是被扫地出门,但他从小是家里的骄傲,是在父母倾注的爱里长大的,被期望、被注视,就像当时叔叔把他托付给我的时候所说的那样,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时走错了路而已,本质上他们还是认可他的。

而我,不被看见。

不在乎我走的路是对是错,只要按照他们要求的走就够了。

我只是个符号。

“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笑笑,抬头说了句:“他们看不见我。”

他愣了愣,应该是没听明白。

我又笑笑,没再说什么。

是我天真了,符号就是符号,我早该老老实实做我的符号才对。

我把为数不多的东西理好往包里塞,他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我,直到我完全清好了之后他才开口:“就要走了吗?”

“是咯。”

“准备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

“问你呢,准备去哪里?”

“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咯。”我从地上爬起来,杵起拐。

就在我走到门口伸手准备开门的那一刻,突然有另一只手拦在了眼前。

他在我面前站定,目光盯着我的脸走了一圈:“你……该不会是要回去吧?”

我抬头看他。

“……不是真的吧?你真的要回去?!”

“你不是摔断腿也要从家里逃出来的吗?你现在却要回去?”

我拉开他的手,却被再次按住门把。

“怎么可能……”他整个人拦在了门前,那双眼睛不可置信地在我脸上寻找着答案:“你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所以你是真的要回去吗?你要投降?”他看着我:“我只听你亲口说。”

我别开头,定定看向地面。

我说,是的。

“我不相信!”他突然大吼了一声。

我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你不相信也没办法咯,我确实是准备回去的。”

“我弹尽粮绝啦,卡被停,车被锁,现在还跛了……我这就叫——”

“我不相信!!”

我抬头看他,此刻他的眼角向下,眉毛低垂,居然透出一些伤心:“我不相信。”

他又重复了一遍。

“回家就意味着你要服从你爸妈的安排,以后就再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你又是那么喜欢画画,就算是从三楼跳下来也不怕,所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因为‘没有钱’这种理由心甘情愿地回去。”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半响后才开口:“……我就是因为没有钱,我就是因为需要钱,”我笑了一下,看向他:“这些都是真的。”

我拨开他的手,他愣在那里,这次没有再拦。

门锁被扭开。

“……撒谎。”

就在我快要带上门的时候,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一刻我终于再也忍不住,转身反问他:“那你说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要回去那个我就算是摔断腿也要逃出来的家?!你说!”

“因为你丢掉了自己的工作!那份你觉得可以让你独当一面脱离家庭控制的,让你未来可以有机会在你喜欢的行业深耕的工作!”

我怔在那里。

确实是一语击中。

这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开,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吼,也许还有哭叫,是那样的恼羞成怒:“少自以为是了!你从小时候起就跟我不一样,你知道个屁啊!你凭什么认为你了解我?凭什么认为我就不是因为懦弱、废物,不是因为无法自食其力才要回去的?你凭什么?!”

“没有凭什么,我就是知道!”

“你太自信了!”

“我不是自信,我是相信你!”

我再次怔住了。

等我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时候,他已经靠近过来,手腕在瞬间被扯住。

我盯着被扯住的手腕,视线逐渐开始模糊:“少胡说了,快放——”

剩下的字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奋力挣扎着,喊着“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就是个垃圾,我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就是个脱离不了家庭的废物!我就是因为没有钱才回去的!我就是!我就是!”

但那怀抱却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耳边只有喃喃声道:“……你根本就不是。”

“你胡说!你他妈的胡说!”

“我没有胡说。”

“……你丢掉的不是工作,而是对未来的希望,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这样绝望难过,想要回去。可你又是那么喜欢画画,虽然嘴上说着目前只能画枯燥的线条、觉得好无聊,但眼神却依然那样持久、专注。”

“这些……你都以为我不知道吗?所以就别骗我了。”

楼道的阳光把周围晒得黄澄澄的,我浑身一震,终于克制不住地放声大哭了出来。

因为这一刻我听见有人在耳边说——

“陈立阳,我看得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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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白菜 楼主| 发表于 2026-2-10 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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