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波澜(2)

“薛良娣?”她闻语一滞,想必是薛氏有了闪失,连忙拦着问,“那偏殿出了什么事?”

已然忙昏了脑袋,此番才见公主回来了,云织故作镇静地行礼,却掩不了额上的细汗:“公主万安……”

“薛良娣被殿下禁足后,便总想寻短见,”宫女心慌意乱地开口,断断续续道,“方才灵瑟一不留神没看住,良娣就拿着剪子,剪坏了园中的花草,还……还自缢了。”

想着良娣的命是保住了,云织叹出一口气,让公主无需忧愁:“好在及时被我瞧见,才没酿出大祸。”

被禁足思过就要寻短见?这陇雎公主是真嫌事不够大,嫌天下不够乱啊。

萧菀双了然在心,轻然折道,去了薛良娣居住的寝房。

她记得薛玉奴刚入东宫时,虽为妾,却行了娶妻礼,那时薛氏还对皇兄避而远之。

之后,不知从几时起,薛氏就爱上了皇兄,还屡次撞见她意图不轨,视她为敌,现在似已无法言好。

那女子是被情爱所伤,又感活着没了盼头,才有今日这念头。

面对薛良娣,她本不想去劝,也不想让恨她的姑娘一改爱慕之情,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外头纷乱,皇兄已耗费了太多神气。这一幕实在看着闹心,她不想看到皇兄烦恼的模样,便决意将此事尽快平息。

萧菀双推门而入,就望见房内的女子颓败地跪坐在地,披头散发,面色黯淡无生机,似一具行尸走肉,了无牵挂似的低垂着眉眼。

房梁上有白绫堪堪悬挂,下端椅凳歪斜地倒落,这景象能让人想到几刻前,女子是如何自缢的。

“知道你从陇雎和亲而来太过不易,皇兄也待你不薄,”她端立在偏殿内,从窗台处眺望雨景,“为何要自尽?”

听罢冷笑了几声,薛玉奴把玩着几缕发丝,低低地诉道:“广怡公主应有尽有,无法感同身受,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生来错了地,爱错了人,整日清闲,却找不到乐趣,”薛氏说得很慢,边说边望悬于头顶上空的绸缎,被风一吹,不停地摇摆,“与其这样过日子,不如用三尺白绫了结了好。”

萧菀双一同看向飘荡的绸纱,忽也笑道:“这白绫不结实,很容易断裂。想悬梁自尽,薛良娣可换条麻绳试试。”

公主没说劝慰的话,不顾她死活,竟还让她试试麻绳……

薛玉奴当场一怔,笑意从唇角褪去。

“有人不愿意活着,有人想活却活不了,”徐徐转身,再望窗外的细雨,她惆怅地叹道,“我有时会想,命若能给,该有多好……”

大哥是被谋害的,是死于非命,倘若能将自尽之人的性命换给大哥,那该有多好。

“你爱慕皇兄,我知道,”萧菀双道得轻缓又朦胧,仿佛对话的人并非是屋内的女子,而是昔日的自己,“可皇兄他心冷,一心唯想谋权,对风月常新,云朝雨暮之事提不起兴趣。”

眉间晕开少许明朗,她柔和地动了动唇,又道:“你问我为何会知道,因为我曾经和你相似。我曾经……也很喜欢他。”

曾经的她,真的好喜欢他。

说到这里,她莫名说不下去,不是不愿回想,只是释怀了,多说无意义。

“公主……怎么不说了?”薛玉奴怔然问着,想听她继续说。

“说得多了,会显矫情,”柔婉面容透出一丝疏远,她怅然再瞧这曾被布置成婚房的偏殿,一切恍如隔世,“我不是好心来劝人的,你寻死觅活,或是乐天知命,都与我无关。”

萧菀双没看良娣的神情,理着衣裳走出了屋:“我只是告诉你,皇兄是个怎样的人。”

“让那样的人回应,太难了……”

最终感叹下一句,后面就留给薛良娣自行思索,她面无波澜地回到皇兄的寝殿,命奴才将殿门关上。

书案上,有几张宣纸未被镇纸压住,雨天风大,纸张被吹到空中,犹如盈蝶翩飞着。

萧菀双将宣纸一张张地叠放回桌上,定神一瞧,才知是皇兄平日书写的草稿。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旁侧还随性地画了几棵松柏,虽是寥寥几笔,却令人赏心悦目。

她忽地提笔,在青松旁添了几朵桃花,觉得格格不入,索性又画上了白雪红梅,将这幅画添得乱七八糟。

外头庭院似已祥和,薛良娣没再闹腾,约莫着是想通了什么,不给东宫添乱了。

毁去皇兄的一叠画作,她仍觉得无趣,就安静地躺在卧榻上辗转,静听殿外的雨声。

失趣到黄昏,萧菀双终于迷糊地睡着了。

雨落声渐渐停歇,再次清醒已是深宵,她是被皇兄上榻的动静惊醒的。

“让你等我,怎么先睡了。”

萧岱似有些责怨,温文尔雅地坐在枕边,浑身上下透着温润如玉的气质。

她不住地往壁墙挪去,不想扰他安宁。

移到壁角,萧菀双微睁眼眸,低缓地回道:“哥哥是想让我干等着,那多枯燥。”

他闻言轻轻地咳嗓,心觉她的确是无趣到发慌,就告知道:“忘了和你说,案角的柜屉里还有个暗格,里边有你没翻过的话本。”

话本……

除了上回翻看的,皇兄竟还藏有别的话本?她欲言又止,越发觉得捉摸不透皇兄。

“哥哥到底藏了多少话本?”成日枯燥乏味,翻看些有趣的书册可比发愣来的好,萧菀双依照他所说,下了床榻,去找寻书卷。

一想皇兄曾还向皇后告她的状,说她耽搁小皇子的课业,她便心起不甘,拉柜屉的力道也大了几分:“我总有一天要让皇后知道哥哥的真面目,让她瞧瞧,太子平日看的是什么书……”

萧岱倒答得一本正经,说惯了道理,张口就说得头头是道:“光看正经的书卷,人会变得痴傻。你看那些进京赶考的书痴,单靠纸上所得,学不到好处。”

皇兄说的大多道理她会听,但不听胡诌的理,她沉默着不理会,翻找屉内的书籍。

眼瞧少女翻得深了,他眸光微沉,流转于书册间:“你要的话本压在最下面,再翻一翻就能翻到。”

萧菀双听话着往下翻,翻过一册册书卷,当翻到最后几册书本时,她骤然一惊,双颊顿时烧得滚烫。

触着书衣的手陡然抽回,她登时羞恼。

哪是什么四书五经,哪是什么颇有乐趣的话本,这分明不堪入目的宫春图!

方才粗略地看了几眼,书中所画让人面红耳赤,她愕然不已。

皇兄怎会去翻看……翻看这令人不齿的画册啊?

“秘……秘戏图?”萧菀双通红着脸,镇定自如的心绪眨眼间被打乱,“哥哥怎么能看这个……”

坐在枕旁的公子晏然起身,望书案的砚台下放着的草稿被人画蛇添足,画得极为凌乱。

他不以为意,将其折好,嗓音听着十分清澈:“我为何不能看?男子看春宫图,本就寻常。”

“你去问大哥……或是萧衡,他们都看过,”提到大皇子,萧岱忽作一顿,避开了此人,自然而然地将话语转到长敬上,“长敬沉迷于养面首,自当也阅书不少。”

微垂的清眉稍稍抬起,他看向少女:“难不成……你还没看过?”

“还……还没有。”萧菀双被问得语塞,连忙阖上柜屉,耳根仍在发热。

萧岱淡淡一笑,长指轻叩案台:“那正好,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趣了。”

哪家的兄长,会让自家妹妹看春宫图的……

她心觉今晚的皇兄有点怪异,本能地退了几步,想让他快些说事。

面上的热意缓和下来,萧菀双平息着心底流淌的热潮,言归正传道:“我有些困了,哥哥命我等着,是有什么事?”

“到我跟前来。”他见她避得远,微拢起眉心,以兄长的口吻沉声下令,示意她走得近点。

去皇兄面前?这是何意……

皇兄眉目轻蹙,似乎是得她犯了错,想要苛责她。

萧菀双迟疑地没走前,反而又退半步,她左思右想,也没想出犯下了何等大错:“我从兰台宫回来,就听话地待着,没想出逃,也没犯什么错。”

对了,是有的。

她回寝殿的途中去了趟后院,和薛良娣说了会儿话。该不会是因这事惹了祸端,皇兄对此要罚她?

皇兄该不会以为,她去后院是为了挑衅吧?她赶忙争辩,生怕皇兄误解:“虽然顺路去过偏殿,但我是瞧薛良娣在自寻短见,想帮个忙,我不是去添乱的……”

“我没说要罚你。”萧岱打断话语,眸里波动着层层潋滟。

她更觉惊讶,支支吾吾地问:“不……不罚?”

“这么怕我责罚?”广怡的惧怕之样映入眼帘,他无奈叹着气,无言片晌,温声道,“但在我记忆里,我几乎没罚过你。”

也是,皇兄向来严于律己,对外人谦卑恭逊,又何曾罚过她……

她不知这畏惧是因何而起,大抵是因为前一阵子,皇兄想方设法地将她囚禁。

她无处逃窜,那压迫来的余波仍震荡在心。

“我是怕再回那屋子,难受得慌。”萧菀双悄声回话,心想待在东宫总比去荒郊的屋舍好。

皇兄可别再将她送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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