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以嗔,蝶仙姑娘的歌唱完了,在欣赏蝶仙姑娘的舞之前,不知可否让为兄见识一下平远将军的剑术?听说,当年你酒后舞剑,博先皇威赞呢。”

少年得志,说起风光往事,自是意气风发。柯以嗔慨然道:“表哥想看,以嗔当然从命。只是一人舞得无趣,有人对舞过招才算过瘾。”

“为兄带了几个侍卫过来,你可从中挑选一人。”

柯以嗔摆手,“那些侍卫各有职责,不好打扰。慕阳,你来!”

元慕阳举眸,一时未语。

“哦?”阳恺兴致怏然,“原来慕阳还是文武双全么?”

“慕阳拙技,只为强身健体,不敢班门弄斧。”

“慕阳,此地没有外人,你何必推诿?你我也好久没有切磋过招了,今日有酒助兴,尽管施展!”柯以嗔话还在说间,已拔剑在手,身形一个起跃,向他刺来。

元慕阳俊脸倏沉,一手将妻子推到身后,一手持银箸格开这一击。“以嗔,眠儿不懂武功,你这么真刺刺刺来,不怕误伤她?”

“有模样在小嫂子身边,怎可能误伤?”柯以嗔不以为意,“要不说,娶妻当娶强。我若寻妻,必寻一个能至少与我对打百招以上的女人,也不枉比翼齐飞之说。”

“各人倶有各人志,慕阳从未想过改变以嗔你的认定,也请以嗔尊重慕阳。”

“好了好了。”柯以嗔微恼,“你到底要不要比剑?”

元慕阳眉间翳意未收,张口欲言。

“相公。”春眠暗中扯了扯他袖角,细声道,“柯将军美意,你何妨给大家助助兴?”

她明白,柯以嗔以此语气说话,以小日儿性格,定是截然拒之。小日儿的朋友极少,撇开季东杰那个厚脸皮不算,柯以嗔是和他走得最近一个。她当然不愿看他与友起隙,尤其在此多事季节。

元慕阳向主位者抱拳,“请阳兄借剑一用。”

阳恺示意,身后侍卫当即拿下佩剑恭身送下。“既然我们都已酒足饭饱,依为兄看,这厅里空间毕竟有限,慕阳和以嗔不妨到院中对舞,天高地阔的,更能尽兴。蝶仙姑娘,据闻你鼓点打得极好,不妨为我两个兄弟打打鼓声。”

“好主意!”柯以嗔先自飞身出了大厅,“慕阳快来!”

元慕阳牵住妻子纤手,随后步出。

柯以嗔回首得见,眉心再锁:这个慕阳,尽是如此儿女情长,也不怕被胭脂气消磨了男儿志气?

“看剑!”他一式“白龙探首”,剑随身走,再度逼元慕阳而至。

五十三 宴散

这一次,出手挡开此柯以嗔的,是阳恺。

“你委实是喝多了罢?你既为平远大将军,当知爱护妇孺老弱,春.....元夫人距慕阳如此之近,你怎就仓促出手?”

“我倒忘了,我这位表哥也是一位痴情种子。当年,为了娶我那表嫂,是无所不用其极,十六岁少年探花迎娶二十二岁老闺女,还有圣旨许婚,惊了整个京都呢。”柯以嗔酒饮得的确有些过量,但的确也有些装疯意味。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壮志万里,史上再美女子,如西施如王嬙,也不过男人雄心下的一抹点缀,一个男人如何能让女子占了全部心思?

“你——”阳恺真想给他一个耳光。

“以嗔,开始罢。”元慕阳将妻子安置在位于高处的观景亭内,亮剑出鞘。他本来对这场舞剑兴致缺缺,而现在,反倒迫不及待了。“请。”

“请就请,来了!”

两人名曰舞剑,却求快求速求利求准,对舞剑所需的观赏性严重照顾不周。

厅外廊下重设桌案,摆了茶果,有丫头请春眠下来就座。

“春小姐,这是我家老爷送您的一对小东西,请您过目。”

阳家下人将一青漆木箧捧到春眠眼下,箧盒掀处,一对只有男人拳头大小的马儿现了出来。春眠第一眼看去,便忍不住探手握住。这马儿质地虽非顶佳,但造型为一对幼马,头圆,腰圆,臀圆,大眼如孩童般清澈,大张的嘴儿似在欢叫憨态可掬,极为可爱。

阳恺将她粉脸上跃然而现的喜爱之色扫进眼中,俊脸泛暖,“这一对小东西惟一不足,是以碔砆制成,质地差了些。若你喜欢,我命人照着这个样式用上好的羊脂玉再打造一对。”

“......侯爷太客气了。”春眠将手中物放回箧盒,“民妇无功不受禄,不敢领受侯爷美意。”

“只是让人把玩的一对小玩意而已,若有个人能真正喜欢它们,也不枉它们被成了这物件一回。自然,碔砆非玉,等不得大雅之堂,春小姐若是嫌弃,便另当别论了。”

“这.....容民妇请示过我家相公再说。”

阳恺微顿,稍顷之后,笑道:“理应如此。”

他是一定要要回恋儿的,尽管此下时不时都要被恋儿那双毫无恋念的眸瞳所伤,被她凝视元慕阳时的专注深情所刺,但是,他已经过了仅能捉着一丝希望苦苦支撑的十八年,还有什么比得过找到她的喜悦呢?他是为了给恋儿幸福而来,巧取与豪夺之间,他更倾前者。他愿意付以耐心,在找回恋儿的爱恋之后,再牵着她的手,回到两人相爱之地。在此之前,无论怎样的苦,他都会撑过。

“慕阳,你输了!”借错身之际,柯以嗔回剑挑刺。

元慕阳闪身疾退,左足掀起,踹中柯以嗔右肩,衣袍一角也被对方剑锋削去,“以嗔剑术又见长了。”他俯首认输。

柯以嗔抚着痛彻了半个身子的受击之处,敛了敛因这记重踹而乱蹿的气息,暗骂慕阳小肚鸡肠。那一脚踹得既狠且重,看来是当真生气了,为了他的妻子。

“再吃我一剑!”他举剑,向好友背心刺去。

元慕阳未作理会,恍似未觉。

“啊,元庄主......”一声忧惧娇呼,一道纤丽妙影,扑在元慕阳背上,要为他顶受暗袭。

“你——”柯以嗔全力掉转剑锋,未免被己力反噬,将长剑脱手掷出,末入亭柱半截。随即,这位青年将军被气得虎目圆睁,“你多什么事?方才若非本将军....”

阳恺沉颜道:“以嗔,是你开玩笑过火了。你晓得你不会真正伤及慕阳,慕阳也晓得,但旁人未必晓得,蝶仙姑娘也只是情急所致。”

“情急?”柯以嗔嗤之以鼻,“人家元夫人就在旁边看着,要情急又哪里轮得到她?”

“奴家.....”蝶仙撑着颤栗娇躯,强颜一笑,“是奴家多事,扰了将军的兴致,请将军息怒。”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着得是哪门子急?你方才就那样冲出来,想替慕阳受那一剑,你们非亲非故,交情何时好到要生死相许的地步?”柯以嗔出自戎马,虽也曾读书习文,但武人习气已定,他话问得咄咄逼人,不见半点怜香惜玉的打算。

“奴家,奴家只是....”

元慕阳径自迈步,对身后弱躯失去依撑的娇弱未施一眼关注,对妻子道:“眠儿,我们叨扰阳兄大半日的时光,也该告辞了。”

春眠颔首,将手儿递进相公掌心。夫妻向主人揖首,出言作别,不待主人挽留,即回身退步。这趟宴,算是不欢而散。

“我是不是应该向蝶仙姑娘道声谢?”车娇启动,春眠钻进相公怀内,软声问。“好歹,她对我家相公也是情深意重。”

“你离她远点。”

“咦?”春眠瞪起弯弯眸儿。

“少胡思乱想。”元慕阳屈指敲上小妻额头,“那女子,不是个普通角色。”

“当然不普通,人家能歌善舞,多才多艺,姿容曼妙,温柔多情.....”

“她还工于心计,心狠手辣,武功高强,深藏不露。”

“呃?”

“有一回我长途夜归,亲眼见她与人交手,最后一人遭毙之际扯落了她脸上面巾,因其所用招式委实阴毒狠辣,我便有了一点印象。后来在俯首大人的家宴上见着前来献舞的花魁,正是她。一个武功高强又积极结识达官显贵的女子,仍居留青楼过那迎来送往的时光,会是一个普通角色么?”

春眠眸儿瞠得又圆又大,“那岂不是深不可测?”

原来如此。

方才在阳府,她曾无意截获相公向蝶仙施去一瞥,让她心内酸泡少少泡了一记。只因她家小日儿对除了自家人外的女子面孔向来浅记,若无特因,哪怕见过多次的,也罕能让他记住。小日儿看向蝶仙那眼,其内虽毫无意味,但也不似全无记忆。所以,她在辞别时,把按礼该向蝶仙说出的“谢”字也给省了。

“不管她有多深多浅,也不管她是何方神圣,只要彼此井河不犯,我可权当不知不识,若她.....”元慕阳美眸狠意乍起,在怀中小妻举高脸儿来看他时,又复试两眶璀璨墨玉。“总之,那样一个人,你离得越远越好。”

春眠颦起眉儿,“可是如今看来,她并不打算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也许。”元慕阳嘴角上扬,“回家后,我会让东杰到蝶香坊走一趟,替本庄主探望一下救命恩人。”

“啊呀,小日儿好坏,你竟把季东杰拖过去.....”

“嘘。”他以唇贴住妻子小嘴,“五十两黄金,不能白给他是不是?”

五十四 人知

阳府宴后隔日,一份礼盒即送至醒春山庄,且直接送到了醒春山庄庄主夫人房内。

襄菊翻着礼盒,听着其内声响,“小姐,这份礼物好奇怪,上面写得收礼人是春小姐而非庄主夫人。这黄梅城的哪家财主还不知道小姐已成了庄主夫人?”

春眠差不多已然猜出了礼物来处,“你打开看一眼,若是一对碔砆制成的马儿,你就给庄主送过去,他自会回礼。”

襄菊拆了礼盒,还真让小姐说中了,里面的的确确是一对碔砆马,样式甚是讨喜,“小姐,这对小东西虽然质地差些,但一看既知是迎合您心意送来的,您为何不想要?”

“你听过一句戏词么?碔石似玉非为玉。心意,也分似真与本真。我已经拥有最本真的一份心意,何必还要次品?”

“啊?小姐您在打啥哑谜?”

春眠叹了口气,“算了,给我罢,我带它们去找小日儿。你去问问,小日儿此时是在书房还是出去办事了?”

“小姐您糊涂了不是?姑爷一早离开时说过,他今儿个一上午打巳正时到午正时,都在书房内与各家管事议事。您到底怎么了,好像心神不宁的?”

是呢,这个阳恺好厉害,尚没有任何重招,一份礼即扰得她有点心不守舍,那待他把真正目的显现之时,她要如何应付?她此时,最需平心静气,方能静观其变。“走罢,去找你家姑爷。”

书房内,议事已毕,各家管事各自辞去,只留总管元通一人。

“庄主,到今年中秋,上一届皇商资格便三年到期,又到了遴选皇商之时。按例,若报选皇商,至少须提前一个月将所备齐的材料送至户部。”

元慕阳微讶扬眸,“你认为醒春山庄该报选?”

元通摇首,“中选皇商,固然在许多关卡上会受松动许多,但也无形多了若干潜在的风险。以醒春山庄目前的财力,不需要做那些多余的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小姐要得从来就不是重振春家声威。”

元慕阳忍不住哂笑,“我有时,真的很想知道,若有一日我错待眠儿,你回如何对付我?”

“庄主这些年,一直待小姐极好。”

“我自然要待眠儿好,待她好,就是待我自己好。”

元通恭敬揖首,“所以,庄主永远不会知道若您待小姐不好,属下会怎么做。”

“那么。你说皇商之事,是为了提醒我什么?”

“昌阳侯阳恺为守其妻,十八年来少有离开京城,纵是离京,时日也从不会超过一月。而如今,他辞了左卫将军之职,向皇帝告假,竟有半年之久。且在本地购产,长留之意显而易见。”

元慕阳心内一动,目光微闪,“你对此人做过调查?与眠儿有关?”

“是。”

“继续说。”

“阳恺当年追妻的韵事,至今为京城街巷津津乐道。其妻病逝,他不下葬,不出丧,宁肯违背皇旨,也要把妻子尸身供养在府内,且请道士为其妻招魂,后来,又为寻找妻子转世。这也是他少有离京的原因。如今长期离京在外,庄主不觉得奇怪么?”

元慕阳微拧剑眉,忽想起昨天宴间阳恺之语,“他说,他蒙高人指点,他妻子转世的新生就在江南。”

“他到江南并未到别处停留,第一落脚地即选在黄梅城。到黄梅城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当街救了夫人。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还遣人调查过庄主。”

元慕阳通身遽震,美眸倏盯自家总管,“你是指,他所说的其妻转世,是.....”

元通上前走了几步,倾身压声道:“阳妻逝于嘉德三年,也就是戌辰年四月八日,而小姐生于戌辰念四月八日,前后紧差两个时辰。”

喀。元慕阳掌中笔管被长指捏断。

“属下还得知,他府内所养的那个道士,也已离京,不日将至江南。”

至此,端倪已现,不言自明。手中管笔又被捏断几回,元慕阳终于落实每每面对阳恺时心中不安从何而起。那个人,是来和他争妻的。那个人,居然想抢走他的心头肉。那个人......妄想,妄想,妄想!

“.....元通,将他在朝中关系一一梳理明白。”

元通称是,“属下已然着手了。发函邀我们参加本届皇商竞逐的户部侍郎魏从文,即是他的内弟,属下以为,这怕也是他的一个手段,至于是何目的,还不能得知。”

“他的内弟?”

“是其如夫人的弟弟。”

“如夫人?”

“他有两位如夫人,以为是吏部尚书的独生千金,一位是内阁首辅的掌心明珠。能让官家小姐甘心为侧,他的确有些本事。”

元慕阳蓦然立起,怒意昭然,“他竟敢如此错待.....”眠儿!

不,那时还不是眠儿,他大可不必如此生气。只是,灵魂一脉传袭,亘古不变。眠儿在今生总爱追问他是否只要她只爱她一个人,必定是前生伤痕太重。那个阳恺,还有什么资格出现在眠儿面前?

“庄主,户部会特地发函邀请,这事若拒,会落不敬官家不忠皇家的罪名。应下,届时受人管辖,授人以柄更是容易。我们要如何应付,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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