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秀女们分三排站着,垂头顺眼,色比娇花,周边站着随行的嬷嬷和伺候的太监,忽而一阵尖细的声音悠悠而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顿时,秀女宫女太监跪倒一地,皆低下头,凤君蔚身穿黄袍,绣满腾龙,面色比起白玉毫不逊色,优雅高贵并存。身后的悠若是一袭绛红色的凤袍,腰口紧束,秀出玲珑纤细的好身材。梳了一个玲珑流云髻,墨染的云鬓上斜插着两枝累丝金凤钗,坠着一粒圆润的明珠,雍容华贵。威装本不是她的本意,怎奈,此等场合由不得她。

一前一后,如一对璧人翩然而至,凤君蔚沿阶而上,翩然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牵着悠若坐于龙椅之上。

“平身!”众秀女平身,龙威不可逼视,没有凤君蔚的命令,少有人直接抬头而望,宫中命妇教导过宫廷礼仪,初入宫的秀女自是更不敢犯。

这三十多位是多重选择中淘汰而留下的,除了美貌和才华,自有她们的过人之处。

当今皇帝脾性阴寒冷酷是众所周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朝中大臣之女,入宫之前家里必定也有嘱咐,关于皇帝的脾性如何,自也不陌生。

今天是蝶幸的日子,所谓的蝶幸,就是皇帝在翻了秀女的牌子之后,亲自解开被困的蝴蝶,由蝴蝶来选当天晚上的侍寝之人。出入宫门的秀女,无一不把这当成是一项殊荣,自也希望好运至身。

凤君蔚冷冷地扫了地下众多如花似玉的女子,花红叶绿的绸缎秀出一个个如水葱鲜嫩的美人,他的眸光凝聚讽刺,唇角扬起,微微生了厌恶之情,扫了一旁沉静如潭水的悠若,暗恼在心,如若不是她,他根本就想给那些老头一个下马威。

俊逸的脸庞兀然划过一道若有所思的戏虐,慵懒地倚着龙椅,凤君蔚的声音低沉迷人,略带笑意,“抬起头来!”

众家秀女皆轻微地抬头,悠若偏头,讶异地扫了他一眼,刚刚还在沉怒中的男人转眼语气轻松带笑,让她顿起疑心,此等场合,他又想做什么?

凤君蔚本是一偏偏美男子,玉树临风,气度颇佳,是少见的一美男子,再加上,龙袍加身,平添一丝霸气和妖冶。徒惹座下秀女心头乱串,有点不敢与之对视,娇羞地垂下眸子,红唇逸笑,悠若旁边的雪月和冰月冷冷地撇撇唇,暗为她们未来的命运叹息,人总会被外表所迷惑而不知其内心,是如何的冰冷如冬。

小林子示意一旁托着托盘的宫女,各自走到秀女之旁,托盘铺着一块血色的锦帕,锦帕上是一块绿牌,此三十多名秀女中,由凤君蔚亲自挑选,选上了谁,就翻了谁的绿牌,正式留于宫中,赐予封号。而没有被选中的秀女,由皇上安排,嫁于皇孙贵族,或有功将领。

暖阳当空,他戏虐之后,色微冷,垂眸,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悠若凝眸,底下秀女皆面面相,不知何解。

“凤君蔚……”悠若话出而唇不动,音量低得只有他们可以听见,她磨牙警告,示意他注意完成他要完成的事情。

“没兴趣!”他狡猾一笑,侧近她 ,目光迷离,“不如你来帮去我选吧?”

“皇上,自古以来,皇帝选妃,哪有由后宫妃嫔代为选之的?”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就不拍给他挑个粗鄙之人吗?

“哼!一眼看下去不都是女人,选谁还不是一样!”他不屑地勾唇,讽刺道。进宫,他如那帮老臣的心思,他们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沉陷深宫,他又何必在乎?

“既然选谁都是一样,那就请皇上高抬贵脚,下去,挑几个看得顺眼些的,翻了绿牌!”悠若浅笑道,这是他必经的路,不愿意又如何,往后每隔三年就会有一次秀女大选,恐怕那会儿他欣喜犹恐不及。

“那要是我都看不顺眼呢?”他挑眉,惹得悠若偏头瞪他!他绝对是故意鸡蛋里挑骨头,就是让她成为妃嫔的目中钉吗?

两人在龙椅上,音量皆小,底下众人皆听不清楚,冰月雪月皆身怀绝艺,自然是听清他们的对话,不由得暗自摇头。叹了口气,他们说话凑得很近,字底下秀女宫女看来,似乎是在争执着什么,而凤君蔚的神色虽冷,看着悠若却暗含宠溺,而悠若却是沉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皇帝对她珍宠万千,而悠若,自然也成了后宫妃嫔的眼中钉,枪打出头鸟,这是后宫的定律。

而悠若自也明白这个道理,凝眸,偏头看他的眸光中,微冷,不强不烈,婉转中透着坚毅,让他浅笑。

“朕今日身子稍有不便,选妃一事由皇后代朕选之,爱后,可好?”凤君蔚最终并没有退缩,依然笑道。

底下秀女皆大惊失色,由皇后选妃,史无前例,如同民间丈夫娶妻,哪有由正妻挑选的理由。皇帝此举,看在有心人的眼里,他对皇后圣眷隆重,妻子有她皆可,其余女子皆不入眼,显示他对皇后的珍重。但是,此举定会有辱众家女子的门面,大大地羞辱了出身高贵的她们。唯有悠若心暗寒,她料想不到凤君蔚会有此举,此后,她无疑成了众矢之的。

雪月冰月脸色顿沉,一道寒芒掠过悠若的眸子,她浅笑,起身,欠身行礼,语气恭谨:“既然皇上有命,本宫遵旨便是!”顿了顿,悠若笑问:“不知道皇上要选几位娘娘?“

凤君蔚眼光深深地锁在她身上,在她抹黑的云鬓上凝视片刻,眸色深沉,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凤君蔚道:“由皇后决定皆可!”

“臣妾遵旨!”

随台阶而下,完全可以感受到身后灼灼目光,悠若挺直背脊,秀女们就算是心中大有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皆垂下眼眸。悠若轻移莲步,眸光澄澈。所有入选秀女的脸庞都在她眼眸中深深地印下了痕迹,悠若即使不看绿牌上的名字,也能叫出她们的名字。第一排的第一位就是筱雨蝶,她今天娇红色的宫衣,仪态万千,色赛牡丹,悠若浅笑,眸光扫过她,便走到她身边,翻开第二位女子的绿牌。眸下的余光注意到筱雨蝶的唇角并无松动,面色如常,不由暗叹,好聪慧的女子,入宫,不知是她之幸,还是不幸。

而林紫玉的绿牌,悠若毫不犹豫地翻开,并对她笑道:“林小姐,今天的妆容很别致!“

是很别致,较之于其他女子的艳丽装扮,林紫玉云鬓斜插一支珠钗,垂下的明珠华润映辉,三朵粉色珠花并排其后,虽朴素,却清润简单,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多谢娘娘赞誉!”林紫玉福身,唇角带笑,摇曳而起的宫衣暗送一股清香,悠若眉心仅仅一皱,浅笑婉转,眸光若有所思地扫了一圈垂下眸子的她,继续翻开旁边女子的绿牌……

这香味?

三十六名秀女,悠若挑了十四名,回头,转身之际,在筱雨蝶身边顿了一秒钟,随手翻开她的绿牌,少女的脸色无悲亦无喜。其余没有翻开绿牌的女子皆被一旁的嬷嬷牵引而退下,悠若迎头上了玉阶,在凤君蔚深不见底的眸光下,浅笑,“皇上看看可满意不?”

说完侧身,让开身子,底下的十五张娇颜一览无遗。凤君蔚看也没看,紧紧地看着悠若,似乎想要在她身上挖出一个洞来,“不用看了,既然是皇后跳的,朕一定满意!”

“那就请皇上给各位妹妹赐予封号!”悠若退到一旁,坐在他身边,咽下满口的苦涩,为自己的夫君挑选妻子,真的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想不到她也会有这么一天。

妃子的封号以夫人、贵人、婕妤、昭仪、嫔、妃、贵妃、皇贵妃而排列,而初入宫的秀女多以夫人,贵人见称,且晋升的品级也有一套严格的规制。

初入宫的秀女,凤君蔚略一思考,含着笑,道:“筱雨蝶封为蝶嫔,林紫玉封为玉贵人,方怡封为怡贵人,沈盈封为盈贵人,其余的按照姓氏,皆为夫人。”

仪式完毕,众娘娘跪地谢恩,紧接着就是小林子捧着一盖着锦绣的小笼子而上,不用想也知道,里头是一只彩色斑斓的蝴蝶。

座下的娘娘,目光皆期盼着小林子手里的蝴蝶之上,那是决定由谁今天侍寝的蝴蝶。

凤君蔚懒懒地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舒眉,笑道:“还是有劳爱后了!”

悠若呼吸微重,暗自苦笑,凤君蔚,你若要我帮你,我帮便是,何苦把我推至风口浪尖之上呢?

她到底还是起身了,拗不过他的偏执,长长的宫服摇曳,在他眼前划过一道玫红的瑰丽,凤君蔚眸色更为朦胧,看不清真情还是假意。芊芊玉手掀开锦绣,如暗室射入一道光芒,蝴蝶如破茧而出,金黄色的大蝴蝶展翅高飞,悠若羡慕仰望,片刻,黯然垂眉,那已是她失去的天空,不知道何时才会飞翔的蓝天。

凤君蔚,既然有了机会尝试,如果不合适,就不要勉强!我不一定非你不可!你也不一定没我不行!

悠然转身,已是笑靥如花,唇角晶润,衣袂翩然,回座,她知道,一道灼灼之光一直凝聚在她的背脊上,她的脸颊上,可她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边,保持着一国之母的仪态。

展翅高飞的蝴蝶,悠悠转转地在各位娘娘的头顶上飞着,妖娆地跳着一曲绝世之舞,悠若的眸光扫过林紫玉,似笑非笑,暗暗叹息。

凤君蔚根本就无心蝴蝶究竟落在谁人头上,他被刚刚悠若转身的眸光震慑了心魂,如一股流逝的水,划过掌心,什么也抓不住,空有湿润。

蝴蝶飞飞转转,最终围着林紫玉而飞舞,在各位娘娘的嫉妒中,落在了林紫玉的头上。

一锤定音,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嫉妒有人喜。唯有高高在上的皇帝和皇后,如看着一场戏,戏里戏外皆悲歌。

悠若篇 第十章 谁是无情人?

怡宁宫,夜幕初上,银月如勾,沉沉夜色笼罩这座象征着盛宠的宫殿,多了一丝朦胧。

长廊上,勾栏如画,雕花似锦。悠若有所遗憾地望着天上那一轮弯月,

早就知道的事情,她到底还是不够洒脱,否则怎会觉得一股郁气在心底疏散不去呢?

贤后……她讽刺地扬起唇,迎着夜风的心亦有点冷度,今天的事,凤君蔚行为出格,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那双深如潭水的眸子,让她迷惑不已。

淡淡的叹息散在空气中,悠若心绪飘远,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林紫玉的宫殿……

悠若一拧眉,苦笑,转身,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何必自寻烦恼呢。

正想着回内堂,一声尖细声音悠悠地飘了进来,“皇上驾到!”

悠若迈步的脚停顿了下来,向来沉静的眸子蓦然睁大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让她怔住,冷冷地站在长廊里,昏黄的宫灯映出她的脸颊,有点死白的红晕。

她竟然迈不动脚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道俊逸邪魅的身影幔慢地走入她的眼帘,含着笑,邪魅地挑眉,很少看见他的悠若这么一幅呆滞的模样,比之平时多了一抹娇憨,少了一丝不可高攀的沉静。

他膝盖半曲着,妖魅的笑容正对着她的脸,她的眸,戏谑道:“悠儿,不恭迎吗?”

悠若回过神来,秀眉紧锁,“皇上,天晚了!”

银杏笼月,深水寒蝉,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压住她心底的雀跃,脸色有点冷意,这样做会让后宫更加难以治理,会让他在朝廷上受到更多的阻力,他不明白吗?

“所以呢?”他依旧含笑,略微抬头,笑道:“悠儿在赏月吗?”

悠若一愣,他这是逃避吗?“皇上,也要赏月吗?”

“悠儿是邀请我?”他邪气地挑眉。硫璃宫灯随着风摇曳,半明半暗地印在两人的脸上,时而明亮,时而阴沉。

优雅的眸子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悠若垂下眸子,冷却笑意,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三人赏月空间不免有点挤了。皇上,您说呢?”“你怎么知道是三个人赏月?”凤君蔚偏头,不待她回答,很自然就拉她的小手。不容她挣脱,芊芊玉手,微凉,和他的温暖成了反比,他脸色有不悦,“进去吧,站了这么久,脚酸了吧?”

“皇上……”悠若刚刚喊了一声,就把她揽近身边,“悠儿,不会有三个人赏月的。”

悠若一愣,任他牵着入了内宫,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微微一笑,有点苦涩,他不能留在这里……

“冰月,雪月,你们先下去吧!”悠若笑道,让冰月和雪月先出去空旷的宫殿中,明珠泛光,让人的心也变得悲喜不定。

“皇上,玉贵人……”

“悠若!”她还没有说完,凤君蔚就打断了,为什么她总是如此急迫地把他推向别人,难道真的是一丝不舒服也没有吗?

悠若一笑,淡淡地道:“皇上想到哪儿了,臣妾想说的是,玉贵人今天的妆容很别致,是不是?”

“没注意!”他除看知道底下秀女娇美如花外,各自的容貌看得不是很仔细,也没有兴趣去研究。

悠若也不是很在意他漫不经心的口气,淡淡地叹息,为他到了一杯香兰,瞬闻香气四溢,“昨个孙太妃来找臣妾向皇上求情呢。”

“孙太妃?”他疑惑,哪里记得这号人物,“是谁?”

“皇上你整顿官吏风气之时涉及到一众官员多年来徇私舞弊一事,孙家不也包括在内吗?”悠若看着他的眼,道。

重重一哼,凤君蔚冷笑地勾唇,“孙尚书,她还想求情,我没有把孙家满门抄斩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还好意思找你来求情,孙尚民在位期间,单单是看着卖官而得的银两就有一千万两之多,是国库一年的开支,将他秋后处决已是轻判了。”

悠若一笑,道:“孙尚民一事,皇上的确是法外开恩了,不过这也是显出新帝仁政的一面。本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累不及家人。”

“驳了她,这事没回转的余地。”凤君蔚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怒气,桌上的玉杯也空了,悠若浅笑,重新帮她到了一杯清茶。

悠若笑道:“这事臣妾知道轻重,已经驳了她了,这下可好,又多了一个敌人。”

笑语的声音让凤君蔚侧头,妖魅一笑,“我的悠儿这么厉害,还会有事应付不了?”

“皇上,这个叫幸灾乐祸吗?”她挑眉,若无其事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茗一口,垂下的眼眸精光一闪,悠若吹着玉杯中的热气,道:“皇上,官吏整风一事急不来,这事经年累月下来,病根深重。欲速则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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