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眠

真正让姜浪意识到“他完了”的,是那天下午。

他在文学系的教学楼下面等祝南烛下课,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杯他喜欢的燕麦拿铁——少糖,多奶,这是他花了两个星期才摸清楚的喜好。

下课铃响了,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姜浪一眼就看到了祝南烛——他走在人群里,不扎眼,但你一定会注意到。

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她正仰着头跟祝南烛说话,脸上带着明显而毫不掩饰的仰慕。

祝南烛低头听她说,嘴角带着笑,微微颔首。

那个女生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信封,双手递到祝南烛面前,耳朵红得能滴血。

情书。

有人在给祝南烛送情书。

姜浪的第一反应不是“又一个不自量力的”,而是——

恐惧。

对,恐惧。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祝南烛是会被别人追走的。他不是他的,他从来都不是他的,他只是“没有拒绝他的靠近”,但这不代表他接受了他。

祝南烛随时可以对别人点头。

而他姜浪,没有任何资格阻止。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杯燕麦拿铁,指节发白。

祝南烛接过了那封情书。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对那个女生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姜浪听不清,但他看到那个女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然后又变成了某种释然。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祝南烛把情书收进了包里——不是随手塞进去的,是认真地、平整地放进去的。

他拒绝了她。

姜浪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然后祝南烛朝他走过来了。他看到姜浪,笑了笑:“等很久了?”

“没有。”姜浪把拿铁递给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刚才那个女生……”

“嗯?”

“她给你送情书?”

“嗯。”祝南烛说,接过拿铁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祝南烛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让姜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我不喜欢她。”他说,简单直接。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句话姜浪问得很急,急到他自己都觉得太明显了。但他控制不住,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拿铁,然后抬起眼看着姜浪,嘴角弯了弯。

“姜浪,”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一定要有答案?”

姜浪被噎住了。

祝南烛绕过他,拉开车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姜浪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祝南烛没有开音乐,姜浪也没有说话。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地响着,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踱步。

车子开出校门的时候,姜浪忽然开口了。

“祝南烛。”

“嗯?”

“我喜欢你。”

他说了。

他说出口了。

虽然他之前的行为已经很明显了,但他从来没有正式地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他以前追人从来不说这种话——太郑重了,没必要。暧昧就够了,捅破了反而没意思。

但对他,他想说。

他必须说。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鼓。

“我知道。”祝南烛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知道”——就这三个字。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们试试吧”,不是“你是个好人”,甚至不是“让我想想”。

就是“我知道”。

像是在说“我知道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我知道这家店的咖啡好喝”。

姜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

“姜浪,”祝南烛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开车的时候不要分心。”

姜浪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祝南烛宿舍楼下,祝南烛解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姜浪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祝南烛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轻松地圈住。皮肤很凉,像秋天早晨的露水。

祝南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抬起眼看他。

“怎么了?”他问。

姜浪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万句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祝南烛抽回了手腕。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晚安。”他说,推开车门,走进了宿舍楼。

姜浪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惨叫。

“我靠。”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祝南烛,还是在骂自己。

“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姜浪心里,让他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开始失眠了。

以前他沾枕头就着,现在他能盯着天花板看两三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祝南烛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我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姜浪喜欢他?那他知道了之后呢?他打算怎么办?他是在考验姜浪?还是在拒绝他?还是……

还是他根本不在意?

这个念头最让姜浪害怕。不是拒绝——拒绝是“我不想要”,这至少说明他在祝南烛眼里是有分量的,重到需要他做出一个决定。但“不在意”是“你要不要关我什么事”,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无可挽回的——

什么都不是。

他姜浪,在祝南烛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种认知让他发疯。

但他没有退路。他就像一只被气味吸引的飞蛾,明明知道前面可能是火,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飞。

因为那个气味太好闻了。

不是信息素——是那个人。

第二天,他又出现在祝南烛面前了。

脸皮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用来丢的。

“祝南烛!今天食堂新出了一个麻辣香锅,要不要去试试?”

“姜浪,我不吃辣。”

“哦对,我忘了。那清汤面?”

“……行。”

他答应了。他又答应了。他每次都答应,但每次都不会更进一步。就像在喂一只流浪猫——给吃的,但不带回家。

姜浪有时候会想,祝南烛是不是觉得他很好笑。

一个自以为是的Alpha,仗着家世和长相横行霸道,结果在一只温柔的小猫面前栽了跟头,摇着尾巴等一个回应。

好笑。确实好笑。

但姜浪笑不出来。

因为他是那只摇尾巴的狗。

“姜浪,你是不是瘦了?”沈焕在食堂看到他的时候,皱着眉头问。

“有吗?”姜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太在意。

“有。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啊。”

“吃的什么?”

“……想不起来了。”

沈焕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姜浪。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平时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姜浪看不懂的暗涌。

“姜浪,”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要不要……算了。”

“算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姜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自己已经够烦了,没精力去管沈焕的反常。

但沈焕的反常不是偶然的。

后来姜浪才知道,那天沈焕是想跟他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咽回去的那句话,大概是“你要不要看看我”。

但姜浪没看。

他满心满眼都是祝南烛,根本看不到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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