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算计

接下来的日子,姜浪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祝南烛开始主动找他。

不是每天都找,也不是刻意地找——就是偶尔发一条消息,或者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停下来聊两句。但就是这些“偶尔”,让姜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姜浪,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姜浪,你看过这本书吗?我觉得你会喜欢。”(附了一张封面图,是一本冒险小说,不是那些他看不懂的哲学书)

“姜浪,明天降温,多穿点。”

每一条消息,姜浪都截图保存。他在手机里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南烛”。里面全是聊天记录的截图、偷拍的照片(他承认,他确实偷拍过)、以及那张他在酒吧痛哭的帖子截图——虽然那张照片很丢人,但那是他第一次因为祝南烛而哭,他觉得有纪念意义。

沈焕看到了他的手机相册。

“姜浪,”他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你是不是变态?”

“你才变态。这叫深情。”

“深情?”沈焕冷笑一声,“你以前说‘深情’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是会变的。”

沈焕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人会变的。”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肩膀微微塌着,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但姜浪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回祝南烛的消息,嘴角咧到了耳根。

“多穿点”三个字,他看了二十遍。

但姜浪不知道的是,祝南烛的“主动”,是经过计算的。

每一条消息、每一次偶遇、每一个笑容,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不会太多,太多会显得廉价;不会太少,太少会让鱼脱钩。温度要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刚好够让姜浪觉得“有希望”,但又永远够不到“确认”。

祝南烛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在最精确的位置上。

他在观察姜浪的反应。

姜浪秒回消息——说明他一直在等。姜浪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说明他在害怕失去。姜浪开始拒绝其他Omega的邀约——说明他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祝南烛身上。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但有一件事,不在计划之内。

那天下午,祝南烛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刺痛。

是腺体的位置。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灼烧感。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腺体的位置刺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蔓延。

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按在后颈上,指尖触到了滚烫的皮肤。他的信息素又开始失控了——苦艾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得连坐在远处的Beta同学都皱了皱鼻子。

Enigma的分化后遗症。

他的身体还在适应新的性别。腺体的发育不完全,信息素的分泌不稳定,偶尔会出现这种“信息素暴走”的情况。

祝云深说过,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几个月,期间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来控制信息素的浓度。如果不加控制,他的信息素会浓烈到让周围的Alpha产生强烈的攻击性或……性冲动。

他必须去打一针抑制剂。

祝南烛合上书,站起来,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图书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从容的样子。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腺体的灼烧感。

他走到校医务室的时候,祝云深正在给一个感冒的学生开药。看到祝南烛进来,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看到了祝南烛额头上的细汗,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等一下,”祝云深对那个学生说,“我马上回来。”

他把祝南烛领进了里面的检查室,关上门。

“又发作了?”他问,一边从柜子里拿出抑制剂。

“嗯。”祝南烛坐在检查台上,松开领口,露出后颈。他的腺体位置红肿得厉害,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祝云深皱了皱眉,用酒精棉球擦了擦腺体上方的皮肤,然后熟练地将抑制剂注射进去。

冰凉的液体进入身体的那一刻,祝南烛闭了一下眼睛。灼烧感开始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去。

“你的腺体发育得比预期的快,”祝云深收起注射器,表情严肃,“信息素的浓度也在持续上升。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两个月,普通的抑制剂可能就不够用了。”

“那用什么?”

“需要定制的高浓度抑制剂,或者……”祝云深犹豫了一下,“找一个能帮你稳定信息素的人。”

“什么意思?”

“Enigma的信息素需要与另一个人的信息素产生‘共鸣’才能稳定下来。简单来说,你需要一个……伴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需要信息素匹配度高的人。匹配度越高,稳定效果越好。”

祝南烛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淡,好像在说什么随意的事情。

“南烛,”祝云深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在想那个Alpha?”祝云深试探地问,“姜浪?追你的那个?”

祝南烛抬起头,看了祝云深一眼。

那一眼让祝云深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弟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爱,不是喜欢,甚至不是欲望。

那是——算计。

一种冷静的、精密的……算计。

“哥,”祝南烛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一个一直标记别人的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也可以被标记——他会是什么反应?”

祝云深愣住了。

“你……”

“开玩笑的。”祝南烛从检查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领口,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温和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祝南烛。

“我去上课了。”他说,推开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祝云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用过的注射器,表情复杂。

他想起小时候的祝南烛。

那时候的南烛还很小,大概七八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是躲在角落里看书。有一次他们的父亲喝醉了酒,在家里摔东西,骂骂咧咧地说“两个儿子都是废物,一个Beta一个Omega,连个Alpha都生不出来”。

祝云深当时已经十几岁了,他拉着南烛躲进房间里,把门反锁上,用手捂住南烛的耳朵。

南烛抬起头看他,眼睛又大又黑,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

“哥,”他说,“他说的对。我是Omega,我是废物。”

祝云深的心在那一刻碎了。

“不是的,”他把南烛抱进怀里,“你不是废物。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你。你是我的弟弟,这就够了。”

南烛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哥哥的怀里,小手攥着哥哥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后来他们的父亲出车祸死了。再后来,南烛分化成了Omega——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开始变得温柔、和煦、讨人喜欢。他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让所有人都觉得“祝南烛是个好孩子”。

但祝云深知道,那些都是面具。

面具下面的祝南烛,还是那个七八岁的、站在碎了一地的酒瓶中间、安静地看着父亲发酒疯的小孩。

那个小孩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相信任何人。

因为他从最亲的人那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你是个废物,你不配被爱。

而现在,那个小孩找到了一个玩具。

一个漂亮的、耀眼的、人人都想要的玩具。

祝云深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姜浪真的只是一个“玩具”,那南烛也许永远不会学会如何去爱。

但如果姜浪不是玩具……

那南烛可能会毁了他。

或者被毁了。

祝云深把注射器扔进医疗垃圾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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