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破灭(2)

“听闻公主乔迁新居,来道喜的,”细想了一番,素商想到谢掌柜留下的几句话,欣然又道,“哦对了,她说公主引见的沈公子很是能干,对于经商有好些独到见解,便想来道一声谢。”

谢掌柜……是为她举荐人才来道谢的?

她讶然止步,未料想那不修边幅的沈公子居然真能得谢照临的赏识。她还真无心插柳,成了伯乐,相中了一匹千里马?

闻此讯,她该为沈公子感到欣喜,能在京城立下一足,本是那位公子的夙愿吧。

萧菀双和缓作笑,随性地回道:“那是沈公子的本事,与我毫不相干。”

看了看身侧的婢女,她心感累乏,决意先回房内午憩:“你忙活去吧,我回屋了。”

这些喜讯已起不了丝毫波澜,她而今唯想的是母妃的安危,只愿母妃迅速痊愈,再与她同席用膳。

乱世动荡纷扰,裴大人那儿还是得先稳下,她若鱼死网破,殃及母妃与皇兄,只会得不偿失。

祸福相倚,有舍才有得,她明了这理,不可因一己之私,因私己恩怨乱了大局。

心念母妃的疾病,虽待于广怡府休憩了几个时辰,她仍感体乏累倦。

隔日清晨时,她欲动身再前往皇宫,却忽而收到了裴大人的书信。

绿忱那一封还飘着墨香的信函恭敬地奉上,随后退到几步远:“公主,裴大人方才来府邸求见,见公主还睡着,留了封书信便离去了。”

书信被展开,她粗略地瞧了瞧,信中大意是父皇设了宫宴,命长敬和她,还有各宫皇子前去赴宴,除此之外,还有母妃。

虽道是宫宴,却更似萧氏家宴,参宴的皆是萧家的人及其亲眷。

父皇派遣裴大人来此告知,大抵是觉得,大人乃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官臣,由他相告并无不妥。

又或是有这打算时,裴大人正好在旁侧,父皇就顺理成章地命其来唤。

萧菀双合回书信,简单地道了句:“父皇设了场家宴,让我和裴大人去那筵宴。”

听此消息,绿忱实在不放心,一想公主又要和裴大人独处,心上怕得慌:“公主……非要和大人一起去吗?”

一直躲避绝非明智之举,该面对的仍要面对,她不慌不忙地放信件回函中,敛声说着:“我与裴大人夫妻同体,我又怎能和他分道而行?”

“可大人他……”绿忱回想两日前瞧见的帐中景象,为主子捏了把汗。

是非对错已难辨,但日子还要过的,萧菀双思忖起对策,平静答道:“之前是我做得过分了,我一直对皇兄不死心,才造成两难的局面,让裴大人过于难堪。”

“公主莫总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越听越着急,绿忱回得坚定,心下愈发担忧,“奴婢以为,这世上的女子不论犯多大的过错,夫君都不该动粗伤人。”

“这天下情非得已之事多着,大人许是一时心急才大乱方寸,”她淡然再回答,心里头唯一惦念的是母妃的病况,“我先前太是离经叛道,最终讨不着任何好处,以后不敢了。”

既要赴宴,需挑选一件得体的衣裳,萧菀双思来想去,选了件母妃曾赠她的衣裙。

“父皇邀了我,定也会邀长敬和大哥……我可不能穿这么素的衣裳,快去将那件鹅黄落雁裙取来。”

绿忱立马会意,低声确认道:“公主说的,可是多年前的生辰日,戚妃娘娘赠的那件?”

“嗯,正是母妃送的生辰礼。”她温婉地淡笑。

想她穿上那衣裙,母妃定会欢喜。

一场细雨过后,园中花草更显滋润芳华,新叶上挂着几滴水露,流动于叶尖上,被风轻拂,颤动着滴落在土壤。

庭院中的寂静未维持多时,就被一串跫音打破,府内的另一侍婢绕过花丛,脚步停在了屏风旁。

素商望见公主挺立身姿站在铜镜边,轻盈抬手摆弄发上的玉簪,轻声禀告:“大人的马车已停在府宅前,若公主还未梳妆好,奴婢去告知大人。”

“一切已备妥当,走吧。”公主娇笑地回头。

一抹明丽娇媚之色霍然浮现,使得满园花卉都失了颜色,亦使素商也有所震惊。

公主轻注朱唇,娥眉如画,淡薄的朝阳浅照玉容,似比芙蓉还娇。

向来只见公主穿得淡素雅致,未见她可装扮得这般明艳动人,宅院里的奴才见了都要连连惊叹。

不止是公主府的下人,就连裴大人瞧望时也错愕了会儿。

裴玠静等在马车里,瞧这少女端然就坐,正眼也没瞧他,便知她仍因那晚之事生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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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平稳地行驶在巷道内,两旁有肆铺吆喝声传来,他想找个话头,可脱口之时,却下意识地带了点讽意:“公主打扮得这么娇艳,是给谁看的?”

对大人的讽刺已不以为意,她无喜无悲,不甘示弱道:“本宫梳妆打扮从不是给他人看的,是为取悦自己,让自己欢畅舒心。”

激不起她一丝怒气,他眸色微黯,思绪渐渐被她牵着,渐渐变得缭乱不堪:“微臣方才得知,让公主去参宴,是太子的意思。”

“裴大人多虑了,”萧菀双淡漠地回着笑,不料赴个家宴,也能扯到皇兄,“萧家的宫宴,所邀几人皆奉的是父皇之意,皇兄无权干涉。”

裴玠低哼一声,嘲讽的意味更甚:“微臣进宫面圣时,听陛下道过几言,说公主已被赐府邸居于宫外,来往不便,这次的宫宴本没有邀请的打算。”

还真是皇兄的意思?

听大人的这番话语,她听得云里雾里,不禁怀疑起此话的真假。

无妨,纵使是皇兄插手,她也能圆回来,萧菀双从容答着话,撩开窗幔瞧起街景:“皇兄重礼数,定觉这宫宴胜似家宴,少一人都不行,才将我算了上。”

公主似乎不再像此前那般畏惧,这情形像是心灰意冷,对何人都不信。

裴玠沉默良久,更觉心烦意乱。

她如果畏怯,如果愤怒,会因他的喜怒哀乐而变着心绪,就证明她仍是在意的。

可少女心静如水,不闻不问,像对他失望了。

他偶感心慌,眼眸里暗涌着异绪,冷着嗓音问:“公主昨日进了宫,究竟是为见戚妃,还是为和太子苟合?”

“看得出大人还对皇兄耿耿于怀,”萧菀双浅浅笑道,心知他应听到了什么风声,才前来质问,“我们只是相知多年,较寻常兄妹更亲一点而已。”

“包括在青天白日下搂抱吗?”语调骤然抬高,男子凝眸而望,眼底涌动着怒气。

看来昨日是被裴大人的耳目窥视了。

萧菀双回忆兰台宫里的景致,不紧不慢地答:“母妃病重,皇兄想劝慰我,有何不对?”

“大人若忍受不了,可与我和离,”她思前想后,终将和离的心思缓缓说出,语气颇为寡淡,“我无异议。”

“公主想和离?”闻听这话从她口中冒出,裴玠坐不住了,冷哼一声,撇过头不去望她,“此婚是微臣梦寐以求的,又怎会轻易放公主走。”

不愿和离,也不愿释怀,大人是想逼她到绝路。

萧菀双听罢也轻哼,有寒凉气息凝于眉间:“大婚之夜,大人亲口答应要互相体谅,如今是出尔反尔,想与本宫撕破脸吗?”

她有预感,这般会再次惹怒裴大人。

然那双冰冷的手就当要掐住她的咽喉,她镇定地等着痛感袭来,可是没有。

裴玠沉默了好一会儿,怒意似莫名被压下。

他展袖揽她入怀,只手握着她的肩头隐隐颤抖,使出的气力像要揉她入骨髓。

被抱得极不自在,萧菀双轻挪着身子,想将男子推走,却被他死死地困住:“大人好好说事,莫动手动脚的……”

“微臣太害怕失去公主了,未遇过此事……”裴玠道得极缓,一面道着,一面加重了力道,“微臣……没想伤害公主。”

徘徊耳畔的嗓音带了点哽咽,她迟疑地侧目而瞧,竟看到裴大人红了眼眶。

她何德何能,堪堪几语,竟将裴大人惹哭了?

“我与皇兄没做过违背人伦的事,”惊讶了好半刻,她移回眸光,沉声问他,“大人要验身吗?”

裴玠闻语徐徐摇头,仍憋着一口气,但对她再发不了怒火:“不说了,微臣不说了……”

只不过用了三言两语,这僵局似意外被破了。

裴大人已向她低头,见其神情仿佛已既往不咎。大人包容且宽谅了旧往,她又何必僵持着不放?

“若想验身,我随时都可以,”萧菀双敛声重复着,想大人的性子极端,她今生也不再会有风花雪月,就让他定了此心,“对我好,对大人也好,我不想看大人再疑神疑鬼下去。”

“如此大人能消除疑心,我也好安稳度日。”

那一厢情愿守着的贞洁,现下已无意义,她倚靠在裴大人的左肩,感他轻颤的身躯慢慢稳下,忽就豁然开朗。

广怡公主愿和解,还愿接着享床笫间的乐趣,裴玠顿时心满意足,心底深处的火气也被柔情浇灭了。

握于她肩处的手缓慢松下,他微哑着嗓,抚摸着她的发丝,意有所指:“公主想在自己的府邸,还是去微臣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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