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微风拂过,将琉璃杯盏中的香气带出那圈小小的世界,空气里逐渐弥漫出一种微醉的迷离,男人低垂的眼帘在狭长的凤眼下照出两轮淡淡的新月,手中的美酒已把玩多时,却不见他浅尝一滴,他如墨玉般黑亮的眼眸如子夜照入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嘴唇微抿,声音低沉,带着几许庸懒,“战戈,你看这城是不是很热闹,有点像那夜的花神节吧?”

身旁的男子面无表情的道“是很热闹。”

“要是夏云烟在的话,肯定会闹着出去看一看。”这一次,战戈不予置评。君少昊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一口饮尽杯中的美酒。这时,楼下传来一句惊呼,“呀,好俊丽的一位公子。”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楼下街上站着一位姑娘,看到他看她,瞬间红了脸,君少昊面无表情的望了她一眼,转身正要离开,另一位姑娘的话却将他吸引住了,只听那位姑娘道,“刚才,我在前面还看到一位公子呢,那美得,简直有些不像话。要不是他身边已经跟着一位姑娘,我就真上前与他认识了。”

君少昊心里无故萌动,起身道,“不如,我们也去看看。”说完,向楼下走,战戈急忙跟上去。刚到门口,一匹马飞奔而至,“主子。”

君少昊看了一眼四周,“进屋再说。”说完,复反身上楼。进到屋里,战戈关上门,守在门外。君少昊坐在桌边,被唤作喾的男人站在一旁,低声道,“祁连耶的事已经办妥了。”

君少昊点点头,“夏云烟呢?”

喾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好,慎重的道,“似乎并不在祁连耶的身边。”

“什么意思?”君少昊抬起头,“她没跟祁连耶在一起?”喾摇摇头,“祁连耶从大辽回来就一直是一个人。”

那夏云烟会去哪?难道她还在大辽?还是她被祁连耶出卖了?一连串的疑问全涌进君少昊脑中,搅得他心绪烦乱。喾看到他脸色不好,迟疑了一会,终究忍不住问出口,“主子,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小王妃?”

君少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有一刹那,喾还以为自己问错了话,谁知道君少昊并没有生气,沉默了一会,他反倒问,“你听说过没有,北塘家与上官家的婚约?”

“主子是说北塘家的女儿必须要嫁给上官家的传统?”见君少昊点点头,喾疑惑的道,“可是当年北塘心并没有嫁给上官通桓,她有婚约的对象是……”最后两个字,他强忍在了嘴边没说出口。

“那只是一个例外,即使是这个例外,也是经过上官通桓允许的。”

“原来如此。我听说上官通桓当时已经爱上了一名女子,原来竟是真的。”

君少昊点点头,“当年上官夫人已经怀上了上官伶,上官通桓又那么爱她,自然不可能实践与北塘家的婚约。”看喾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他淡然一笑,“北塘心有一位闺中密友,而这个人就是老王妃,所以我才知道其中的细节。”

“后来,我问起母妃才得知,上官家与北塘家素有婚约的原因。北塘心有一次曾与她说过,北塘家有一个传说,很久以前,北塘家的一个女人爱上了上官家的男人,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这个女人受了伤,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爱他的男人,让她吸食他的血液为生。从此,北塘家的人血脉中就流淌着上官家的血,所以能使用帝石的人并不止上官家,还有北塘。”

“所以为了避免帝石落入他手,上官家从此就与北塘家定下了这样的约定。”喾吃惊不已,沉默了半晌,他恍然大悟,不敢相信的望着君少昊,“难道小王妃就是……”

“没错,她就是北塘心的女儿。”如果不是在大婚后去晋金一趟,他恐怕还不知道夏芸香其实就是北塘心,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母妃一定要接夏云烟回王府,而且还对她那么好。母妃连他也被蒙在鼓里,大概就是怕泄露夏云烟的身份,给她带来危险。

屋顶突然传来声响,随即“劈啪”一声,一块屋瓦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战戈一声厉呵,“谁?”

屋里的两人飞快的跑出门,看到战戈已经跃上屋顶,紧追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夏云烟?”君少昊有些迟疑的唤出声,随即飞上屋顶,也追了上去。

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出客栈,很快混入拥挤的人群,消失在三人眼中。君少昊握紧拳头,他竟然又一次让她在他眼前逃走,而这一次,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他清楚的看到他让人迷惑的容颜,夏云烟真正的未婚夫——上官伶。

★★★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屋子一角,却更显出屋内的黑暗。他修长的身影被月光斜斜映在地上,一双亮若星辰的黑眸中弥漫着一层黯淡的颜色,定定的望着缩在床角的身影。

他不应该带着她偷偷跟上去的。上官伶在心里后悔着,牵动嘴角,轻轻唤了声,“长生。”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她却好象没看见一样,透过他目光涣散的定在他身后的某一处。

“长生,你开口说说话。”他顿了顿,“你不要这样子,我已经很难过了,你再这样子,我真的会受不了。”

她如蝶翼的月帘轻轻颤动了一下,上官伶以为她终于有了回应,结果她只是缓缓合上眼,抱住他。他低低叹出一口气,回手抱紧她,她便乖乖的缩进了他怀中,像一只小猫一样睡去。过了许久,他以为她已经睡熟,正要放她睡下,谁知道她竟然抱住他不放,他愣了一下,听到她沙哑的道,“我见过北塘家的所有人。”

他僵直了背,静静的听她缓缓陈述,“在怪老头的竹林里,大家睡在一起,那天,风好大好大,天空飞起好多好多的黑色蝴蝶。怪老头一个在那里喝酒,看上去好寂寞好凄凉,我本来想上去陪陪他的,可是我怕了。”

她干笑两声,埋怨道,“因为那里好多好多坟嘛,全是死人!好多好多!”

上官伶的胸口一热,知道她流泪了。

“怪老头跟小轩说,已经替他报了仇,还给小轩买了糖葫芦。糖葫芦……呵呵,小轩是谁?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过。我只有我娘,我甚至连爹都没有,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怎么突然冒出那么多的亲人,娘有那么多的亲人吗?为什么她从来不告诉我?”

“你想知道吗?”

沉默,摇头,“娘知道我承担不了。”即使现在也是如此,可是,现在会不会太晚了,知道真相的她就是不想承担也不得不面对。她的血脉里流着北塘家的血,这就是她的命,谁也改变不了。

“伶很累吧?”她低低的问出声,温柔的触动他心底最深的防线。是啊,他很累,累到躺下就再也不想醒来:累到即使痛苦的时候,也感觉不到任何的心痛:累到连活着都只是为了唯一的目的。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如上好黑缎的秀发,紧了又松,淡然道,“已经习惯了。”

已经习惯了吗?夏云烟在心底重复着。是不是有一天,她也可以习惯?现在想起来,娘唯一朝她发脾气的那天,就是北塘家被灭门的日子吧。怪老头那一日,不是喝醉了吗。

那一天,她因为与小七贪玩,直到天黑后才回家,一进门,就看到娘一个人呆呆的坐在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她面容憔悴,吓了她一跳,急忙上前抱住她,“娘,您怎么了?”

她缓缓的回过头来,在看清楚她后,突然抱起她狠狠的打起来,娘从来也没有打过她,可是这一次,唯一的一次,却打得那么的狠,疼得她眼泪不由自主的往外冒。任她怎么求饶,她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直到打累了,她无力的靠在门板上,满眼泪水的望着她,看她哭,她也止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用力的抱紧她,好象要将她揉进骨子里,“云烟,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只剩下我们了!”

“娘……”

那时候,娘知道她不懂她的意思,却仍然抱着她放声大哭,好象要将一生的泪水流尽。而后来,她的确再也没看过娘流泪。她与娘依旧相依为命,娘替人家洗衣做裳,她帮娘送衣服到老板家里,但她再也没有看到娘笑过,有的时候夜里醒过来,她会发现娘一个人坐在桌边,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回,她似乎听到她嘴里喃喃念着“对不起”和“孝恪”几个字。

“她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度过每一天。”上官伶低叹。想起娘和爹送他离开的情景,北塘心当年离开,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长生,你好好的睡一觉,放心,一切都有我在。”

她苦笑:伶,你的那一份已经让你不能负担,又怎么来承担我的血海深仇呢。

上官伶不知道夏云烟心里的想法,照顾她睡下,她拉着他的手,“伶,你陪我睡好不好?”他迟疑了一下,看她弯起眼角,“没关系,反正我们本来就有婚约。”他望了她半晌,终究照她的意思爬上床,她立刻抱住他,他的身子微微一僵,听到她喊他,“伶。”

“恩。”

“伶。”

“什么?

“伶。”

“快说。”他被喊得有些不耐烦了,听到她呵呵一笑,“你的心跳得好厉害!”他脸色微红,别扭的动了动,夏云烟却毫不所知的将脸贴到他胸口,“咚,咚,咚……”完全沉浸在数他心跳的快乐中。他实在受不了她无聊的小游戏,正要阻止她继续数下去,她却停了口。

“真好。”良久,她轻轻说道,“你还活着!”

他目光一颤,反手搂住她,她也任自己舒服的溺在他身旁。烛火渐渐暗淡下去,最后灭成一点焰色,归于黑暗。月光如华照在窗口,而漆黑的这一角却幽暗得让人窒息。一道女声传来,“伶,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我也一样。”

她并没有得到预期中的答案,只是被他得更紧。他将下颌放在她的头上,黑亮的星眸怔怔的望着窗外,渐渐睡去,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睡去。

夜深了,连月也似乎睡去,逐渐隐没在黑云中,企图找到一处安息之地。安静的屋内,床上的人却小心的坐起身,穿好衣物,抓起放在桌上的其中一个包袱,悄然消失在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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