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前夕(1)

“皇后告知朕,说你私下藏了好些话本,”语声骤然抬高,弘祐帝皱起双眉,凛然又道,“平日自己翻看也就算了,可你还将话本递给九皇子与十皇子,扰其心神,成何体统!”

“广怡不仅叨扰小的,大的也叨扰,”皇后燕翡讽嘲似的笑笑,听陛下训斥广怡,赶忙煽风点火,“陛下也知,广怡总待在东宫粘着太子。长此以往,太子如何能定心学习治国之道?”

“母后,儿臣学得进。”听闻此处,萧岱容色稍冷,不慌不忙地插上一句。

燕翡肃然接话,势必要让这广怡吃上点苦头:“陛下与本宫在场,还容不得你插话!”

是皇后告的状。

可皇后怎知她藏着话本……随即一想,她便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皇兄,左思右想,也唯有他能告知皇后。

那些话本原先就是皇兄的,她只是觉得有趣拿来瞧瞧,到头来怎能由她扛下祸事?

皇兄也太不厚道了!

思绪被理回,萧菀双婉然回话,端雅恭谦地答着:“那话本,儿臣只放在房中,从未拿出过兰台宫。皇后娘娘是从何处听的谗言,说儿臣扰了小皇子们学文念书?”

“是或不是,朕去一问便知。”萧承润挥手命她退下,觉这事尚小,便不深究。

陛下轻易放过广怡,皇后自是不甘心,大罚可免,小罚必须受上些:“臣妾以为,广怡玩心太重,陛下可适当罚她闭门思过,反躬自省。”

在旁默不作声的戚妃似坐不住了,见皇后一直揪着广怡说事,柔声回道:“广怡即将成家,又非后宫之人,皇后娘娘说这话有些越矩了。”

“戚妃是在数落本宫?”

这温婉女子极少顶撞,此番是为了广怡辩驳。燕翡怒然一喝,瞧陛下看着,忙敛回威势。

“够了!”弘祐帝兴致全无,怒目起身,欲起驾回宣政殿,“此事朕会问个清楚,无需你们二位操劳!”

怒声转柔,萧承润回瞧一侧的婉色,道起少许歉意:“朕乏了,来日再陪戚妃赏园。”

“臣妾恭送陛下。”戚挽兰端身敬重而拜,目送陛下走了远。

雅园中的和睦景象还真被皇后搅乱了,不知母妃是否会感到惋惜。萧菀双迟疑地转过头,望母妃对她柔和一笑,似乎一点也不介怀。

皇后则讽笑了几声,心满意足地唤随从回殿,随后高视阔步地坐上不远处的车辇。

又待母妃离去,园内再度寂静。

她正一转身,便见裴大人握上她的手腕,眸色渐暗,所传达的深意不言而喻。

裴玠握紧少女的皓腕,似想拉她至身侧,可力道没使出,就见她被太子拽了过去:“陛下已走,公主可还想游园赏花?”

不由分说地揽上广怡的肩,欲将她护得紧,萧岱清眸稍凝,冷声命其放手:“怕是要扫了裴大人的雅兴了,广怡需回东宫一趟。”

“回东宫做甚?”裴玠迟迟不松,故作不解地问。

闻言,萧岱平静作答:“明日大婚,今晚二人不宜相见。”

照弘祐风俗世礼,成婚前日的确不宜碰面,此举于情于理是说得通。

然而……

尽管不可相见,广怡何故要跟太子回东宫留宿?裴玠微眯双眼,不得不想歪。

“微臣不拘那繁文缛节,只听公主之意,”转眸看向公主,裴玠不在乎礼节,只问她意愿,“何况不宜相见,公主也不必要往东宫去。”

萧岱依旧不让,回想方才的举动,眉心不禁拢起:“萧家的事,裴大人想管?”

“我跟皇兄走,”不愿再听他们争吵,想着明早就要去裴府,今夜自当要和皇兄待着,萧菀双温声细语地说道,劝裴玠让步,“大喜之日在即,何必伤了和气,裴大人明日见。”

歇宿东宫……

大婚前夜歇宿皇兄寝殿,若不做些什么,她才是要辜负上天的美意。

这可是皇兄自己要带她回去的,她可没有丝毫逼迫,没有耍得丝毫心计。

“那微臣就在府上候公主到来。”公主已发话,裴玠倒也坦然,话音一落便松开了手。

裴大人听她的话走了,现下暂无他人阻隔,她似是能随皇兄回东宫。

萧菀双轻瞥身旁的公子,眉眼未展,面色凝重,皇兄像是正生着闷气。

皇兄不说话,她就默默地跟在其后,一声不吭,装作一副乖巧模样。眼前之人步子变快了,她就匆忙跟上步调,瞧步子慢下,她又改缓步前行。

萧菀双安静地低着头,感到清风徐来,抬手轻然抱臂,轻轻地哆嗦了几下。

“为何不躲?”见此忽而停步,萧岱叹出一口气。

湖边风大,他不忍看她受寒,便取下肩处薄氅为她披上。

静静地观望皇兄,她抿动樱唇,问他:“躲什么?”

萧岱替她系紧了衣带,缓缓直身,这才细问起竹屋内呈现的景象:“他欺负你,你为何不躲?”

在那竹屋里,广怡乖顺地待在裴玠怀中,微微娇吟,任其侵犯,那薄肩上的裙裳都被那厮粗暴地扯落,却不敢反抗。

那一幕不可遏地浮现于眸前,他才稍许醒悟。

广怡不能嫁去裴府。

“我躲不掉,便欣然受下,”萧菀双跟他身后,朝前接着走,口中喃喃,“哥哥,我怎么躲……”

她抬指轻盈一勾,就勾上皇兄垂着的手,轻声软语道:“我想了想,只能认命,等哥哥来救我了。”

依稀记得她曾说过,她不喜那般亲近,萧岱神色微凝,缄默许久,再与她道:“你明明不喜欢那样。”

“嗯,”这园子离东宫不是很远,萧菀双徐步穿过几条宫廊,念着颈处仍有裴大人落的气息,便颤声问,“回殿后我想沐浴更衣,可以吗?”

“我命人去备水。”萧岱走回庭院,寻不着云织,只好随性寻了个女婢吩咐下。

已回东宫,像是可以歇下了。

然对那话本一事,她心存疑虑,走前问了句:“皇后娘娘为何会知,我房内藏有话本?”

“因为那是我说的。”对此从容回答,萧岱镇定地驻足。

“想不到借口护你,就在来之前留了一手,向母后告了状,”他平缓地解释,似也没求她原谅,“母后不待见你,自然会告到父皇那儿,此局就能被搅乱。”

缓慢道着心中所想,萧岱已料到她会怪罪,云淡风轻地说着:“本就是件小事,方才无人召你。我想不出他法,才故作急切地叩门。”

难怪她适才走去石桌时,觉察父皇谈笑自若,好似并未召见她,只像闲谈之际恰见她来,就多问几句。

原来这些,都是皇兄事先谋划。

私藏话本不算罪过,可皇兄推波助澜,歪曲其意,有意让皇后想到她教坏小皇子,才有了那局面。

最终的罪罚落不到她头上,顶多算是皇后造谣生事,扰陛下安宁。

“谢谢哥哥。”萧菀双娇然一笑,嗓音极为澄澈。

心头再次有涟漪漾开,萧岱无言片刻,落下的一语飘荡在风里:“也无需谢我。明日一过,我也护不住你了。”

她要成婚了,他护不了她。

本是清凌凌的眸子染上微许悲哀,她瞧望一名宫女来唤,知温水已备好。

萧菀双耷拉着脑袋,顺从地前去浴殿。

半盏茶后,东宫寝殿灯火昏黄,殿外虫鸣逐渐消散,夜色格外幽寂。

萧岱静坐案牍前翻阅书册,正想饮几口清茶,却见杯盏已空,而后听珠帘发出轻响。

他悠缓抬眸,望见走进殿内的是婢女灵瑟。

婢女将盛满茶水的壶盏放下,又恭敬地端走书案上的空盏,举止尤为小心。

“殿下,公主已在沐浴了。”恭然向殿下回禀,灵瑟端立在侧,轻声说道。

他忽然回忆着,广怡上回沐浴是由云织伺候的,今日怎换了个人,换作灵瑟来了?

萧岱左思右想,凛声命令:“我记得先前云织服侍过,这次也让云织去吧。”

岂料宫女回得快:“云织姐病恙了两日,还未痊愈呢,这些天都是奴婢伺候的。”

“云织抱恙了?”他只手执着一册书卷,另一手欲去取茶盏,闻听此讯,悬在半空的玉指凝滞了一瞬。

说起云织,灵瑟如实禀告:“殿下竟不知?云织姐头额发热,还在榻上躺着,不过今日好多了,想来再过两日就能病愈。”

“对了,昨晚公主还来了呢,”似想起何事,婢女双目一亮,自然而然地相告,“公主心善,帮了奴婢好大一个忙。”

“广怡来过?”

清癯身躯顿时僵住,萧岱久久不动,长指照旧悬于空中。

灵瑟笑着颔首,思来想去再道:“昨日殿下睡了,奴婢不敢进屋送茶,是公主帮奴婢送的。”

广怡的确来过寝殿。

那一切并非是梦,皆是真实发生的。

那么,之后的举动,也都是真的。

他愣了许久许久,直到一阵极冷的夜风吹进窗扇,晃动了灯盏上的烛火,才回过神。

才惊觉,他好像犯了大过。

藏于深处的那点不堪似被她知晓了,他真真切切地同妹妹缠绵拥吻,而且不只一次。

那罪恶是他犯下的,广怡却一字未道,她从始至终没提起,究竟想做什么……

想用此事威胁他,还是只想无声无息地瞒下这一事?萧岱微感不宁,思忖时有何物从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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