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城门(1)

这客栈原来是裴大人安排的……

大人是料想她跑出营地,没地方过夜,才悄然安顿好了这一切。今晚的情形,皆在那位大人的掌控中。

心下不住地震颤,萧菀双不确定,再三问道:“裴大人下的命令?”

掌柜恭然一答,再度敬重地拜下,顺口将明早的打算告知:“正是,老夫还备了马车和几名侍卫,公主明日一早就能回去了。”

“大人是何时吩咐的?”她听罢趁势追问,想解关于裴大人的一些困惑。

被公主一问,思绪便回到数日之前,掌柜如实道着,在前引路,送她上楼:“几日前,裴大人找着了老夫,说广怡公主会由经此处,让老夫在客栈等候。”

“大人原是早有此意……”恍然大悟似的愣了愣,她感叹一句,平稳地走上二楼的廊道。

说起来,被绑在暗阁不见天日时,她有许久未见大人来屋里探望。想必在那时,大人便已心软,想放她回宫,放她平安归去。

大人虽暴戾,虽喜悲无常,对她却一直狠不下心,不愿让她因此憎恨……

萧菀双来到一间天字房,见掌柜要走,倏然忆起营中的孙恪,满腹狐疑道:“冒昧问一声,掌柜的家中可有妻儿?”

此问一落,掌柜不明所以,轻声回问:“老夫当然有妻有闺女,公主为何这么问?”

她双眸微凝,想知孙恪的家眷被关在何地:“我只好奇想知,裴大人是否以随从的亲眷作要挟,好让你们屈从他行事?”

“大人待手下肝胆相照,我等都是心甘情愿追随大人的,”掌柜静听她所言,心领神会地颔首,顷刻间就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公主要问的,是那孙恪吧?”

公主抿唇不语,掌柜重重地叹下一口气,索性将来龙去脉直说:“那人的确是被威迫来的。大人瞧众将士七损八伤,为备这战役弄得遍体鳞伤,便心生不忍,才劫了个懂医术的人放在营寨里。”

果然,大人劫孙恪入营是为给兵将疗伤。

招兵秣马,训练精兵,唯缺了一位能医各种疾症的郎中,裴玠无计可施,又恰巧遇见孙恪,便心起歹念,劫其回营。

“裴大人重情重义,才有那么多死士愿为之赴死,”那掌柜感慨地摇头,话里透着敬服,又带了少许惋惜,“可也是因顾忌太多,事到关头,大人下不了决断,唉……”

纵使是迫不得已,也不可用郎中妻儿的性命威胁,她暗自不予苟同,瞧客栈掌柜一脸崇敬的模样,只得顺其话语说。

跟随着叹了叹气,萧菀双凝眸细思,感触良多:“说来惭愧,我与大人虽结发成了亲,却知他甚少。今日听掌柜说这些,我才有点明白,大人情深义重,是个可结识的友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掌柜唏嘘地又叹,忽觉和她说得太多,挥袖不愿多言,“大人不同于当今圣上那般干脆利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自食其果。”

她一听当今圣上,连忙再问:“掌柜所言是指我皇兄?”

眉心微微拢起,掌柜唏嘘地回着话:“如今称帝的,除了公主的那位兄长,还能是何人?”

“说起人心啊,陛下的心可比裴大人要凉薄多了……”话音落在雅间外,说话的掌柜已走远。

她听得失神,静立在房中良久。

皇兄的确凉薄,争权夺利之事样样不落,天生为利而逐,独独将情爱扔在一旁,随时可弃。

不似裴玠到处顾虑,至少裴大人将她放在心上,虽擒她而来,却终是被自己的良心打败。

窗外寒风呼啸,彻骨的寒意一丝丝地渗入房内。

山中到底是比城内凉寒,她阖紧窗扇,平静地上榻入了夜梦。

周遭树林虽苍翠,仍有枯叶从枝头飘落,已快到寒冬,她细细数来,从宫中离走已过了近四十日。

皇兄……会想她吗?

他应当一心扑于朝政,不记得她了吧。

翌日朝晨,一辆马车稳然停于客栈前,真如掌柜所说,裴大人为她备好车辇与随侍,护送她回城去。

车舆前,有两位车夫并肩而坐,一男一女,却又不像眷侣,更令她疑惑的是,二人蒙着面纱,其模样更像是盗匪。

“大人差遣的……真是他们吗?”萧菀双疑虑重重,临走前问了掌柜数回,实在回想不起裴大人竟有这样怪异的随从。

然掌柜十分肯定,高深莫测地回答:“公主安心去吧。大人给公主的,定是最称心的。”

于是她心神不宁地坐上马车,前头的车夫扬鞭而起,车轮就滚动于凹凸不平的石路上。

伴随鸾铃作响,车厢尤为颠簸。

前处的二人闷声不响,只兀自驾驭着马车,使得舆内越发冷清。

若想知车夫是何人,看来是需她试探几番。

走到前方蹲了身,萧菀双掀起帘幔,有意打开话匣:“敢问你们家住京城吗?”

车夫不作答,她便再转话语,柔声问道:“本宫想饮水,你们可备了清水?”

照旧无人应答。

其中的那名女子侧目望向身边的男子,瞧其无动于衷,赶忙提醒:“公主想喝水,我记着那扁壶是公子备的。”

“师父,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咱们走得太急……”男子欲言又止,苦恼地蹙着眉眼,可怜巴巴地答着,“那扁壶我给落下了!”

“沈公子你!”听罢没好气地想呵斥,女子忽感三言两语就暴露了身份,动了动唇,回头朝她笑,“公……公主……”

不料裴大人排遣来的两个车夫,竟然是谢掌柜和沈公子……

大人何时联络上了锦荷布坊的人?萧菀双惊诧不已,盯着二人发怔。

她幡然醒悟,明了客栈掌柜为何那般放心,心绪如云开见日:“我还想着,车夫何故要扮作山匪的模样,原来是你们啊……”

缓缓扯落面纱,谢照临还念着遗落扁壶之事,窘迫地想为自己的徒儿说上几句:“公主,沈公子他丢三忘四的,把扁壶给……”

“不碍事,我也不是真的渴,只是想与人谈天而已。”萧菀双不甚在意,倒是对此二人好奇起来,“话说……你们怎么听命于裴大人?”

欢愉地目视前方,谢姑娘轻攥缰绳,言简意骇地道起近来的遭遇:“大人曾命手下之人捎信来布坊,民女一听是接公主回朝,便欣然应了。”

只因书信一封,就欢喜地答应来接人,这谢掌柜也太好骗了……

“谢掌柜不怕大人诓骗使诈?”她欲说还休,想裴大人那阴晴不定之性,暗暗为谢姑娘捏了把汗。

“民女无权无势,仅有布坊一间,对裴大人而言百无一用,根本无需惧怕。”

极其镇定地扬唇,谢照临谈笑自若,尤显成竹在胸。

沈令则在旁听着陷入深思,蓦然打岔:“师父瞎说,我明明见师父害怕得来回踱步,师父她还……”

“公子专心看路,免得一不留神撞到树,让公主受了惊吓!”谢姑娘忙清了清嗓,冷咳一声,命沈公子留心赶路。

见状连忙全神贯注起来,沈令则目不斜视,严肃答道:“师父言之有理,徒儿谨遵教诲!”

这师徒你一言我一语的,听着好是有趣,她哑然失笑,随之欢悦地和谢掌柜话起趣来。

出乎意料,裴大人此次发了极大的善心,思虑她一路憋闷无趣,便唤了锦荷布坊的师徒到城郊相迎。

原本滋生出的憎恶随山风褪去,她若有所思,又觉裴玠尽管行事乖张极端,尽管被伤得深,然待她仍旧如故。

裴大人……待她是真心的。

弘祐城墙旌旗招展,数天后硝烟云起,黑云压城而来,城楼上的烽火映着长空。

兵戈扰攘之息将近,宣政殿内,天子一身绣龙袍服,凛然端坐在玉案旁。

砚台边搁放着墨笔,奏折上批注的墨迹仍未干。

他徐徐直身站起,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清容凝起,像在等宫卫入殿禀报。

半时辰过去,果真有步履声打破了岑寂,步调急促,一下下地踏入他心里。

“报!”一名宫卫扬声高喝,抱拳立于屏风一侧,“裴大人的兵马已过玉岭关,正朝着城门来。”

向着刚登基不久的新帝俯首,侍卫肃声再禀:“南北驿道已封锁,城楼处的弓手与兵车准备就绪,赵将军在等陛下前往。”

萧岱沉着地阖眼,回得凛冽又平稳:“朕没下令,便不可发兵……”

“违者,格杀勿论。”

语罢,他回眸瞧看,神情不怒自威,散出的威凛气息令人胆颤。

新君即位,未知陛下脾性如何,宫卫颤了颤身,从命退出宫阙:“是,属下这就将圣谕传报将军。”

脚步声模糊地飘远,一方殿阙又被沉寂笼罩。

他默然理着桌上的书册。长指掠过砚池,沾了微许墨汁于指尖,他也未曾察觉。

“陛下是在担心公主。”一道玄影晃过,停在梁柱边,景喧望他频频走神,深信不疑道。

这暗卫似乎道错了身份,萧岱低语,不紧不慢地纠正:“说错了,等她回来,就是长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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