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玉楼到汤泉镇时候正是盛夏,他早听手下人禀报说任流水如今同一个叫做李苑的秀才混在一处,此时寻到李苑的住处,也不敲门,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外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上,树叶虽繁密,竟没一丝摇动。

此时正是傍晚,白玉楼一低眼便瞧见任流水正在院中,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布衫,招呼了一名小童收拾了碗筷,从井里捞出一个西瓜,拿刀利落地切开了,同那书生分吃。那两人边吃边说笑,隔得远了听不清楚,只瞧得见笑语晏晏,一团和乐。

白玉楼躲在树影里咬牙看着,心中不住翻腾,一时如烈火炙烤,一时如寒冰封藏,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种种难受滋味都浸到骨髓里。他撇头硬压下嘴里泛上一股腥甜,再转回头去,恰好看见那书生伸手替任流水拈去一粒粘在脸上的瓜子。他再也忍耐不住,低低咳了几声,飞身掠下树去。这一动之下,树叶哗哗乱响。

任流水一惊抬头,只影影绰绰地瞧见一个背影,也不是是男是女,却不由自主地叫道:“玉楼!”扔下手里半块西瓜追了出去。他不知这人是不是白玉楼,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追出来,却紧跟他身后不放。

不多时奔到镇外,白玉楼停下步子,任流水在他身后也停下来,道:“果然是你!”

白玉楼转过身来,银晃晃的月光下瞧得明白,只见任流水嘴角仍旧沾着些红红的西瓜汁,不由得脸色铁青,狠狠“哼”了一声。

任流水看他面色不善,想起前事,不由得心中戒备,道:“你来做什么?”

白玉楼冷冷地道:“贺归林死了没有?”

任流水恨道:“要不是我师父去得及时,师叔早就没命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出岫山之事,今后与你再无干系,你若是再害我同门,我决不与你善罢甘休!”

白玉楼不语,向前踏了一步。任流水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想起白玉楼似是有话要说,却被自己打断了,便静静等着。忽见他手一扬,只听“啪”的一声恶狠狠响过,眼前登时金星直冒,耳朵里嗡嗡响了半晌,好久回过神来,白玉楼早不见了人影。

任流水立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擦擦嘴角的血,怏怏回去。李苑仍旧坐在院子里乘凉啃西瓜,见他回来,指着他的脸,奇道:“这是怎么了?”

任流水摸摸高高肿起的左脸,道:“猫挠的。”

李苑自然不信,笑道:“哪家的猫?竟然长了人手。”

任流水叹了口气,也不答话,捧起一块西瓜坐着发呆。半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伸手入怀,摸出两枚红豆镶嵌的骰子,看一会儿,叹一口气,再看一会儿,再叹一口气。

任流水想得出神,不提防李苑从后面冒出头来,笑道:“咦,是哪家姑娘给你的?”

任流水微微一惊,将手掌握起来,道:“你不是睡了么?”

李苑嘻嘻笑道:“起夜,起夜。哎,这姑娘用心不浅,你懂不懂得?”

任流水道:“不过是贵重些的玩物,有什么深心了?”

李苑道:“有句诗叫做‘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你听说过么?”

任流水一时怔住,慢慢摇了摇头。他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懂诗,若是拿一首词给他看,只怕他也要诧异为何这诗长短不齐,但此时听李苑念出这十四个字来,虽不知字里深意,只听着这缠绵往复的音节,内中滋味已咂了个透。

李苑不住瞄他手掌,道:“这玩物精巧得很,像是大户人家的物件。”

任流水收了骰子,道:“快入秋了,东家,我有事要办,大概要去一两个月。”他虽然恼恨白玉楼不顾两人情分害了贺归林,但既然许诺过为他求药,将他抛下不理的念头,却从来没起过。他心中打定了主意,拿了药便去扬州,问清楚白玉楼那时没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什么定要将贺归林的消息卖与他人。

任流水回了赤水玄珠谷时候,安墨白恰好外出未归,苏合正在摆弄几样机关暗器,见他到来,道:“你来得正好,帮我将这些机关装在入□路上。”

任流水奇道:“你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苏合道:“防人前来寻衅。”

任流水拿起一架细看,道:“这玩意儿好用么?”

苏合微笑道:“这暗器机关是从一位前辈高人那里取来的,毒药是我自制。若有人来,解得了毒的拆不得机关,懂得机关的却又解不了毒。”

任流水赞道:“苏大哥果然高明!那个,药快吃完了。”

白玉楼此去本为修好,他原本想得虽好,但眼睁睁地瞧着任流水同别人如此亲昵,想要管住自己二十多年的脾气,当真是千难万难。回程时想起那情形犹自气得连连咳嗽,何况当时。回了扬州时,隋英看他脸色便知事情又不成,暗暗叹了口气,道:“楼主,丹凤阁有人求见,已经等了半月了。”

白玉楼冷冰冰地道:“丹凤阁的人,不宰了留着做什么?”

隋英道:“是个小孩儿,像是有话要说。”

白玉楼喝道:“杀了!”火气上撞,不由得咳了几声,嗓子里微微发甜。他摸出黑玉药瓶倒了一粒青木玲珑丹,想了一想,只吃了半粒。

隋英忙道:“是,属下这就去杀了他。”躬了躬身,便要出去。

白玉楼喝一口茶,咽了那药,忽道:“等等,你带他过来,我瞧瞧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四,流水落花(五)





隋英带过来的是一个男孩儿,白玉楼虽听他说过是个小孩,但看他如此幼小,却也不禁微微吃惊。眼光冷冰冰地扫过,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那男孩儿道:“我、我叫郁双栖……”说到这里,也不知是不是被白玉楼的气势吓住了,嗫嗫嚅嚅地说不下去。

白玉楼冷哼一声,不耐烦地瞟他一眼,起身就要走。

郁双栖忽然双膝跪下去,道:“求你帮我报仇!”

白玉楼顿住了脚,冷道:“我这里不卖人命。再者,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郁双栖怯怯地道:“你要什么?我、我家有很多很多银子……”

白玉楼冷笑道:“要你的命,你肯么?”

郁双栖急忙道:“肯!肯的!”

白玉楼却也不理,径自走了,唤了隋英来,一边玩弄着腰上玉佩,道:“这位小少爷落在这里,若是拿他做饵将丹凤阁的人钓过来杀了,倒是省力不少。”

隋英迟疑道:“楼主,这事实在太大,何况之前已有荥山派之事,若是不慎留下些痕迹被人看破,这一行以后怕是不好做了。”

白玉楼也不过是随口提起,并非认真如此打算,但想起有丹凤阁生出的这些事端,心中烦躁之极,来回踱了几步,道:“苏合那边怎样了?”

隋英道:“苏谷主眼下正在谷里,礼物都已备好了,楼主何时前去,吩咐一声便是。”看了白玉楼一眼,又小心地道:“只不过任相公眼下正在赤水玄珠谷,属下派人盯着,等他走了,楼主再去拜访如何?”

白玉楼微微一怔,隔了半晌,从牙缝里绷出几个字:“不必了,仰而求者难,去抢容易得多。”

隋英大吃一惊,道:“楼主,这、这事可不易,咱们对赤水玄珠谷所知不多……”

白玉楼冷道:“自然不易,要做便得做绝。我主意已定,该打探的,你去打探清楚。”

不久便是中秋时候,安墨白外出未归,任流水在谷里同苏合闲谈,忽然笑道:“半仙,你听,不知是什么野兽,我去捉来烤了吃。”他再仔细一听,脸色不由得大变,这决不是野兽,分明是许多人。

苏合淡淡地道:“我算漏了一件事。”

任流水道:“什么?”

苏合道:“我只想到不论来人或精于机关,或擅长毒术,都尽自防得住,我的仇家也没人兼通这两样,却没想到他们或许会狼狈为奸,一起来打我谷里的主意。”他话刚落音,便有数十人从谷口涌入,正是七星铸剑庄与无生门的服色。这两个门派在江湖上也算是赫赫有名,七星铸剑庄专造刀剑机关,任流水这把秘银刀正是七星铸剑庄所锻,无生门以使毒闻名天下,大有与赤水玄珠谷并驾齐驱之势。

苏合看着窗外众人微微冷笑,提了佩剑出去,道:“你们挑这个时候来,日后别家欢欢喜喜地吃团圆酒,自家却须给你们祭坟,岂不是大煞风景。”

任流水抽刀横在身前,道:“苏大哥,闲话少说,叫他们有来无回!”

为首的七星铸剑庄主章承景、无生门主薛竭正要开口,苏合却不欲多言,长剑出鞘,泠泠剑光登时洒开。既动上了手,那两人一般的心思,先杀了这个碍手碍脚的任流水,再慢慢地料理苏合不迟。一番恶斗之下,任流水果然受伤不轻,苏合不愿他掺在此事中白白送了性命,将他一掌打晕了丢进房里去。

白玉楼既打定了前去赤水玄珠谷夺药的主意,隋英便派了人着意打探,得知无生门同七星铸剑庄要图谋苏合谷里的宝剑医术,正合了白玉楼黄雀在后的心意。他意欲独身前往,隋英百般劝说不听,也只得罢了。郁双栖不住央求白玉楼替他报仇,白玉楼本要立即杀他,但见这孩童纯孝,却也不由得有一分心软,心道:“我帮他报了仇,再杀他也就是了。但他丹凤阁欺我太甚,却留他不得。”居然带了他上路。

那日白玉楼拎着郁双栖遥遥缀在众人后面,见他们进了谷,便在外面候着,听得谷里兵刃声歇才踏进去。一眼扫去没见到任流水躺在地上,白玉楼心中顿时一宽,再看好好站着的只有一个安墨白,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苏合,当下悠然道:“想不到谷里只有你们两人。赤水玄珠谷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只是这谷主做得也太寒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任流水悠悠醒转过来,他勉力支撑着爬起身来,只见外面满地都是死尸,苏合也横躺就地,当胸没柄插了一把匕首,也不知是死是活。白玉楼竟然也在谷里,一掌将身边一名幼童打得天灵碎裂,七窍流血而死,转身又去催逼不知何时回来的安墨白,说些什么听不清楚,只见安墨白被打得连连吐血。

任流水咬牙站起,看着惦念数月之人又在戕害自己的熟识好友,不但如此,连一名小小孩童也不放过,心中又是愤恨又是失望,他伤得不轻,却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跃了出去,道:“玉楼,你好狠毒。”

白玉楼听到他的声音,霍然转身,一双眼盯着他上下扫了几遍,冷冷地道:“我不狠毒,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我从来都是这样,你如今才知道么?”

任流水几步抢上去挡在安墨白身前,沉声道:“你想在这里杀人,先将我杀了。”安墨白早已支持不住,见任流水现身相助,心里一宽,跌坐在地吐了几口血,殷红的血顺着白皙的下颌流下来,却甚是好看。

白玉楼看得清楚,心头火起,喝道:“你让开!”一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任流水摇了摇头,慢慢抽出秘银刀,刀刃带血,月下一道寒光直指白玉楼。

白玉楼登时脸罩严霜,手腕一抖,剑尖吞吐不定,数点银光闪闪烁烁,直袭任流水咽喉。任流水也不言声,短刀划个半圈,刺他前胸要害。两人这一招去势迅疾,都使上了十成狠劲,个中滋味,真是只他二人心中清楚。眼看着便是血溅当场同归于尽,将要触及对方肌肤时,两人却不约而同一齐变招,只听得“嗤嗤”两声轻响,任流水的左臂、白玉楼的肩头都被割出一道轻伤,微微渗血。

任流水心里不由得一颤,手下缓得这么一缓,白玉楼却不理他心中如何,咬牙狠斗,一剑刺入任流水肩膀,顿时血染剑刃,一道血线顺着剑身流到白玉楼手上。任流水却再难性命相搏,手下容情,身上不免多添了些伤口,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一点点溅在白玉楼衣衫上。

四,流水落花(六)





苏合早年遭逢大变,凡事提防三分,自从在扬州同白玉楼赌过骰子后便留了心,在谷中种了克制他病情的药物。任流水与白玉楼缠斗之时,安墨白挣扎着爬到药田,将那药物点燃了,丝丝缕缕的白烟飘散开来。

白玉楼嗅到那烟雾,果然咳了几声,他眼神一冷,斜出一剑将任流水逼退几步,立时便要杀了安墨白。任流水心知不好,抢上去疾挥一刀攻他左胁,白玉楼竟不招架,硬生生挨了一刀,转身向安墨白扑了过去。眼看阻挡不得,任流水心里大急,叫道:“玉楼!你杀了他,咱们这一世再不相见!”这时烟雾大盛,白玉楼一剑将及安墨白眉心,一口血喷在地下,就此昏死过去。

任流水立在那里,看着白玉楼吐血倒地,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又听安墨白叫道:“任大哥!你、你快扶我到师父那边去……”一时顾不上别的,急急同安墨白救治了苏合。安墨白被白玉楼两掌打得颇重,见师父性命已无忧,心里一宽,也晕了过去。

此时月落西山,天光惨淡,任流水守着三个半死不活之人,低低叹了口气。他将苏合师徒抱到卧房里安置好了,又将白玉楼抱到另一间房里。将白玉楼放在榻上时,低眼忽见他睫毛湿润,任流水心里一颤,低声道:“玉楼,你醒着是不是?”等了半晌,却始终不见白玉楼答话,连眼皮也不颤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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