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个小厮模样的青年男子苦着脸出现在身后,看看奔月,又看看他,道:“对不起,主人,我拦不住奔月姑娘!”

“没你的事,下去吧!”男子淡淡地说着。

“离月,到底王妃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啊?”奔月过来,一手就抽掉他手上的书本,随手扔在一旁,狠狠地问。

离月好脾气地看着她,好笑地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脸,摇摇头,温和地道:“奔月,是不是上火了,我给你开服药,降降火!”

“少来了,你不是说,王妃的身体只要好好调养就会好了吗?为什么还没醒过来?”绿芙昏睡了这么多天,看着宫里的御医来了一个又走了一个,个个都被楚景沐的脸色吓得瑟瑟发抖,可不管怎么样,绿芙就是没有醒过来。

“夫人想醒过来就会醒过来。七夫人那,我已经传话让她们放心了,奔月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不然的话,天天上这来,病人看见你的脸色都不敢来看病了。”男子温文地看着,对她的怒气视而不见。

“什么叫想醒就醒?都好多天了?”奔月瞪他。

白衣圣手离月,芙蓉阁药铺的掌管者,同时也是一名医术高超的大夫。轻笑着,并没有多大的表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问:“楚王反应如何?”

“天天陪着,也不出府了,好像什么事也不做了,就陪着王妃。要不悠若小姐坚持,估计他一天到晚都会陪着王妃吧!”奔月有点泄气了,想起楚景沐痛苦的脸,恨也不是,原谅也不是,跺跺脚,抱着手臂,“喂!问王爷做什么?”

“没什么!”

“离月,王妃再不醒,你这个白衣圣手的名号该让贤了,她的身体一向都是你调理的,有什么毛病谁能比你更清楚?还有,王妃回了王府之后,你也不去为她把把脉,要是因为怕王爷怀疑,晚上去也行啊?”这点她最不解了。

“病人不让医治,你能有什么办法?”离月笑着道,有点忧心。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医书,有些病,看不见伤口,不是药物能医治的,能不能醒,就要看这位王爷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

崖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府西厢,夏日暖暖送温,悠若坐在床前,沉静秀丽的容颜净是担忧,床上的绿芙脸色苍白如纸,像块易碎的玻璃,看得她心疼。

自小她就疼极了这个妹妹……

快半个月了,奔月冰月在一旁站着,也是担心极了,无病无痛,竟然沉睡了半个月之久,谁能不担心。

檀香之味蔓延整个内室,却缓解不了她们的忧心忡忡。

“奔月冰月,芙儿以前曾经这样吗?”她抬眸,沉静地问。

“除了听夫人们说起之前在雪地里冻过几天,身子骨留下病根,没有听说过她沉睡过。”冰月答着,不敢有所隐瞒。她料想不到,之前这位无忧小姐竟然是绿芙的亲姐姐,难怪总觉得她们神韵相像极了。

“悠若小姐,一会儿,夫人们就来了,你可以问问她们,王妃的事情,她们很少提起的,我们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奔月也恭敬答着。

悠若点点头,伸手碰触绿芙细致的肌肤,叹了口气,“芙儿,快醒来吧。姐姐的芙儿,从小就不是逃避问题的人。”

冰月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悠若唇角边苦涩的痕迹。

她们不愧是亲生姐妹!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别人的心思在她们的眼眸中,根本就无处可藏……

悠若起身,轻步出了房门,西厢凉亭之内,一抹俊朗挺拔的身影,映着阳光,别样沉稳。

“哥哥!”

刘枫回过神来,一扫眼底的担忧,笑开,“悠儿。”

凉风送暖,悠若步入凉亭,坐到石凳上,瞥见桌上的棋局,笑得有点宠溺,“芙儿的习惯还是没变。”

黑白棋子在桌上势均力敌地对峙着,刘枫也坐下来,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拂过棋子,叹了声,“好多灰尘!”

轻轻的一句话,他们的心像蛛网样,缠缠绕绕,各种各样的滋味涌上心头,都垂眉看着桌上灰尘堆积的棋局。似乎能看到绿芙坐在石凳上,左手执白子,右手执黑子,带着盈盈笑意,悠闲自在地布置棋局。

“怎么办才好?”悠若轻声叹道,“悬崖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芙儿为什么会如此沉睡,是什么让她伤心了?”

她的叹息化在夏风中,枝头的摇曳都显得有点沉重了。烈日下,暖风送,可他们感不到温暖。好不容易才相聚,却又有了意外。

刘枫不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默在凉亭里显得怪异,却是他们无比复杂的心情。

“以后不要提这件事,也不要问芙儿发生了什么。芙儿和楚景沐如何,看芙儿如何处理?”刘枫白玉般的脸上染上了淡淡的忧愁和后悔。每一次想到绿芙选择和晋王同归于尽的表情时,他就疼得要命,即使知道她笃定能上来,依然是疼。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种事怎么能提?”悠若拧眉,纤细嫩白的食指划过蒙上了淡淡灰尘的棋子,心里似乎堵了一个地方,不吐不快。

“哥哥,你可知道晋王在悬崖上说的话……”

“悠儿!”要是为了芙儿好,这些话不要再说了,她那麽聪明,会有办法应付的。“

“我只是心疼……”向来淡雅的她忍不住落泪,“她那么小就受了如此打击,又心心念念着报仇,心里承受的肯定比我们要多得多。一步一步地筹划,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我心疼啊!累了没人可以靠,想哭也没人可以擦泪,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承受这些痛苦,现在还……我怕她……”

“心疼又能怎么办?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无可弥补,我现在比较担心楚景沐的想法。”俊逸的脸上沉稳,“若是他介意,伤害芙儿,我就是拼了命不要也不会让芙儿留在他身边。”

坚决的语气,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可以袖手旁观,她的幸福被摧毁,她也是帮凶,如果楚景沐不能给她幸福,他就是不做这个将军也要带她离开这个浑浊的朝廷。

“都是你们,要不是为了你们的大业,把她一个人扔在宫里,现在也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刘枫语塞,懊悔极了……

“芙儿,希望她能尽快醒过来。”悠若擦了眼泪,眼光投向冷冷清清的瑶池,又是一股涩意,一池的浮萍随水波飘移,别样冷清和凄苦,“哥哥,有的事情不是聪慧就可以解决,有些事情也不是靠心就能控制的,不然芙儿也不会宁愿沉睡也不愿意起来面对。”

“她只是累了,想休息罢了。”他努力地说服自己,只要这样想,可以赶走心底的不安。

悠若无奈地笑着,闭上了眼眸,不忍再看那一池的死寂……心却一阵又一阵地纠结地疼着……

“一会儿苏府的人来了,得好好谢谢她们。”

悠若点点头,似想到什么,“晋王的尸体找到没有?”

“没有!”他拧起英挺的眉,“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能活命的几率极小。又是急流,恐怕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了。”

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担忧,悠若眉间净是化不开的愁结。

任暖阳普照,也照不散她心底的阴霾……

“希望景沐哥哥能好好对芙儿!”许久之后,她才悠悠地叹道。

兄妹两静静地坐在凉亭中,都不再说话……

镜花水月 第七十七章 往事

悠若刚回西厢,就看见凉亭中楚云的身影,似是不安,似是等待什么的,脸色上有点不安,和惊慌。

悠若担忧的神色松了松,楚云,养育了她十年,对她而言就像是第二个爹爹,她尊敬感激。

“楚伯伯!”轻唤一声,她入了凉亭,笑着坐到他对面,讶异地看着他忧心忡忡的眼眸,不解地问:“出了什么事吗?”

楚云轻咳几声,不安地坐着,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已有皱纹的脸上藏不住的担忧,“悠儿,芙儿还没醒吗?”

淡淡地摇摇头,略重的呼吸透出了些许无奈和心疼,转头看着院中的藤蔓缠绕,亦如她的心……

“悠儿……”楚云出口欲言,拧着眉,却问不出口。

“楚伯伯,你想说什么?”她不解极了,极少看见他如此惊慌的神色。

不安地移了移身子,楚云深吸了口气,眉头蹙得更紧了,“你说过芙儿家变那天在隔箱里看到外面所有的情况是吗?”

悠若点点头,“隔箱是正对着外头,芙儿从小就胆大心细,一定会注意外面的情况,不然也不会心念着报仇。”

楚王浑身一震,怪不得那天在南院她会说出那些话,怪不得楚景沐有好几次欲言又止,原来是这样。楚云血色尽退,被打进了万丈深渊,冰冷黑暗。从得知了绿芙是刘家的小女儿,他就心惊胆战,说服自己可能她并没有亲眼看到当年的情况,没想到她竟然全部都看到了。

楚景沐也应该早就知道了,会如何看待他呢?

脸上交错着懊悔和惊慌,想到那天南园的绿芙,他方觉得冰冷万分。

“楚伯伯,你怎么啦?”悠若担忧地看着他,拧起秀气的眉。

楚云一惊,心微微一疼,悠若要是知道了,会恨他吗?他这十年都把她当成女儿看待,疼入心骨,要是知道了当年他是杀刘庭的凶手,会恨他吗?

神情恍惚地坐着,连悠若连喊两声她都没有听见,一想到若三个孩子都恨他,霎那间,他仿佛老了很多,眉目净是疲惫。

“悠儿,有没有考虑着离开京城?楚伯伯带你继续游历天下。”拼命地压下自己心头的惶惶不安,他问着,眼眸隐含着微不可见的期盼。

悠若一笑,想到方才楚景沐说起的事,轻松地笑着,“楚伯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本来就想着等芙儿清醒,我们三个人好好聚一聚,我就继续游历天下。自小跟着您周游天下,人文景观都很吸引人。我已经开始想念那段飞翔的日子了。”

神色一暗,他静静地压着心跳,笑道:“如此甚好!”

悠若起身,“楚伯伯,一会儿苏府的人会来看芙儿,我先去准备一下,有些事,我想问问清楚。”

楚云点点头,悠若便回了房……

凉亭之中,只有他静静地坐着,不安随着扩大,也随着沉淀,许久之后,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轻轻的响起。

有些伤,埋在心里太久,突然见了阳光,总会痛……

中午刚过,王府门前来了四辆马车,苏富贵和夫人们都过府,奔月和冰月早早就迎在门前。

苏富贵脸色沉重,几位夫人更是,虽然早就听离月讲过绿芙的情况,还全是担忧一片,匆匆地向西厢而去。

绿芙嫁人之后,不让苏府任何一人过王府,所以他们都是第一次来,没想到是来看昏迷不醒的绿芙。

悠若已经在西厢之中静坐,楚景沐自知他若在,他们必定拘谨,并没有来西厢。

本来宽敞的内室因一下子挤进了快十人,显得有点拥挤。

“天啊!我的宝贝女儿,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啊?”大夫人坐到床上,心疼地抚摸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沉睡中的绿芙,没有笑容,不见刻意伪装的阳光,苍白的脸色衬得她如破碎的娃娃,呈现一片病态美。

“不是说昏睡了半个月了吗?为什么还不醒呢?”

“看着女儿,心疼啊!好好的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六夫人忍不住鼻子的酸涩,抓着七夫人的衣袖,不忍再看绿芙憔悴如斯的脸,趴在七夫人身上,悄悄落泪。

七夫人淡淡地怕怕她的肩,看着绿芙,冷淡的眼中闪着少许心疼,轻轻地推开六夫人,出了内室。

花厅中,悠若静静地坐着,见她出来,起身相迎。

“你是芙儿的姐姐?”冰凉的语气。

“是!”悠若浅笑着,沉静地答着。

七夫人看了她一眼,就往门口走去,不需要语言,悠若静静地跟着她后面,一前一后出了门口。

一直到院中,七夫人才停下脚步,看着稍微冷清的西厢,微微叹气,“芙儿使我们在雪地捡回来,身子在雪地里冻了几天,也就留下畏寒这个症状。”

悠若身体轻轻一震,心虽疼,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七夫人似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十一年前。

苏家是个很奇怪的家。

苏富贵出身商家,是江南一带的大善人,在江南无人不知,人称活菩萨。世代经营酒楼,也是江南一带的富庶人家。

论貌不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可是桃花运甚旺,娶了九名夫人,大多是上任之后,有两人是出身江湖。人家娶了一妻都会闹个鸡犬不宁,而他呢,妻妾和睦相处,亲如姐妹,苏家和乐融融,幸福美满。

唯一的遗憾是,脚下只有一女,名唤苏绿芙,且体弱多病,且其貌不扬。想必这也是苏富贵顺畅人生中唯一不如意的地方。随着苏府生意重心的转移,苏家移居京城,那年的冬天,风雪甚重,在来京途中,常年住在江南的苏绿芙因经受不住京师寒气袭身,重病不起。

才八岁就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像她的性格一样,安安静静。

苏绿芙自小沉默寡言,却极得老太君的喜欢。她一死,老太君就陷入疯狂状态,逢见了小孩就喊绿芙的小名。

苏绿芙死在京师途中,苏富贵无奈,和众家夫人商量,只好葬在郊外。

那天风雪交加,天气冰冷,绿芙被葬以后她们顺着原路回来,在途中,大夫人被绊了一脚,摔倒在雪地里……

或是芙若命不该绝,也或许是她和苏府的确有难解的渊源,细心的七夫人发现了雪堆里一抹洁白的皮毛。

再扒开那堆雪,才发现是小芙若。

那时候的芙若在雪地里已经冻了两天了,早就失去了知觉,娇小的身体冰冷如天气,鼻息更弱不可察,她们几乎以为是一具尸体,还好七夫人会武功,当场用内力帮她续命。

带着昏迷不醒的她回客栈时,立马传了大夫,保住了她微弱的性命。

老太君年事已高,苏绿芙去世的事打击得她如痴如狂,芙若和绿芙的年龄也相仿,老人家年纪大了,又受了大打击,她就一直错认,把芙若当成绿芙。

整天痴痴颠颠,也就在芙若床前才会安静下来。苏富贵又是个孝子,也就将错就错。

大夫人因刚丧女,又在下葬之日捡回她,冥冥之中,宁愿相信是苏绿芙在天有灵,对芙若更是照顾有加。

她昏迷了六天,其中高烧不断,几次差点命丧黄泉,都是靠着本身强烈的求生意志和七夫人的内力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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