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逃离(1)

跟随谢掌柜去锦荷布坊?

也未必不可,不过去得这般草率,恐会给布坊添麻烦的,她放慢步调,看着前方,面露一丝怅惘。

谢照临望她久久没跟来,似是知她因为何事顾虑,忽道:“殿下就算得知公主逃到了布坊,应也不会鲁莽地来见我吧。”

这话倒是真的。

皇兄虽和谢姑娘说得较为明白,说清了对那风月无意,可再度见面,多少会觉得难堪拘谨。

以其恭谦循礼的脾性,哪怕得线人禀报,知她躲藏在布坊,皇兄也会多做些思量。

“多亏有谢掌柜收留,不然我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萧菀双粲然而笑,想明得失利弊后,决定跟去布坊躲上几晚。

蝉声缠绕着远树,亭台倒影入浅塘,红芳落得一院香,红绿参差间灿烂如锦。

打烊后的锦荷布坊尤为忙碌,坊中的下人奔走在正堂与各处偏房间,无暇他顾,皆在整理着新入坊的绸布锦缎。

萧菀双随行走下车辇,才来到坊内长廊,便望谢掌柜招呼着沈公子算起账簿,又命数名奴才东奔西走,忙得一刻也未停歇。

“你带公主去二楼雅间歇着,”谢照临顺手拦住个端着茶水的婢女,命其放下手头活,先为公主引路,再为难地与她道,“布坊刚进了一批布料,我和沈公子还需清点收拾,招待不周,望公主莫介怀。”

这回出逃,她已欠了谢掌柜极大的恩情,现下还要借布坊一住,实在是亏欠了太多。此刻他们忙碌不休,她若再百无聊赖地去歇息,心里只会感到更加过意不去。

她当要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的,萧菀双笑意婉然,柔声回应:“谢掌柜不必客气,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尽管使唤,就当是我付的房钱。”

听着公主要帮忙,沈令则忽地冲到师父身前,丝毫不顾尊卑地问:“敢问公主会做菜吗?”

“沈公子!”谢照临一听吓坏了胆,惊讶这世上怎有人会恳请公主下厨,匆忙将公子扯回,“你怎么有胆量让公主烧火做饭……”

沈令则听罢瞬间委屈,眨巴着眼可怜兮兮地看,愣是对师父抱怨道:“可那招来的厨子,做的饭菜太难下咽,连我这常年漂泊在外的人都吃不惯,怎可用来款待公主?”

“你吃不惯,公主可不一定……”越说越心虚,谢掌柜轻咳了几声,掩唇相告,“那厨子索要的工钱少,为人也和善,我不好赶他走。”

看来这布坊的膳食的确有点难下咽,对此,她还真能帮些小忙。趁着晚膳,她可让这二人尝一回广怡公主烹饪出的菜品。

“我会,”萧菀双一弯月眉,欣然应下,“不过我只会做几道菜,怕不合你们的胃口。”

公主答应掌勺,沈公子骤然咧唇,欣喜地拍起了掌:“甚好甚好,苍天有眼,在下终于可以饱食一顿了!”

“公主有什么食材上的需求,直唤坊中的下人便可,”小声道上半语,谢照临也透出些期待,低声道,“小女……小女也想尝尝公主的手艺。”

“灶房在哪?我去备菜。”皆无异议,她便瞧向布坊各角,随同那下人先去了庖屋。

她最初时也是对厨艺一窍不通,更不懂如何能烹出味美佳肴,是此前想学皇兄喜爱的几道菜式,她才求着陈御厨教了她数回。

故而除了皇兄所喜,其余的她一样不会。

庆幸昔日学到的本事可回报谢姑娘,这顿晚膳她是要认真做的,萧菀双聚精会神地备起佐料,细细回想着陈丫头传授的烹调秘法。

因时辰尚早,中途又回阁楼上的雅间小憩了片刻,待精神焕发,她再接着下楼备膳。

对于这锦荷布坊,原先只是因皇兄频繁到此,她才想与谢掌柜往来,以一探究竟。当下没了皇兄的牵连,她本来打算不厚道地让这交情淡去。

可布坊的掌柜待她太过真诚,真诚到她不忍断了这份情谊。

她扪心自问,抛却皇兄,她愿意结交谢姑娘,愿意成为挚友吗?答案确切不移,她欣赏极了这名秀外慧中的姑娘。

那么,她便推心置腹地相处下去,何需为了皇兄多思多虑。

天边落霞徐徐坠落,白月初上柳梢,小院悬挂着花灯几盏,照亮石桌上的道道肴馔,与桌旁闲适而坐的三人。

“这也太丰盛了!”

沈令则见这一幕瞪直了双眼,碗筷未动,便奉承似的赞许道,“我从未想过,广怡公主竟然有这等厨艺,这些菜品都堪比醉仙楼的大厨了!”

满桌珍馐入眼,谢照临亦喜不自胜,提壶为二位斟酒:“今日有公主在,我们真有了口福!”

院内凉风习习,树影随夏风轻晃,石阶旁虫鸣阵阵作响,好是惬意舒畅。

木箸时不时碰响了菜碟,祥和惬心的气氛溢满院落,院中之人把酒言欢,极为舒心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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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则回想起那荒地里的房屋,好奇地看她,边品酒用膳边道:“话说太子殿下为何要把公主关在小屋里?公主是做了何事惹殿下不悦……”

惹谁不悦,她也不敢惹皇兄不悦,萧菀双连连作叹,愁闷地回道:“裴大人被擒,皇兄便有意将我锁起来。我早该察觉到的,当时心慌,未留意皇兄在想什么。”

“小女听着,殿下是想保护公主。”谢照临静静地聆听,唯听了一句,便听出殿下所图。

谢掌柜似乎总这么善解人意,雍容大度,仅听一语就能知皇兄的目的何在。她本想故作不在意地接话,可话未说出,又被一旁的沈公子打了岔。

“再怎么情有可原,我也不苟同这做法!”闻语猛然拍案,沈令则忽而直起腰板,道得正义凛然,“囚禁美人,囚的还是自家的妹妹,殿下可谓是丧尽天良!”

他思忖太子的这一举动,义愤填膺地捶着石桌,又问:“试问像太子殿下这样的衣冠禽兽,有哪位姑娘会心悦?”

“师父会吗?公主会吗?”沈令则瞥向两名沉默无言的女子,再挺直腰身,洋洋得意道,“看吧,都不会!二位是否觉着,在下更能得女子芳心?”

夜色下的欢闹气息似冷了些许。

她窘迫地埋头不语,想着沈公子若知真相,恐是会气昏过去。

谢照临稍扬黛眉,佯装自然地笑道:“沈公子快吃菜,再不吃,公主做的菜就要凉了。”

“瞧我都给说忘了,吃菜,吃菜!”朝师父回了个笑容,沈公子敛回恼意,听其命令用起餐膳,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已过了半日有余,皇兄仍未找来,这是否意味着,她可在布坊长久居住下去……

暮色沉沉,深庭罗幕渐寒,萧菀双平静地用着膳,闻听的虫鸣声忽被奴才的步履声扰乱。

走近的奴才止挺步在掌柜身侧,思前想后,弯下腰,悄声道于谢照临耳旁。

“掌柜,太子殿下到访。”

那奴才禀报得轻,然而此夜过于寂静,她低头静听蝉鸣时,不经意听见了。

听罢讶然一僵,谢照临下意识地望她,再三向奴才确认:“你确定没看错,来的人真是殿下?”

一双木筷从掌中滑落,摔落于地发出几响。

伴随着一丝惶恐隐隐徘徊。

皇兄似乎变了,变得陌生,变得让她有些害怕。她莫名感受着压迫袭来,打心底里厌恶着回那所屋舍。

她不想回去,不想失去自由,成日解那棋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皇兄来了……”不安的思绪弥漫于夜雾里,萧菀双迅速起身,疾步沿楼阶向上走,走前无奈道,“你们继续用膳,我……我去避一避。”

“公主……”

谢照临着急一唤,眼望清风霁月般的人影从游廊迈进,忙装出镇定自如的模样。

顺楼廊走回雅间,房内被烛灯照得通明,她凝神瞧望床榻、桌案以及椅凳,一念闪过,随后,急中生智地熄灭了房灯。

来不及细思,少女立马钻入软榻下,屏息凝神。

烛灯熄灭的刹那,萧岱正巧走到石案旁,清冷的视线掠过阁楼上的雅房,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他晏然回落目光,如松柏般笔直地站着,犹似天人之姿,清眸深邃不见底。

“民女拜见殿下。”谢照临在侧恭肃一拜,心思落在公主藏身的雅间,迅速想着如何应对殿下。

殿下仍然静默地望向院内各角,她和婉地扬眉,装作一无所知:“布坊已打烊,殿下挑在这时辰来,是为了买布?”

萧岱顺其话作答,安然自在地看了看谢掌柜,和摆放于桌上的玉盘:“恰巧路过,想来看看锦荷布坊有没有称心的布料做衣裳。”

“殿下可瞧,我们正在用晚膳,实在是不方便……”谢照临答得毕恭毕敬,难堪又无助,有着些许赶客之意,“若真想添置新衣,殿下能否明早再来?”

原本只是粗略地瞥过。

他望了几眼,眸色深沉而下,透出点微不可察的戏谑。

“用膳?”萧岱轻声反问,一遍遍地瞧着仅剩一半的菜品,眼底漾出些异绪。

掌柜身旁的空位摆着碗筷,案上剩下饭食半碗,木筷已掉落在地,几乎能够想出,方才坐在这里用膳的人是怎样仓皇逃跑的。

他顿了顿,面无神色地问:“坐在此处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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