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阳恺接了过来。她不要,他无法不要,攥在掌心的珠串上,余温犹存,但这屡余温任他攥得再紧,也无法留它长久。

“你们......”他闭眸,“走罢。”纵有不死心,不甘心,难道要狠下心毁灭之,将过往所有美好俱作斎粉么?

他如此,阮阳王妃既心疼,又感安慰,唏嘘道:“本来,我还奇怪,这小女子的相貌比及恋阳差了恁大一截,何以让人如此执迷。想来,是这番蕙质兰心,真正美得惊人。”

皇后心有戚戚焉,“不然,本宫也不会认下这个干女儿不是?”

“皇后慧眼识人,臣妾领教了。”阮阳王妃盈盈起身,“臣妾去前堂告诉诸宾客,就说新娘子玉体不支,婚礼暂时取消,婚期延迟。先打发大家伙散去,过些日子,再放出新娘病重不治香消玉殒的传闻。虽必定会引起众说纷纭,但总比骑虎难下来得好受。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就如此罢。今日在这堂内的事,只有堂内的人知道,不会有人向外泄露一个字。”

“是。”春眠忙不迭应声,“母后,劳烦您半日工夫,是眠儿不孝,眠儿告退。”

“别急着走。”这个鬼灵精敢情是想在事完之后溜之大吉么?皇后勾笑,“既然你到了京城,就进宫陪本宫呆上几日罢。”

“.....啊?”春眠小脸苦巴巴皱起:人家和相公小别重逢,要去相亲相爱的呀。

“让本宫好好疼疼你,你也尽尽孝道,走罢,眠儿。”

元慕阳拱手作礼。“草民拜送皇后娘娘。”

皇后讶然,“你不走?”

“草民还要与昌阳侯独谈两三语。”

“这也就是说,你不介意本宫把她带走了?”

“娘娘轻便。”

“你——”春眠眸儿倏然圆睁。

皇后忍俊不禁,“眠儿,还不快去屏风后面换下这一身喜服,随本宫走?”

春眠把小颌赌气一甩,“眠儿不用换,眠儿在里面加了外衫,把它脱下就好!”

“如此不是更省事么?走罢。”

“.....眠儿随皇后娘娘进宫见识,至少要待够半年。”

“那,说定了?不待够半年,本宫不放人哟。”

“.....不放人就不放人,眠儿也舍不得离开皇后娘娘!”她再偷瞥了那张还是无动于衷的冰玉俊脸,小脚生气一跺,“走了!”

八十八 退却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我之间才真正有话可说。”

“想在一个失败者的面前炫耀你的胜利?”

“你把我想得如此浮浅,是低估眠儿的眼光么?”

“你以为她如今的眼光还有什么值得肯定的地方?”

如此对话,不会让人愉快,既然不愉快的事,早早结束为妙。

“侯爷,草民之前虽担心你会设法使眠儿记起过往,但也只是担心她心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我从来没有怀疑眠儿会弃我而去。只不过,虽不怀疑,但很生气,气她为何不能把所有事尽交给我。”

阳恺只觉好笑,“你是在和本侯畅谈心事么?”

“我完全有能力保住我的妻子。”

“......何意?”

“侯爷,商人有商人的好处,走遍四方,对很多讯息可谓四通八达。当年,我朝曾发生一场时达三年的叛乱,叛乱者为襄阳侯。叛乱平息后,有说襄阳侯已死在乱军之中,有说襄阳侯在兵败城破之际即挥剑自刎,但也有说死者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襄阳侯趁乱遁去,隐姓埋名了。有一度,甚至传出如今在漠北名望鹊起的炎家即是其后人之说。”

阳恺面现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先帝未登大宝之前,襄阳侯是朝中唯一可与先帝分庭抗礼者。若非先帝亲领兵马平叛,襄阳侯的叛乱也必无法如此快速平息。也因此,襄阳侯的生死与否,成了本朝一直未放弃关注的大事。顺理成章的,漠北炎家便成了我朝无法忽略的存在。百年来占着‘天下第一堡’地位屹立不倒的天叶堡为给庙堂分忧,对炎家广布眼线,予以长年监控。从炎家周围的邻居,店铺,交友,到其家中的家丁、管事、奴婢,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阳恺冷掀剑眉,“元慕阳,你一无功名,二无职权,居然在本侯面前谈论国事,甚至妄涉机密,你是想授本侯以柄么?”

元慕阳将一封信札放到对方面前,“在下说得如此详尽,无非是想告诉侯爷,朝廷对炎家的忌讳罢了。而若有人与炎家书信来往,过从甚密,尤其这个人尚是朝廷重臣时,侯爷应该晓得个中厉害罢?”

“你在故弄什么玄虚?”

“这封信,收信人为炎家,寄信者为侯爷,其上还落着侯爷的私人印章。”

“你——”他目倏暴睁,探手抓起案上物什,信封为空白,但其内信笺上,“炎况兄”为首,“弟阳恺顿首”为尾,并有鲜红名章附落在畔.....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止名字,还有字迹,熟识侯爷者都不会否认它出自侯爷笔下。”元慕阳淡道。

“......是你做的?”

“这是侯爷的事,与在下何干?”

阳恺目泄杀机,“你想以它要挟本侯?”

“非也。”元慕阳摇首,“之前是想拿它换我的爱妻,现在,只是把它还给侯爷而已,而且,在下手里仅此一份,绝无副本。既然把它交给了侯爷,又谈何威胁?”

阳恺定定地盯着眼前男子。

他自诩观人颜色悉人心事的本领不差,今日却在半天的工夫之内,先是貌似柔弱的小女人,后是这个貌似高洁的元慕阳,连连令他领受挫败。元慕阳这人,除了在面对春眠时会有所不同,面对他人用得都是一张淡然寂静的面孔,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声。如这种人,最易成为强劲对手的罢?不得不说,前一段时日他一心放在唤回恋儿上,轻视了这个敌人。

“你以为伪造出这样一个东西出来,会让本侯畏惧于你,任你予取予求?”

“草民说了,它是侯爷的,草民既然把它原璧归赵,便没想过再做其它。请侯爷收好。”

“你——”

“侯爷,草民要的,只有我的妻子而已。如今既然吾妻已回,便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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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恺眸眯如刀,利芒咄咄,“所以,你拿出它,是威胁本侯今后不得再有夺回恋儿的念头?”

“不是威胁,是交换。”

“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个东西摆在本侯面前,你也成为了本侯的鲠喉之刺,本侯为除后患,说不定就会找个名目要了你的性命。以你一介商人,纵是有再大的本事,如何与官斗?”

“侯爷应该相信,纵算在下要被人致死,也应该有本事在死前拉个人垫背罢?侯爷您个人或不惧任何生死,您的家人呢?谋反大罪,罪及九族,祸延三代。元慕阳可以只要眠儿不要其他,侯爷可以么?”

“可.....”可以么?可以么?他多想说可以,可是.....真的可以么?

“元慕阳,本侯实在是看走了眼。本侯初见你时,只觉你性高气洁,彷佛这世间所有污浊杂秽尽与你没有干系。不想,你也能做这等无中生有、泼人脏水之事。”

元慕阳眼眸清淡,不否认,也不辩解。

“若你拿这份东西来只为换我放手,那么,本侯告诉你,好,本侯放手了!”说着放手,眼底不甘犹盛,“但,本侯有话问你。”

“侯爷请讲。”

“你真的可以只要她?你的父母你的弟妹呢?你置他们于何地?”

“吾父,有吾母爱。吾母,有吾父顾。至于弟与妹,他们也各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相互照护。吾不弃父母,不舍弟妹,尽应尽之责,足矣。”

“当汝父母弟妹与她同遇危险,你会舍谁救谁?”

“吾妻眠儿。”

“如此,你就是不孝不义、大逆不道!他们若因险丧命,你如何安于世上?”

“每人各有天命,天命所在,凡人焉能更易?”

“同样的话,你怎么不用之于她?”

“她的天命就是与我相依。”

“......”在这一刻,阳恺终于承认,他输了。

一直以来,他虽知自己有负恋儿,但并不觉罪无可恕,就如她说过的,一个男人生于当世,除为人夫,尚为人子,为人父。留下后嗣,是他身为人子须尽之责,避无可避,遑论这也是恋儿前生所渴望为他做到的。所以,他能理直气壮地捉住恋儿不放,想要在她新生里给她全心全意。但,有元慕阳的这份痴到极致也专到极致的情感在,他的全心全意是如此不堪一击。他相信,任何一人,有这样一个人作情场对手,必输无疑。

他输了,实实在在、真真确确的输了。孰对孰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元慕阳做到的,他永远也做不到,也不可能勉强自己做到。

阳恺扬眸,其内不甘已全然退却,“元慕阳,好好待她。”

八十九 保证

这皇宫就似婚姻,城外的人想一探究竟,城内的人想要一试自由。城外的人以为里面尽是宁静华贵,城内的以为外面尽是热闹繁荣。无非各家不知各家事而已。

春眠在宫里待到第五日,对着巍峨宫殿,感想倍出。而感想一旦来了,停也停不住,每日里,她那张小嘴没得停闲,尽缠着皇后娘娘道个不休。

皇后也着实喜欢极了这个干闺女,任她追随缠闹,也不厌烦,到最后,反而是春眠自个儿心虚,不敢太造次了——她是想被赶出宫和相公团员不假,但还不想触怒凤颜,宫没出成,命倒给出去了。

皇宫里生活的第十日,春眠和几位皇子公主混得熟了,每日走完东家到西家,今日陪公主吟诗,明日陪小皇子蹴鞠。兴致所来,还能到皇家的练马场骑两圈御马。这样的日子,让她乐不思蜀起来,若非打她进宫便跟在身边陪伴的襄菊在第二十日头上时发出了提醒,她还真想就此待过半年,让外面那只不知珍惜娇妻的相公多受些相思之苦。

“小姐,您再不回去,万一姑爷又被哪家的千金给缠住,苦得可是您哦。”

“他不来接,我却要自个儿回去,不是很没面子?”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您能进宫,是因为您是皇后的义女,您有半个公主的身份,可姑爷一介平民,没有腰牌,没有谕旨,怎么来接您?您当这皇宫跟咱们的醒春山庄一样不成?”

襄菊丫头你变坏了,你偏向你们家姑爷。你也不想想,你们家姑父与京城的欧阳家有交情,而欧阳家是皇商,若他想,拜托欧阳家的人领他进宫有何难?哼,分明是他不想我,臭小日儿,我决定讨厌他!

襄菊凉凉地道:“说话可凭天地良心,小姐您这样说姑爷,不觉得心虚么?”

“心虚?”春眠将一粒西域无籽大葡萄放进小嘴嚼啊嚼,好吃。“我为何要心虚?”

“您自作主张,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去斗那个昌阳侯,摆明您就是不相信姑爷能救您出去。虽然说您这个方法好得不能再好,在皇后和阮阳王妃的双重监视下,只要那个昌阳侯没爱您爱到像姑爷那样傻,就不会再动您一点心思。可是姑爷有权力生上一点气的罢?”

“......有么?”

“有,太有了!”襄菊斩钉截铁,“奴婢都有点生气了,何况是姑爷?”

“......这样?”春眠敲着颌儿,颦着眉儿,再大方点头,“好罢,准他生一点气。明日我就向皇后娘娘辞行,去安慰我的相公。”

襄菊满意颔首,“如此才乖。”

乖?春眠刚想指控这丫头的欺主之嫌,听见门外脚步声近,“眠公主,皇后娘娘派人传信让您到如蓝轩,您家中有人来探望您了。”

“看罢,姑爷还是忍无可忍了,唉。”襄菊惋惜低叹,“姑爷为什么就不能多捱上一日?”

“臭丫头,你很想看你家小姐被冷落是不是?春眠笑骂一声,无暇再教训她,跑到菱花镜前,理鬓上妆。小日儿,眠儿来了。”

元慕阳的确是拜托欧阳南天,在其三弟带领下,进得宫门。在欧阳南天面见当今天子之际,他直抒来意:拜见皇后,接妻回家。

皇上得知眼前出色男子即是被自己险险乱点鸳鸯谱的那个江南商人时,小小吃惊了一回,也起了些许兴致,降尊迂贵,亲把人领到了皇后待客的如蓝轩。

待春眠娖娖到来,一眼望见坐在皇帝下首的亲亲相公,突然发觉,自己的相公与皇上在神色表情之间,竟是如出一辙:清清淡淡,虽非冷漠拒人,但却能把自身和别人明确分离出来。纵使近在眼前,也能使人感觉遥不可及。不必刻意营造高度,也能教人不自觉举眸瞻仰。

有此发现的,不止她一个。

“眠儿,看见了罢?不在一块儿尚无从觉察,一旦他们走近了,这形不似神似的让人一眼便眼前一亮呢。”

“......是。”春眠答得含糊:天子乃孤家寡人,要得是唯我独尊,不好与他人有相似处罢?

“你自己也有发觉么?”皇上瞥皇后一眼,若春眠不是眼花,便看见了皇上眼中闪过的那丝无可奈何。“你和眠儿的秉性真是像极了,无怪会成母女。”

春眠惊讶,与同样惊讶的皇后互觑一眼,各自笑开:这还真是只看别人瓦上霜,不知自家门前雪。

“慕阳,你是个好孩子,有才有智,若你想的话,一定会成为皇上的得力助手。但你志不在此,皇上和本宫虽然都感觉惋惜,却不勉强你。本宫知道你珍爱眠儿,但本宫还是想告诉你,这世间有资格全心全意爱一个女人的男子并不多,因为这世界对男人的要求及男人对自己的要求,都太多,如你这般无欲无求只求一个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同样,眠儿,你该知道你得到了一个多么珍贵的相公,你需要做的,不仅爱他和惜福,还须有满满的回馈。你要回给他同样坚定的相守,同样衡久的陪伴,明白么?”

离开皇宫,刚出宫门,襄菊跳下车去,说要去见识一下京都的街头景致。果然,她的识趣深得主子欢心。她刚走,春眠便欢欢喜喜偎进相公怀里,问:“小日儿,你说皇后娘娘的那席话,是何意?”

“一位长辈对晚辈的叮嘱,不是么?”

春眠嘟嘴摇头,“小日儿真是过分,连皇后说的话都不过心。”

“需要过心么?”还不如过心一下等回到客栈后如何惩罚怀中人儿比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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