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脱敏疗法

未婚夫…

陆泽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却在方宜可耳边炸开一片尖锐的嗡鸣。

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一股寒意从脊椎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瞬间冰凉。

原来…是真的。

不是传言,不是猜测,不是他自欺欺人时用来麻痹自己的商业联姻借口,也不是陆泽口中的‘没事’。

陆泽亲口承认了,用这样一种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的方式,陆泽公开了。

方宜可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轻咳两声,才勉强开口,声音都有些变调。

方宜可:“…苏先生,你好。”

陆泽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满意。

苏念安也站起来,伸出手:“方助理,之前听陆泽提起过你。”

苏念安的声音很好听,清润温和。

陆泽提起过他?怎么提的?

是‘方助理很专业’?还是‘我和方助理上过床,他很能干’呢?

荒谬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方宜可猛地回过神,凭借肌肉记忆,伸出手,和苏念安短暂地握了一下。

他不敢去看陆泽此刻的表情。

他也不懂陆泽为什么要让他来,是因为不满而想给他难堪,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想让他死心?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将他凌迟。

方宜可硬着头皮说:“陆总对我们都很好。”

陆泽:“好了,方宜可,坐吧。”

方宜可现实提线木偶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坐下了。

陆泽:“方宜可,念安最近刚回国,对国内的事务不太了解。”

陆泽:“你这几天带他看看公司,多了解了解。”

一刀毙命也不过如此。

原来是这样。

方宜可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原来叫他进来,不是因为陆泽又喜欢他了,不是陆泽想见他,甚至不是为了让他难堪,而是为了给他的未婚夫安排一个熟悉内情的临时助理。

他以前是陆泽一个人的工具,现在,还要被送去服务他的未婚夫?

还要给他的未婚夫提供情绪价值?也不对,他恐怕是,没有情绪,只有价值。

就算暗恋苦吧…可他的暗恋,怎么这么苦?

方宜可告诉自己,他不苦也不累。

方宜可面无表情道:“好,我知道了,陆总,我会全力配合苏先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下来的,还带着血。

方宜可看向苏念安:“苏先生,你有事随时找我,我就在外面的办公室。”

苏念安笑笑:“我刚回来,很多事情确实需要熟悉,有你帮忙,我就放心多了。”

这话说得客气体面,却像软刀子,轻轻巧巧地划开了方宜可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之于陆泽和苏念安的关系,就像一只被主人驯养熟了的、还算聪明伶俐的小狗,自己玩得差不多了,觉得这小狗不错,便大方地展示给重要的客人看:“看,它很厉害哦,也听话,什么都会,诶,你喜欢?那让它陪陪你。”

巨大的羞辱感和灭顶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方宜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头那阵酸涩的哽咽。

不能在这里失态。

方宜可:“陆总,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出去了,这几天有很多工作…”

陆泽叫住他:“晚上我们要去个晚宴,你也一起去。”

我们,你…

方宜可在心里品味着这些人称代词。

他已经被陆泽划定在外圈了…

以后他别说上桌吃饭了,他都只能坐服务员那桌,啊也不是,他是在菜单上,也就是个凉菜。

从办公室出去之后,方宜可迎面碰上了袁睿。

袁睿先被他吓了一跳:“方助,你怎么了?神不守舍的?陆总骂你了?”

方宜可摇摇头,还像是失了魂:“没有。”

袁睿着急找陆泽,也没和他多说,匆匆进了总裁办公室。

没一会袁睿又出来了,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和方宜可说八卦。

袁睿:“方宜可,你也看见陆总的未婚夫了吧?”

方宜可:“嗯,看见了。”

袁睿:“人还不错吧?和咱们陆总也还挺配的。”

袁睿:“我本来还以为他们就是商业联姻,没想到啊,咱们陆总都带到公司了,看来是认真的…”

方宜可想捂住耳朵,不听也不想关于他们的事。

是,他们挺配的,比他和陆泽般配得多。

这几天他一直忍着没和陆泽联系,他在家里看电影玩游戏分散注意力,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时时想着陆泽。

他在试着脱敏,即使再难受,他也忍住了去找陆泽的冲动,但…他也只是管住了自己的行为,没管住心。

可…看吧,他管住了又有什么用呢?

陆泽带着未婚夫来了。

而在他们面前,他的脱敏疗法毫无作用。

接下来的时间,方宜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他机械地处理着邮件,回复着消息,大脑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指令都依靠惯性在运行。

袁睿凑过来跟他说话,他反应慢了好几拍,眼神涣散,把袁睿吓了一跳。

袁睿奇怪:“怎么了?陆总终于脱单,你emo什么?”

方宜可知道,正常员工就该像袁睿这样,老板脱单而已,老板要结婚而已,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谁会像他这样,心碎得像是弃犬。

晚上方宜可早早在停车场等着。

公司里的员工都知道他和陆总关系最好,一整天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来找他八卦,问他苏念安的事,方宜可一句话都不想说。

可没想到,他和司机关系不错…司机也在和他八卦陆总的事。

正好没一会正主们就来了。

苏念安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浅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清俊,走在陆泽身边,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方宜可又看看自己,他还穿着深色西装,唉,他也只是个助理。

车厢后座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苏念安的声音温和含笑,陆泽偶尔应和一句,气氛融洽。

现在又是个温柔的陆泽…和平时方宜可见到的陆总也不一样。

方宜可忍不住胡思乱想,陆泽…在婚姻里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方宜可时常因为能看到陆泽不同寻常的一面而感到心动。

那苏念安…他又会看到陆泽多少面?

方宜可往常总会从后视镜偷看陆泽,可此刻他坐得笔直,不敢回头,不敢侧耳,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让后面的人发现他。

那他的羡慕就藏不住了,多尴尬。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向后掠去,方宜可回忆着他和陆泽的过去…也就这么过去了。

方宜可看着玻璃上模糊映出的那两个身影,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暗恋,好像结束了。

从今天起,他连暗恋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

到了会场,因为陆泽和苏念安的出现,立刻成为了小小的焦点。

不断有人上前寒暄,陆泽游刃有余地应酬着,苏念安则安静地陪在他身侧,偶尔在陆泽介绍时,点头微笑,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未来…他也会成为陆泽的伴侣,一直这样下去。

方宜可每多看一眼,心口的空洞就扩大一分,冰冷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也奇怪,为什么他还站在这里呢?

舞台已经为真正的主角亮起灯,而他这个拙劣的,不合时宜的临时演员,早就该默默退场了。

腿伤初愈,站久了还有些隐隐作痛,但这疼痛比起心里的荒芜,简直微不足道。

方宜可刚想找个机会离开,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方宜可回过神,是苏念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和陆泽在一起。

方宜可:“苏先生,有什么事吗?”

苏念安笑笑:“没什么,只是看你在这里发呆,过来打个招呼。”

方宜可又在他身边张望:“哦…陆总呢?”

苏念安:“遇到了萧总,在那边谈工作。”

苏念安:“我听陆泽说,你的工作能力很强,你来公司很久了吗?”

方宜可:“四年多吧。”

苏念安:“四年多…”

苏念安低声重复,随即抬眸,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好奇语气问:“…那你很了解陆泽吧?他喜欢什么?”

方宜可:“……”到底谁才是他未婚夫啊?

但他太了解陆泽了,陆泽身上有几颗痣,陆泽在床上喜欢听什么,喜欢被吻到哪里,他都知道,他对陆泽的了解足够完成一套相性100问。

可他唯独不知道陆泽的未婚夫。

方宜可:“陆总他…”

这时陆泽出现了,他们都朝陆泽的方向看过去,陆泽的目光掠过方宜可,几乎没有停留,便落在了苏念安身上。

他也只是叫走苏念安的。

方宜可留在原地,他低着头,无聊地看着脚趾,他还是不懂陆泽为什么要他来。

是想让他看到他们间的差距吗?

晚宴结束,陆泽之前就让司机先回去了,方宜可也想跟着司机一起回去,被陆泽叫住了。

陆泽:“方宜可,你一会送我们。”

方宜可:“……”

给陆泽当司机是他心甘情愿,可给陆泽的未婚夫当司机…

…他贱啊?

好,他是挺贱的,可对犯贱的对象他也有标准的…

唉,他也还是没能拒绝老板的要求。

最后方宜可载着他们回去,陆泽不知道在想什么,方宜可开车的时候,他又坐到了副驾的位置,把苏念安一个人留在后座。

方宜可先把苏念安送回了家,苏念安下车时,对陆泽柔声说了句早点休息,又对驾驶座的方宜可客气地道了谢。

苏念安:“辛苦了,方助理。”

方宜可:“应该的。”

车里沉默得有些压抑,方宜可打开车窗透气。

陆泽:“你觉得,苏念安怎么样?”

方宜可:“……”

方宜可想,问他干嘛?

这是什么新型的羞辱方式吗?还是陆泽在考察他对苏念安的忠诚度?

方宜可:“挺好的啊。”

陆泽看他一眼:“你很喜欢?”

方宜可:“……”

方宜可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又迅速松开,车子只是轻微顿了一下。

他心跳如鼓,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直冲头顶。

他喜欢?他为什么要喜欢自己的情敌?陆泽到底想从他这里听到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宜可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还有他无可救药的嫉妒。

嫉妒苏念安可以和陆泽结婚,嫉妒苏念安可以和陆泽并肩站着,嫉妒苏念安可以成为陆泽口中的未婚夫。

因此他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开到了陆家,他难得有了不想再和陆泽共处的想法。

方宜可回到家后,又去洗了个澡。

站在镜子前,他看到自己眼眶泛红,眼睛里有些水汽,他认为那是洗澡的蒸汽,不是眼泪,方宜可扯了扯嘴角,也没能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样的日子…未来还要一直过下去。

每天他都要面对陆泽和苏念安…他还能撑得住吗?

或许…他该就这么离开陆泽。

离开陆泽比想象中简单得多,他和陆泽没交往没恋爱,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他只需要提交一份离职申请,收拾好东西,然后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方宜可已经预想到了自己的不甘心。

他就算现在走了,下辈子恐怕会一直在后悔中度过,他会一直思考一个‘万一呢’。

万一陆泽其实没那么喜欢苏念安呢?

万一联姻出现变故呢?

万一…我再坚持一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些假设会像附骨之疽,缠绕他一生。

那倒不如…彻底让自己失望。

他要亲眼看到那场婚礼,要亲耳听到那句“我愿意”,要亲口说恭喜陆总,亲手将自己最后一点火星掐灭。

他要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直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他要积累所有的失望和沮丧,把他们变成一层保护罩,以后他对陆泽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人对于那种固执的,不知悔改的人,会说不撞南墙心不死。

在明知道不可能的情况下,及时止损才是明智之举。

那他…就是为了死心才一直撞南墙。

…也是一种脱敏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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