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很喜欢来这里,拉着师兄一起。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的师兄是谁。”邱聆溪双手交握托着下巴,眼睛依然胶着在远处的景物上。

到现在如果还不知道的话,她也可以从这里跳下去了。墨清心里嘀咕,一言不发。

“如果是呆在府里,我爹绝不会让我来这里,他觉得这是没有身份的人来的地方,也只有胸无大志的人才会在这里和一干平民平起平坐。可我还是喜欢这里,因为在这里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是什么丞相府大小姐,不用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想做什么做什么。可一个人太无聊,于是拉上师兄,只有师兄肯陪我……”她的声音里透着无边的寂寥。

墨清叹息,说到底也只是个小丫头,只是想抓住眼前的温暖。

只此而已。

“我知道师兄只是单纯的人好,他不懂拒绝,不会拒绝。于是我拉着他到处跑,甚至在师傅那里胡作非为。反正他会替我背黑锅。我一直以为,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不管我失去了多少,至少有一个人会一直站在我的身边,替我解决麻烦。”

“你也说了,只是,你以为。”墨清终于开口。

她当然知道,邱聆溪是在故意增加她的罪恶感,然后等着她说放弃。

只是,即使她不说,墨清依然觉得欠她的。

只是,即使她再痛苦,再放不开纪长安,墨清依然无法退让。

她答应这场婚事,本就无关爱情。

“好吧,既然这样……”邱聆溪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让我有个理由说服自己放弃吧……这两杯酒,二选一……”

墨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邱聆溪的眼里闪过一丝狼狈:“我知道,我没有任何资格让你做这个选择,所以,你可以离开……”

“你一杯,我一杯?”墨清打断了她的话。

“呃……是。”邱聆溪一愣。

两个小巧的白瓷酒杯并排放置在一起,没有丝毫不同,里面的酒,清澈见底。

墨清想也没想,随手拿了一杯。

一阵掌风袭来。

墨清端着酒杯转了个身,避免了杯子被拍个粉碎的结果:“华凌,温柔点。弄坏杯子要赔的……”

“谁管它要不要赔,要是这杯酒有毒,我拿什么赔给殿……我家小姐。”华凌情急之下就扑上来抢,墨清躲得辛苦。

“你有帮手?”邱聆溪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觉得我需要?”墨清反问。

本来华凌说小翠有拜托她买东西,于是在半路上分道扬镳,谁晓得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算了,我……”认输两个字哽在喉间,邱聆溪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墨清已经趁着空隙将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我骨子里依然是个狗血的人= =

二十一

“啪……”酒杯被打在地上砸得粉碎的声音。

“你脑子有病啊!活得不耐烦我直接捅你一刀还来得爽快。”华凌扯着墨清耳朵一阵大吼。

“轻点,轻点,你拽的很痛。”墨清打掉华凌的手,冲着邱聆溪开口,“我做到了你的要求,我希望你也可以做到。”

邱聆溪愣在那里,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该放手的就放手,对所有人都好……走了。”墨清摆摆手,在邱聆溪作出反应之前就拽着华凌下了楼梯。动作一气呵成,一眨眼已经从邱聆溪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喂,你放手,我要问她要解药。”见过傻的没见过那么傻的,那个姓邱的说什么这个墨清居然就做什么,还整一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固执劲,喝毒酒喝的比糖水还畅快。

这会又死拽着她不放手,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她死不成……

墨清一个白眼甩了回去。

“……如果酒里有毒,我还能站在这里么?”那家伙刚才拼命挣扎,弄的她的手指都开始发疼。

“啊?”

“你以为你在跟我的灵魂说话么?”墨清很好心的解释了一句。

“你选的……是……是没有毒的一杯?”华凌突然开始结巴。

难道她之前所有的担心都是对着空气放屁?

“是两杯都没有毒。”踏上木桥,才发现桥的尽头居然有带刀侍卫把手,难怪都没有其他人打扰。估计是等她过去,那些侍卫才从隐蔽的地方出现的吧。

“那,选什么……”

“邱聆溪自始自终没有说过酒里有毒。她要杀我,在点心里可以下毒,在我一个人来的路上可以下手,或者我跟她对面对面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没必要玩什么二选一。”墨清忽然开始后悔她应该多喝点酒或者水再离开,要把华凌这个猪头给解释通实在需要不少口水。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杀你?”

“对。我虽然算不上大家闺秀怎么都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要是我死了,就算是她爹都保不了她,更何况,搞不好她爹是自身难保。我马马虎虎也算太子那边的人吧……”墨清抬头望天。

“天……我一直以为殿下的聪明才智无人能敌,所设算计无人能出其左右,所以我搞不明白是正常的。原来你也不比她差……”难怪凤舞殿下那么喜欢你。后一句还没出口,华凌的话就被墨清六个字堵了回去。

“那是你特别蠢。”简洁明了。

“你……呀,我的药呢?”华凌忽然消声,然后四下寻找。

“什么东西?”

“小翠叫我带给她的药,我买了难道掉哪了?”华凌仔细回忆。她貌似没有放下过药包啊?除了……那个时候阻止墨清喝那杯酒,随手放桌子上了。

“你离开湖心阁的时候有带出来么?”墨清了然,回头看了看依然在视线之中的阁楼。

“好像没有……都怪你,害我急得跟什么一样,都忘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华凌跳脚,被这两个人当猴子耍还不算,回去还要被小翠叨唠。

“……还是要给别人一点面子的,当面拆穿多不好……”



再次踏上木梯,邱聆溪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只是视线是看向外面的。

很多美丽的景色是百看不厌的,更何况还有些特别的回忆。对于邱聆溪,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面前的酒杯依然是满着的,保持着墨清离开时的位置。

那个药包就放在桌子的一角。

华凌不肯上来拿,她说邱聆溪一定把她当傻子看。墨清很想说你本来就很傻,想了想,忍住。

把人逼得恼羞成怒不好。

墨清没有故意放轻脚步,凭邱聆溪的耳目无论是放重还是放轻应该都瞒不过,更何况,她也没必要瞒。

“我让你们在下面守着没听到么!”邱聆溪霍然转身,语气冰冷充满怒意。

到底是邱石吟的女儿,虽然全然不像她老爹的老奸巨猾,但那种气势还是在的。

墨清一震,不是因为她冰冷的语气,而是她的眼泪。

邱聆溪根本没想到墨清会回来,所以只是很匆忙的摸了下脸颊就回头训斥,根本来不及掩饰红肿的眼眶还有未及擦干的泪痕。

晶亮的蜿蜒痕迹,由向光转向背光的一瞬间,无所藏匿。

大窘之下狼狈的用衣袖擦脸,吸鼻子,一阵手忙脚乱。

墨清看着,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忽然变得柔软。

很久以前,凤舞练武怎么都没有长进,躲在角落哭鼻子,被墨清发现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反应。

没有虚假的笑容,只有不及掩饰的狼狈。

“你回来干嘛?”依然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是故作冷漠的语气。

墨清没来由想笑,甚至控制不住自己。

“你笑什么?”邱聆溪更是觉得窘迫,在情敌面前面子里子都没了,还被人这么当面笑话。

明明她向人家打听墨清,别人都说她是个不拘言笑的人。

“没……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两个字在舌尖打转,怎么称呼凤舞,墨清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歪头,“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啊?”

“她对我很重要,可是……我们的所有快乐都是曾经。”笑容凝固在嘴角,还来不及消散,已经抹上了一层黯然。

墨清向前又走了几步,在邱聆溪面前停下。

忽然觉得恍惚,仿佛凤舞就站在跟前,对着她笑。

依然是最熟悉的那种笑,纯粹的,不带一点心机的,让人从心底温暖出来的。

墨清忍不住伸手触碰,依然是熟悉的细腻触感。

“啪……”手被大力打掉。

手背疼得发麻。

“你还真不留情。”墨清看着她的手,红了一大片,“抱歉,我有点头晕,我以为我又看到她了。”

“……”邱聆溪也有点尴尬,她之所以会下手那么重是被墨清忽然的举动吓着了,“……你没事吧?”

“没,我没那么娇贵。”墨清甩甩手,伸手去拿桌上的药包,“华凌那个白痴把这个忘了,我来替她拿。”

够了几下却没有够着。

“我是说,你的脸色,很难看。”邱聆溪替墨清把药包拿过来,忍不住皱眉。

墨清的脸,白得像鬼。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墨清混沌的脑袋忽然有了一瞬的清明。

“我只是在其中的一杯放了点迷药,很少很少的一点点。”邱聆溪有点莫名其妙,她只是为了让所谓的加料有一点实质。

“……你赢了。”墨清歪倒在一旁的椅子上。

“什么?”

“我的酒量不差,这种酒几坛子下去都不是问题……可只要一加那玩意,我保管当场就倒……”

因为只有小小的一杯外加少少的一点料,否则,估计她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哎……你别睡,这里是茶馆,不是客栈。”邱聆溪被这忽然的状况闹得一时间找不着北。

“你……华凌在……下面……让她替我……回去……打个……招呼……”墨清的脑袋已经耷拉到了桌上,能支撑着说完这些话已属不易。

“喂!”邱聆溪瞪大眼睛。

但只有空气听得到。



二十二

意识重回大脑的时候已是夜幕低垂。

半个手臂麻得没有了知觉,想必她就是保持着这么个姿势跟个泥人一样在桌上瘫了好几个时辰。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沁入皮肤的凉意。

吹在墨清痛得几乎炸开的脑门上,倒舒缓了不少。

不觉得冷。她肩上披着一件毛皮氅子,雪白雪白的,一看就是价格不菲平素很少拿出来穿保存很好的样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上的。

墨清转转僵硬的脖子,便看到依旧坐在窗边的邱聆溪。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映衬着漆黑无垠的夜空,像一个洞,什么也没有。

“我很喜欢对着一片虚空什么都不想。”邱聆溪忽然开口,也许是夜的宁静衬得她的声音很柔,也很轻,接近自言自语。

墨清没有答话,但是她懂。她也常常干这事,好打发时间。

“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幸福,有个有权有势的老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事实是,我什么都没有。从小到大,连跟老爹老娘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数的,更何况,他们很少对我和颜悦色。”邱聆溪回过头,视线对着火光凝聚。

她很少对人倾诉这些,也许是夜太静。

静得可以勾起很多平时刻意掩藏的思绪。

“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墨清不知道她这句话算不算是替邱石吟开脱之类的。

就算他做了再多的错事,至少对于邱聆溪来说,他首先是个父亲,其次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苛求什么。”邱聆溪顿了下,“但是这次我不想放手,无论如何。”

“……”墨清没有说话,也说不出什么。

邱聆溪只看得到表面,这桩亲事的背后牵扯着太多的恩怨纠葛,也关系着某些人的未来,墨清自己也只不过是粒棋子。

她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

这个把柄就是她永远没有办法对凤舞的要求说不。

自然有人可以将这些东西运用得恰如其缝。

“原本觉得你抢走了师兄,所以我很讨厌你。可过了今天,我连讨厌都讨厌不起来。”邱聆溪忽然笑了开来,只是视线依旧盯着跳耀的烛光,连带她的瞳孔,都是明暗点点,“师兄真有眼光……”

“我什么真有眼光?”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声音从楼梯口突然冒了出来。

纪长安自然不是故意要吓人,他只是没有躲在暗处偷听别人说长道短的习惯。

墨清一吓,连氅子都差点从肩上滑下来,邱聆溪更是整个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师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说话间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你爹左等右等不见你回府,也没个音信,以为你在我这,就派人来找。然后我就出来找你了……”纪长安在楼梯上只听到邱聆溪的声音,怎么也没想到坐在她对面的会是墨清。愣了一下,然后才招呼。

“今天原打算随便逛逛,正好遇上了小溪,就随便聊了聊。”墨清信口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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