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菲尔斯,』彷佛呼唤儿子的名字一样,鲁顿粗豪却轻声地说,『我鲁顿这辈子没念过书,字也认不得几个,可是是非黑白还是懂得分辨。发生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真的不是。』

在春二月的微风下,鲁顿的手是粗糙的、是乾燥的、是不懂控制力度的……但是掌心却仍旧是温暖的。

走在鲁顿身後,跟著明显放慢的步伐,听著对他来说是世上最温柔的安慰,菲尔斯内心一软,差一点就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其实,八年前的事也好,尊贵的王的事也好,我的左脚也好,这通通都不是你的错,』鲁顿走在前头,夕阳下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宽阔,『你不要再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以後好好开始你的新生活吧。』

他牵著少年的手慢慢地走,语重心长的语气有点像即将送儿子远行的父亲,不嫌其烦地叮嘱著每一件小事。

直到现在,对一向鲁莽直接的鲁顿来说,当年害他失去左脚的人是谁其实也不重要了,就算真的追究到了谁,他的左脚也不会凭空长回来,所以现在真正重要的事,是这位对於来他说等同恩人的少年以後的去向是否安稳。

假若今天他是跟那群在皇殿外盲目骚动的人群一样,不知道菲尔斯的善良、不知道菲尔斯的贴心、不知道菲尔斯的各样优点,也许他也会一样用仇恨的眼光看他。

可是事实是,他比那群人都了解菲尔斯的好,他比那群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群更看得清菲尔斯的无罪。

所以他希望在能力范围之内,去保护这个有如儿子一样的少年。

语重心长的说话静默之後,他们两个也没有再说话,最後,鲁顿蓦然停下了缓慢的步伐,而菲尔斯也跟著停了下来。

正当少年抬头想看看为什麽大叔止住了脚步时,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永远嘴角都挂著笑容的白袍男人。

『谢谢你送他来这里,鲁顿叔。』纳格站在两匹马前,轻轻地笑著。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让我可以送他这一程……』不舍地将少年交到医生的手里,鲁顿充满谢意和关心地问道,『纳格医生,今後你会跟菲尔斯去哪里呢?』

纳格从鲁顿的手里珍重地接过菲尔斯,再深深地看了一眼最心爱的少年後,顿然挂在唇边的笑容有点僵起来。

『洛劳华度。』这是皇令,命令他们将要渡过下半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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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契 79 (完结倒数3,虐心注意)

79,

曾经,有一个男人跟他说过,他们会一起去南部城市洛劳华度看那里独有的红叶,他们会在洛劳华度一起渡过剩下的人生,他们会和兹比永远成为一家人……

而现在,他就真真实实地脚踏在这个城镇里。

可是,站在身边的,却不是那个曾经跟他约定过的男人。

这并不是那个男人故意失信不守承诺,也不是因为那男人已经放弃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只不过世上真的有太多太多控制不来的不如意事,才会让他们没办法永远信守在一起。

『我的小菲尔斯,你真的要这麽坚持自己一个人住在後山那间小屋吗?』纳格紧皱著眉,一副非常不同意的苦笑表情,『你的身体现在还是非常虚弱的,不如过一阵子等你的情况好一点了再来考虑这问题好吗?』

『庸医,我已经没事,你就让我一个人静静的生活吧。』嫣然地轻笑一下,少年的脸上褪去了这半年来的悲伤。

从不愿走出来的阴影好不易才走出来,菲尔斯开始努力学习独自一个人的生活,学习习惯没有了柩银在身边的日子。

现在他除了因为身体因胸口下不知名的瘀黑不断在扩散侵蚀而变得虚弱的困扰外,几乎所有事情他都坚持自己完成,甚至连刚刚栽种在小屋前的树苗,也是他亲手种下去的。

因为前几天,他在小屋不远的山坡上发现了一棵非常漂亮的红叶树,虽然他来洛劳华度时已经错过了红叶漫天的季节,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那棵大树的分枝栽种到自己的屋前,期望在他有生之年也可以拥有一棵红叶树。

『可是,照顾你是我的责任。』纳格的语气仍旧温柔,眼神诚恳地看著他。

『看守著我,不让罪之子回到王都才是你的责任。』少年自嘲一笑,他好心地提醒这位神官被扭曲了的责任。

这句无情却非常真实的说话狠狠地扎进纳格的心里,他勾著苦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彷佛想要再说些什麽似的却又不知道可以说什麽。

於是,他只好叹一口气,默默地凝望著他。

菲尔斯同样迎上了纳格的目光,从这男人从不掩饰的眼里,他看见了一种非常非常熟悉的情感,因为曾经有另一个男人也用著同样的目光看了他八年。

『我的小菲尔斯……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这样想,』纳格心酸亦心痛地走近他,双手柔而强势地扣住了他的双肩,『我只是想好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而已。』

被摇动了几下的菲尔斯轻轻按住了扣紧自己肩头的双手,阻住了男人过份激动的行为,不著痕迹地拨开後,才笑著坚决地摇摇头。

对於这个男人、对於这个为了救他出禁狱而放弃在王都成为伟大大神官的男人、对於这个由始至终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默默地等待著自己的男人,从以前到现在,他欠他的都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可是他除了非常感激他,还是只可以全心全意的感激他,却没办法去接受他。

因为,一个人的心的位置其实是非常有限的,当他的心曾经满满地装著一个人以後,就再也空不出半点位置来放下另一个人,所以今天,又或是永远永远的以後,他都再也没办法接受柩银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尽管那个人对他再好、恩舍过再大的恩惠,也无法将柩银从他的心里替代。

『纳格,』他少有地呼唤他的名字,并以同样认真的语气来回答,『朋友与朋友之间的友情也是一辈子的事情阿。』

顿然,纳格那双写满了情感的眼晴一睁,被少年拨开的双手明显颤抖了一下後,嘴角上强装的苦笑就再也挂不住,然後换来的是被正式拒绝的失落和心痛,还有不想去相信的神色。

『我的小菲尔斯,你……』他咬一咬牙,在内心挣扎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你跟尊贵的王已经没可能的了……为什麽你不可以嚐试忘记他呢?』

心痛地为最爱的少年叹一口气,永远把目光放在菲尔斯身上的他其实从来都知道,菲尔斯对柩银的爱,根本是盲目到连自己的命也可以轻易放弃,更甚至可能连半秒的犹豫也没有,尽管菲尔斯明知道没结果,还是倾尽所有去爱莱比卡列最尊贵的王。

所以,他才会落得现在这个受尽分离之苦的结果。

听见了连自己也无法不承认的事实,菲尔斯的心难免紧紧地被揪痛了一下,暗地里握紧了拳头,他才勉强可以暂时忽略这份痛。

『纳格,你知道的,那是不可能的。』轻轻地摇头,少年微笑著提醒他,『在莱比卡列帝国里,谁可以忘记我们尊贵的王呢?』

纳格咬著牙,无从反驳地看著似乎一脸平静的菲尔斯。

这到底是个多无可否定的事实,只是随便在剩上抓一个小孩子询问也知道,因为根本不会有任何一个莱比卡列帝国的子民会忘记他们的王……

包括他和他。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赶在男人想再度开口前,菲尔斯首先止住了他,『让我先把东西搬到拿出来再慢慢整理吧。』

然後,少年不再理会纳格的反应,低头迳自走进他的房间,准备将属於他仅有的东西搬到後山的另一间小屋去。

其实他的东西并不多,就只有几件跟柩银一起选的旧衣服、几本他最喜欢的旧书、还有被押送来洛劳华度时的一双手铐而已。

默默地从看起来空盪盪的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菲尔斯凝望著手上一件曾经被柩银称赞过的衣服,他不禁对刚才纳格的说话感到无奈而轻轻一笑。

纳格他大概不懂,假若曾经深爱过一个人,就会知道「忘记」其实是有多艰深。

短短的两个字,却艰深到就算花一辈子也了解不来、学习不了,所以他宁可选择不要忘记,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多爱自己的男人、不要忘记他们曾经渡过多甜美快乐的日子、不要忘记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假若有天他真的忘记了柩银,就等同忘记了自己曾经的存在过的价值,那是一件非常非常恐怖的事。

所以,他要好好记住柩银。

用馀下的一辈子时间,永远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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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妈提醒一下大家,

这星期六黑契会放完结章唷!

星期日就会撤走最後三章,

别忘了唷!

黑契 80(完结倒数2,虐心注意)

80,

在洛劳华度漫天红叶的初春里,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带著一只头上顶著一束灰毛的魔犬,来到了这个旅行者盛赞的传闻之地。

男人用他独有的能力将自己一头银发暂时变成了黑发,同样将银眸掩饰成了黑瞳,外表就彷佛回复到他人生最快乐最美好的日子时一样,只不过他那看不见的内心,早已经受过伤痛的深切洗礼了。

『不好意思,这位大婶,』男人走在城里,随便找了一摊卖水果的老板娘问路,『请问你知道大概在一年前搬来这里、有一头金发的少年,他现在住在哪?』

『阿!我不太清楚耶……』大婶将手里的水果放好後,再转头询问隔壁那摊卖香料的,『喂喂,老头子,我们这里一年前有金头发的人搬来了吗?』

『没有吧,一年前不就只有纳格医生搬来住在城门北面的山脚?』抽著菸的老人坐在木箱上,上下打量著男人身边的魔犬。

感受到老人的视线,兹比耸耸毛毛的耳朵,然後毫不害怕地回望著他,一双充满魔力的眼眸里却没有一般魔犬的血邪气息,它只是出奇地温驯乖巧地站在主人身边,默默地守在属於它的位置。

『好的,谢谢你们。』男人有礼地点了点头後,便带著他的魔犬离开。

根据沿路上打听回来的指示,他带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朝城北的山脚走过去,愈是接近镇里的人形容的小屋子,他就愈是紧张。

不知道……他的菲过得好吗?

没有了自己在他身边,会不会像他这年来一样过得煎熬难受?

当年下令将他逐离王都,他会恨他吗?

要是他知道这一年来,他花尽精神时间去说服所有对他有偏见的臣民,他会开心吗?

要是他现在恳求他,他的菲还会愿意回到他的身边吗?

今天,他还有机会再抱住今生唯一的幸福吗?

几千几百万个只关於一名少年的问题,从他终於成功让一时之间被仇恨蒙蔽了的臣民看清真相、再决定踏出皇宫出发前往爱人被流放之地、决意将那个连同他的心和感情一并带走了的少年带回去时,早就在他脑里不断又不断的涌现。

而胸口下那紧张又不安的心亦随著那间门前种有红叶树的小屋愈来愈近,而跳动得愈来愈激烈无法平静。

最後,一人一魔犬的脚步停在一棵小小的红叶树前。

柩银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擦了擦收在紫色冬袍下的手心里的汗水,稳住了紧张的情绪後,才伸出微颤的手准备敲门。

然而当他曲起的手指还没碰到门板,眼前的木门却意外地突然被打开来。

『阿!』两把不同的声音,同时抛出惊讶的呼声。

半秒钟的惊呼在宁静悠悠的山脚响起再落下,惊动了站在门外红叶树上休憩的鸟儿,然後接著而来的,还有魔犬兹比的另一吠声,於是原本休息在树枝上的飞鸟瞬间拍翼齐飞,离开了红叶树的枝头。

『王……王?』打开门的男人顿了一顿,才认清站在门外这尊贵无上的人,『你、你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菲呢?』不理会纳格的惊讶,他带著兹比迳自推门走进了小屋里。

一心只想看见爱人的柩银放眼看进小屋里,一览无遗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其馀的都是属於医生专用的应诊工具和药品。

他看著屋子里仅有的一张床,某种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菲呢?』柩银压抑住心底的怒气,再问一次。

纳格好不易才从尊贵的王无声无色突然出现的惊讶中回神过来,他随手放下手上的应诊箱子,三步并两步走到柩银面前跪礼。

『参见尊贵的王。』医生弯身低头,以熟练的礼节半跪在地上。

没得到唯一想知道的答案却只得到令他非常讨厌的跪礼,柩银胸口下的郁闷怒火瞬间被逼得更火大,於是只想知道菲尔斯在哪的他怒气盈盈地伸出手扯住了纳格的衣领,几乎将医生整个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回答我!菲呢?』咬著牙问最後一次,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被尊贵的王怒气吓到了的纳格呆了一呆,眨了眨眼定过神来,他才歛下泛出悲伤的眼神,用某种诡异的语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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