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婚旨(2)

“殿下唤公主过去。”云织开口低语,竟是皇兄要召她去寝殿。

她又并非宫女,唤她去寝殿做什么……再者说了,薛氏仍在殿内,她去了岂非要扰二人的缠绵清梦。

娇靥露出少许难色,萧菀双犹豫着未动:“皇兄有说是何事吗?”

听她这般问,云织回忆起殿下所言,磕磕绊绊地向她复述道:“一个时辰前,殿……殿下摔了一跤,伤到了腿脚,难以下榻,让公主去搀扶一下。”

皇兄摔伤腿脚,命她前去搀扶?

这情形听着极为熟悉,她不愚钝,随性一想,就想到午后浴池中使出的把戏。她不确定,不确定皇兄是否真在照葫芦画瓢地学她。

“薛良娣不是在身边?”她悄声问上一嘴,疑惑顿时覆满心头。

云织却似较她还要困惑,思忖半刻,将殿下的原话说出:“殿下说良娣气力小,那些奴才又扶不好,让公主搀着才最稳妥。”

薛氏柔弱无骨气力小,她就刚劲有力能扶动男子吗……皇兄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菀双良晌无言,但看在他晌午赶来相助的份上,便礼尚往来,现下只能答应。

“我知道了。”了然地颔首,她轻瞥殿中未熄的灯火明光,款步走向寝宫去。

空手进殿怕会有些难堪,若真撞见什么不该瞧的景致,她还可端着承盘知趣而退。于是她端了清茶与一碟桂花糕,佯装云织伺候时的恭敬之态,谨慎地推开殿门。

除了恭肃,萧菀双还微扬了秀眉,面上婉色未褪:“皇兄是要饮茶,还是要……”

走过雕刻竹柏的屏风,话语便戛然而止,她眼望薛氏在榻边坐着,正将一汤碗从皇兄手中端回,举止较为亲近。

然她再想,皇兄的后院唯有妾室一名,平素又仅有云织那宫女照看,真到了需左右之人伺候时,皇兄都找不着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子,如此便也能体谅。

“今晚多亏有良娣在,方才服侍得很好,我会命人将赏赐送去。”萧岱道得别有深意,却不将话意说全,似有意让广怡听懂。

闻语,薛玉奴面颊沾满绯色,起身俯首,羞怯地回道:“殿下言重了,妾身做的皆是分内之事,无需恩赏。”

薛氏再次抬眼时,看了看案旁的公主,识趣地恭然退下:“公主既然来陪殿下了,妾身就先告辞。”

听罢这几语,她隔着素雅的雕花屏风,所望之处又只剩坐躺于榻上的皇兄。

虽道体谅,可“服侍”一词实在刺耳,萧菀双半晌不语,见他直直地望来,才勉强启了唇。

“服侍……”她自语般念着话中的二字,多少是有怨气缠身,“既有良娣服侍,哥哥还唤我做什么……”

萧岱细观了片晌,清冽眉眼掠过一缕耐人寻味的笑意:“腿脚不便,让你来尽孝道。”

到她这儿就成了尽孝道……

此话加深了心底的怨念,此番离得远,看不出皇兄的伤势是真是假,她随即一叹,提起玉壶就往空盏倒茶。

“皇兄说得对,父皇不在,兄长便是最大,”斟完茶,萧菀双盈盈一笑,两手捧着茶盏,向他奉上热茶,“这茶还热乎着,皇兄快饮茶。”

“双双你过来。”岂料皇兄忽而抬袖,唤她再走得近些。

眼前的公子藏着思绪,令人不可揣测,忽然命她靠近,皇兄定有何打算。

她迟疑地走到榻旁,再听他沉声道。

“扶我去院里走走。”

皇兄似乎想去殿外散心,可外边的风尤为寒凉,她方才吹了许久,眼下着实不愿出去。

对此犹疑万分,萧菀双柔声问,眸光落至他的脚上:“哥哥脚都伤了,还要去庭院走动?”

萧岱淡然摆手,缓慢下了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姿态像极了脚踝有伤:“方才走得急,稍不留神扭伤了脚,小伤罢了。”

皇兄好似是真的受了伤。

她稀奇而望,见惯了他谨言慎行,从不知皇兄会这般不小心,怎随意走着平路也能伤到脚?

“如此疏忽大意,不像哥哥所为……”她见景愣了愣,问出一句荒谬的话,“莫非哥哥是被鬼神夺了舍?”

听言淡笑着不答,萧岱在桌旁坐下,轻指挂于壁墙边的薄氅:“你将我那氅衣取来。”

皇兄执意要出殿,她阻拦不了,便遵从其意取下衣物,欲给皇兄披上。

可刚触上衣袍,又感它太过单薄,她心想夜间冷寒,皇兄该换一件厚氅才是。

“这氅衣太薄,我方才路过庭院,见刮了好大的风,”萧菀双来到柜橱旁,熟稔地打开柜匣,一眼就见着那雪色氅衣映入眸里,“我找件厚点的来。”

所瞧的衣物是皇兄曾击鞠时披在身上的。也就是五年前的那一日,她遇见了他。

“哥哥可穿这件鹤氅,”饶有兴致地取出此衣,她明眸澄亮,朝他笑道,“我记得头一回与哥哥见面,是在马场旁的亭廊,哥哥就是穿的它。”

“厚的给你,我穿薄的便可以。”萧岱也展出淡淡的笑颜,见她的裙裳亦显单薄,便缓声示意她着上。

宫院长廊灯盏未灭,似于昏暗之下更通明,夜色中的如练月华被层云遮挡,虽近初夏,冷风依旧寒彻入骨,今晚的确较平日寒凉。

周身萦绕着青竹淡香,这香是从裹于肩头的鹤氅隐隐散出,她觉得颇为好闻,心绪跟随着欢愉不少。

欣喜的最大原由,还是皇兄闲然地随步在侧,与她游于宫廊下。

萧岱望少女未掩唇角,喜悦之情都要写于脸颊上,便觉她是因婚旨而欢喜:“这般高兴,看来是对婚事很满意。”

说到婚事,她骤然一敛笑意,之后想得通了,又嫣然一笑:“我不是为婚旨高兴,我是为能和哥哥在庭中赏月而高兴。”

“双双,今夜无月。”他低声提着醒,冷寂的目光落向浩渺夜空。

方才那澄澈无瑕的皓月此时已被游云遮掩,萧菀双顺话语而瞧,婉然回道:“只是被云层遮住了,月亮应当还在。”

“为何与我赏月便高兴?”清眉微微蹙起,萧岱似有不解,边朝前走着,边问她。

四周虫鸣不休,花木随微风轻摆,她跟紧其步调而走,像是害怕自己跟不上皇兄的步伐:“何止赏月,与哥哥做任何事我都欢喜。”

“任何事?”他轻声一问,步子渐渐慢下,抬手让她搀扶着继续走前。

萧菀双笃定地点着头,嗓音娇软,低眉作笑:“嗯,我只要待在哥哥身边,就能感到万分喜悦,其余的烦心事都无关痛痒了。”

身旁的少女偶尔会胡闹,剩余之时还是很乖顺的,眼见她就这般轻易地落入裴玠的虎口,当真是便宜了那人。

念及此,萧岱眸色微沉,略为不舍地看她,耳语般说道:“择定大婚之日,要第一时刻和我说。”

“那是自然,”月眉轻弯,她再扬一笑,平静地将接下来欲做的事告知,“既已被赐婚,我便想越快越好,打算明日就去和裴大人商议。”

兴许与裴大人定下成婚之日,此心就可收了,她就可掐灭所有的希冀,那浑浊不堪的念头终于该散了。

然此欲望积压多年,若要忘却,谈何容易?

“哥哥……会遗憾吗?”萧菀双倏然停步,迫使旁侧的公子也止步不前。

萧岱不明所以地侧目望她,似不知她说的遗憾是指什么。

“不会,”未作丝毫犹豫,他回得镇定,只当她指的是婚旨,“双双出嫁成家乃是好事一桩,往后有驸马疼爱,一切圆满,我遗憾作甚?”

可过了几瞬,少女抿着唇,心思忐忑地又问:“哥哥会遗憾那日……没进行下去吗?”

萧岱猛地一怔。

他惊愕地回看,视线直锁于她的娇颜上。

她却非道的是今日的圣旨,而是江韵茶坊中他险些失控的那个午后。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亦是他最珍视的皇妹,她究竟是如何误入歧途,是如何心起非分,才有了那等不可理喻之念的……

“我……我许是疯了吧,”低低地垂首,她道得极轻,阖着眼不敢看皇兄的神情,“面对哥哥,竟会有这种妄想。”

“裴大人仪表堂堂,相貌俊朗,待我也很好,”萧菀双越道越轻,语声如蚊蝇,连自己都听不清晰,“可我不想亲近他,却能接受哥哥……”

她生怕皇兄会气愤得甩袖而走,便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袂,二人沉寂良久,她接着问道:“哥哥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何?”

“肌肤之亲是发乎情爱,唯有两情相悦又成了婚的佳偶才能寻鱼水之欢。”极有耐性地同她再做着解释,萧岱凝肃地相望,未抽那衣袖,想让她真切地明白世间德礼。

“兄妹……不得有此举。”

萧菀双静听着,预料当中的怒意几乎未现,皇兄没有发怒,只在与她认真地说理。

心知皇兄仍将她当作孩童看待,她耷拉着脑袋,低声问:“哥哥不生我的气吗?”

“你步回正轨,我便不气,从今往后仍视你作皇妹。”他好言好语地劝说,欲说服她立刻止了这念头,神色严肃到了极点。

“双双,不可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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