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当天晚上,祁连耶就带着她回了皇宫。夏云烟知道,他是担心她一个人在相国府里受林溪浣欺负,所以才如此急着要回皇宫。在宫里待了几天,除了几个祁连耶的贴身奴仆,她不曾再见过其他人,明明该热闹非凡的明昭殿却冷清得就像无人问津一样。她隐约感到这一切都是小九暗中安排好的,既然他不挑明,她也只当自己不知道,每日只管安心照顾他,其他一切概不过问。有的时候,他也会常常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她就一个人呆呆的坐在他的屋子里,或者看看他的书,或者胡乱研究一下他珍贵的笔墨纸砚,渐渐的中秋将至,小九的伤也好了许多,如果不剧烈运动的话,基本上可说与常人无异。夏云烟一个人留在屋内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实在闷得慌,她便开始学做香囊。上一次,亏得小九,才能将娘的那只香囊找回来,小九还她的时候,也跟她要了一只香囊,无奈她从来没学过女红,又要照顾小九,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小的时候,忙着为生活而奔波,她没机会跟着娘学习女红,等进了王府,又根本没有学女红的必要。其间倒不是没动过学习的念头,可想想自己粗心又没耐性,也就只是想想,不多久就忘了。如今真做起来,才发现,原来她也是可以做好的。

中秋的前一个晚上,小九依然不在,夏云烟习惯的坐在窗边绣香囊,绣着绣着,觉得有些乏,便就势在榻上歪着,想说歇息一会再把剩下的部分做完,谁知道这一歪就睡过去。风清游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蜷在榻上睡得香甜。月光如华,一照千里,洒落在她沉静的脸庞上,此刻的她,看上去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夜百合,黑色的发丝顺榻而泻,点缀出闪闪寒光,雪白的衣衫随着夜风飘然而起,与满地的月光融为一体……一瞬间,祁连耶有些恍惚,觉得她就要消失在他面前。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迫切的想要感受她带来的真实。

迷迷糊糊中,夏云烟觉得有什么轻轻触上她的脸,冰凉冰凉,痒痒的。眨眨眼,小九有些苍白的脸色晃入她眼中,她喊了声,“小九。”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庸懒。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夏云烟坐起身,揉揉眼,问,“你刚才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扯出一个笑容,抱她在自己腿上坐好,然后圈住她,“你啊,现在已经秋日,也不盖床被子就睡在窗下,存心想着凉是不是。”

“没有啊。我本来打算歪一歪就好,不知道后来怎么就睡着了。”

“歪歪也不行。”他霸道的下令,脱下身上的风衣为她披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知道了,二皇子。”夏云烟恭敬的道。祁连耶只当没听见她话里的不耐烦,抱紧她问,“这几日有事,不能常常陪你,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摇摇头,“还好,你不在,刚开始有点无聊。不过后来就……开始学做香囊,反正我还欠你一个香囊嘛。”她其实想说刚开始有些寂寞,后来也就习惯了。但看到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看。可惜现在还没完成,等绣好了才能给你。”她拿过香囊给他看,只是一个平常甚至说不上好看的袋子,他却小心翼翼的在手里摩挲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笑着道,“云烟,有你在真好,再累我也能撑下去。”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道,“累的话,要不要我帮你捏捏?”

他摇摇头,“你抱抱我,我会马上恢复精神。”

她故意忽略他眼里深藏的忧虑,第一次毫不犹豫的主动抱住他,“小九,给我讲讲你娘的故事吧。”

他身子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夏云烟能感觉到他想要往后逃离,但她紧紧抱住他,不让他有丝毫后退。他身上的每一处都绷得很紧,甚至让她想到蓄势待发的箭,弓满箭离,否则,只能弓断箭裂,两败俱伤。

就在她以为他再不会开口说话,打算放弃的时候,他却缓缓在她耳边道,“她叫巧秋,生时丧母,十岁丧父,十一岁的时候就入宫为婢,十三岁那年,在皇太后手下当差,太后见她聪明伶俐,手脚麻利,又忠心为主,便将她派到了御书房当差,从此成为皇上身边的一名贴身侍女。”

他低沉的声音慢慢在偌大的屋内响起,细细叙述着过往种种,淡淡的月光在他身上平添出一轮忧伤的光晕,将他脱离她的身边,带入深深回忆之中……

“她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跟她成为他的人同样的年龄。那里太冷清,她怕寂寞得疯掉,所以总是在殿里载上很多很多的白宛花。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她渐渐也忘了怎么说话。即使如此,还是不断的有人去那里找她麻烦,反正她也不能说话,这些人受了气之后,找她麻烦即不用担心她会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一次,一个宫女因为提到她,受了主子的气,便将她的花全给毁掉,她哭着要阻止那宫女,反到被她踢出的花盆砸中,在床上昏迷了整整半个月,事情早不了了之。后来,太后说她出身卑微,将我过继给了宵妃……”

“今天就到这里吧。”怀里的人说得有些急促,顿了一下,复低低道,“我困了。”

换他不说话了,他只是小心翼翼的将她抱上床,等她自己蹭掉鞋袜,他也翻身上床,依然将她搂得紧紧的,黑暗中,只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静得甚至能听见时间无声的从身旁滑过,正当夏云烟怀疑他已经睡着时,他忽然低叹了一声,“云烟,我不能丢下她不管。”压抑的嗓音在寂静的黑暗中荡开,说不尽的滋味,道不尽的沧桑,刹那间,她隐约听到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第二天,风清游起床的时候,发现夏云烟竟然破天荒的已经坐在榻上,手里握着那只香囊,看上去已经绣了一阵,看到他起身,她笑容满面的道,“醒了。”

“饭在桌子上煨着,快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一边穿戴好衣服一边问。这时,侯在门外的公公刘顺急忙进屋服侍。他听到夏云烟淡淡的说了句,“有一阵了。”正要问下去,刘顺道,“二皇子,今天是中秋节,皇上早吩咐过,说等二皇子起床后,就往正阳殿去。”

祁连耶啧了两声,正要发火,听到夏云烟说,“你快过去吧,免得惹皇上不高兴。我绣一会,就去花园看看新开的金菊,你不用管我。”

祁连耶望了一眼一脸畏惧的刘顺,见他满眼焦急,只得朝夏云烟道,“那我过去再回来看你。”说完,气冲冲的出门,也没看到夏云烟眼里眸光黯淡下来。

她说她绣一会就去看菊花,结果这一坐就到天黑:他说他去去就回来,结果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夏云烟抬头望了眼窗外,宫里大红灯笼早已高高挂起,喧哗之声犹如近在耳际。她昏昏沉沉的步出明昭殿,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身边的人开始多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及至一处华丽的宫殿,但见殿里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的光摇朱户金铺地,灯照琼窗玉作宫。她娇小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透过身前稀疏的花木,看见殿里美人娇笑郎如玉,老少举杯共邀明月。丝竹之声盘旋于耳,他出采的身影高高的坐于上座,身旁陪着的正是那日娇斥蛮横的相府千金——林溪浣。她举杯他接饮,她娇羞轻语,他泰然自若,含笑应答,俨然成为今晚最靓丽的一道风景。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突然觉得累了,悄悄的转身离开,茫无目的的在宫中游荡。不知不觉身边的人又少下来,到最后,周围静得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刚才所见慌若隔世。秋日寒冷的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她沿着香味寻去,到达一处荒凉的宫殿,杂草丛生,门巷倾颓,墙垣朽败,殿前歪歪斜斜挂着一块额,题着“秋芳殿”三个字。她心里有一颤,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她还是迟疑的走了进去。

漫天的白色花瓣带着扑鼻的清香向她飞来,宛如夜空中轻舞的精灵,用它独特的香气哀歌。这无边的白色花海中,一个女人静静的站在那,仿如黑夜的仙女,轻盈而脱尘,转身之间,衣衫随风而起,好象一只即将展翅而飞的蝴蝶,连月光都为之失色。

她黑亮的双眸定定看着夏云烟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无甚变化。夏云烟却不知为何倒退两步,紧紧抓住身后的门栏才没能滑倒在地。两个人对视了半晌,夏云烟突然疯了一样跑出殿外,一路跌跌撞撞,连爬带滚的回到明昭殿。一回到殿中,她即刻将屋门紧紧关上,跳上床,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入棉被中。

她看到了,看到了!

她脸色苍白,手脚冰冷,就好象刚从冰窟里爬出来一样,上牙不受控制的打击着下牙。

她看见了,那个女人,那个叫巧秋的女人……

她竟然跟着她长着一张相同的脸,只是,她是一个她遥不可及的夏云烟,一个美丽的夏云烟,而不是她这个平凡无实的夏云烟……

夜越来越深,万物俱静。殿外,公公那特有的尖嗓在这样的夜里尤其显得刺耳,“二皇子回殿。”

她缩在床上的身子一弹,正要向床角移动。大门猛然被人推开,祁连耶修长的身影出现屋内,月光下,看到她的反应,他愣了愣,快速跑到她身边,“云烟,你没事吧。”

她颤抖着,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没……没事。”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敏锐的他立刻察觉出她的反常,“云烟,你怎么了?”

“是不是我把你一个人丢下,你害怕?”他紧张的搂过她,没想到她的身子反而绷得更紧,“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以后,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他轻拍着她的肩膀,上床将她搂在怀里,嘴里不断低喃着她的名字,“云烟,云烟……”

泪无声的滑落。

夜,好在黑暗能将她完完全全的隐藏,坏在她却不能放声大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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