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岚歆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但他的神情,并不像为一个死去的人火化,更像是,等待一个人的新生。

神训有云:若引璧女,须杀之身,自浴其血,沐火则得重生。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所以现在,他唯有等待,等待璧女降世。

而他背上的茗岚,似乎正随着女子躯体的消逝而渐渐枯萎,莹蓝不复,渐渐渗出血一样的殷红。火光映照着他几近透明的脸色,他脸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仿佛他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痛苦——烈火焚身。

“呃——呼……呼……”

双膝一软,他跪倒,双手撑着地面粗重地喘息,心底那久远的声音不停叫嚣着——快了,就快了!——

快了吗?

岚歆抬头,被汗水浸透的脸上挂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他看到了,火焰中,那道清灵的光芒正缓缓聚集,渐渐覆盖住那焦黑的躯体。

火焰渐弱,莹蓝更胜。

仿佛应和着,岚歆背上的纹身也渐渐恢复了光泽。不仅如此,那原本自腰间蜿蜒而上直至覆盖右侧后背的茗岚左边,竟凭空浮现出一个女子的图案。

女子背对茗岚,闭目仰首,双手于胸前合十,神情安详,像是一个虔诚祈祷的信女,却又似一个护佑苍生的神灵。而茗岚,绕于她周围,是保护者的姿态。

神圣,似乎是形容这幅图景的唯一词汇。



岚歆勉力起身,看着石床上溢彩流光的人形躯壳,再次庄重而虔诚地半跪于地。

“吾承先祖之血,司神侍一职,恭迎璧女临世。”

华光消失,全身赤 裸的女子缓缓坐起,眼中饱含着对世间一切了然,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眼前的女子,是一块无瑕的美璧,恍如不食人间烟火,洁白而不容侵犯。

那些前尘往事,也都与她无关。

“吾名琉,使命庇佑琉夕。汝之名?”

“岚歆。”

“与汝定约,终生不悔?”

“终生不悔!”



话毕,墨黑的眸子轻轻眨了眨,自称琉的女子忽然莞尔一笑,“慕家子嗣,果然皆如此,你曾祖可比你有趣的多~”

提着那上挑的尾音,岚歆有一时的怔仲,抬头看到的是与蛮儿八分相似的容貌,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才豁然明朗。

身为神侍,想不到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了所有……

原来,所谓璧女,既是上官琉的重生。百年前家祖逆天而为,保得上官琉血脉留存,沉睡于黑暗。

原来,一切皆有因果。上官琉百年前的执念,导致了这一世上官夕蛮的执着。

原来,自始至终,上官夕蛮就是一个容器,一个承载着首代宫主血脉的容器,一个几乎算不上人类的容器。

容器为璧,故而清透无暇。

容器为璧,因此不应有情。

所以,一旦生情,这一切的终结,便只能由上官夕蛮的消逝为代价……



“我是琉,亦是上官夕蛮。”她侧身,对着岚歆温和一笑,却是印象中,蛮儿不曾有过的表情,“岚歆,吾之神侍,可悔?”

他凝视女子美丽的脸庞,缓慢而坚定地道:“终生不悔。”

这是他早就决定的事情,况且,她的眉宇间,的确有蛮儿的影子。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蛮儿有她的影子才对。

“呵呵~”琉忽然狡黠一笑,指了指自己,“我有点儿冷。”

听到此话的岚歆险些再次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成为石像,他连忙起身去拿衣服,尽量无视女子□的胴体,却无法阻止红晕浮上脸颊。

这样的上官琉,的确很像小时候的蛮儿。摆出无害的笑容,捉弄所有的人。

一丝微笑浮现在他脸上,是释然,亦是抛弃。



“你……”为女子披上长袍,岚歆欲言又止,倒是她灵动的眼里慧黠一闪而过,轻声道:“我是上官夕蛮。”

“可你不是……”

“上官琉,抑或上官夕蛮,都是我。”她起身,随手理了理披散的长发,“你继续叫我蛮儿便可。”

他看着那笑意盈盈的女子,点了点头,“是。”

“鸢大概快来接我了~”琉也就是蛮儿喃喃,眉宇间露出少许怀念的神色,半是感慨地低语一句,“果然是血液的共鸣啊。”

默默凝视眼前脱胎换骨的女子,岚歆知道,她既是蛮儿又不是蛮儿。璧女的觉醒说明曾经的蛮儿已经逝去,站在这里的人,保有蛮儿的记忆,却不为那些过往所扰。

所谓,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她已经新生,那份幼年时代的纯真笑容再次回到了脸上,只是缺少了几分亲和温暖,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啊,对了~”貌似想到了什么,蛮儿诡秘地眨了眨眼睛,“就说我失忆了吧~”

“呃……是。”岚歆又是一僵,不由腹诽:所谓的璧女,难道是这种个性的么?

事实上,并不全然如此,上官夕蛮可以说是琉的半身,因此,她的个性多多少少会影响到琉。故而,现在的蛮儿,其实也有一半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蛮儿了。

“凤清在哪儿?”他正出神,冷不丁又被问到,有些头痛地回答,“关在牢房。”

蛮儿食指敲了敲下巴,思索了片刻后,说道:“先沐浴用餐,之后带我去见凤清。”

“是。”话音未落,少女乌黑的发丝顷刻间在眼前铺散开来,她黑白分明的双瞳里写满执拗,“是‘好’,不是‘是’。”

“噗……”岚歆忍不住笑出声,动作自然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好。”

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思绪仿佛被拉回很远。

他第一次见到蛮儿时,她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她说,“我们做朋友吧。”

身为神侍,她的命令就是一切,“是。”

她清亮的眸子如宝石,炯炯有神:“是‘好’,不是‘是’。”

“……好。”他妥协,几乎是本能地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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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雪魅向冰魑的说明,三天后,我站在了关押凤清的牢房门口。

冰魑直接打开牢门,我深吸一口气,径直走了进去。



光线微暗的囚室,靠墙一侧的木架上绑着的人正是凤清。

“喂……”站在他面前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出于意识想要看看他,“你怎么样?”

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他被缚住的双手动了动,铁链哗啦作响。

“她……活着吗?”

嘶哑的声音,带着恐惧、颤抖,虚弱得仿佛一夜间耗尽了所有年华。

我无法相信,这个男人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月司凤清。

“我不知道。”如实回答,换来的是一片死寂。

他抬了抬头,翠色的眸子里光彩不复,只余自欺与……绝望。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岚歆出手之狠,上官夕蛮就是不死,也是重伤。

“滚。”

他如是说,于是我转身,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岚歆,你没欺负风情吧?”

抬手推门的瞬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我对上那张与上官夕蛮有八分相像的脸,顿时觉得血液逆流,浑身冰冷。

“哎,你是谁?”眼前的女子眨着大眼看着我,让我有看花眼了的错觉。

而且,她还问我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我看向岚歆的时候,她已经越过我跑了进去,“凤~清~”

心脏又是一抽,她认得凤清……这么说来,虽然容貌发生了少许变化,但这个女子,就是上官夕蛮!

在岚歆脸上未见丝毫不妥,我不禁问出口,“慕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蛮儿失忆了。”他淡淡回答。

失忆……么?可是,似乎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明明伤得那么重,才三天时间,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吧?

忽然灵光一闪,我脱口而出,“这就是你的目的?”

让上官失忆忘记仇恨么,还真像是岚歆会做的事。

他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可细看去却没有一点弧度,“柳小姐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待未澶伤势好些后,我们就会告辞。”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我轻声道,“感谢慕公子的‘不杀之恩’。”

“举手之劳。”这一次我听得明白,他的声音里,分明含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风过,扬起发丝,我唇角也染上一点笑意,“往事随风,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我写的好像神话故事……囧,我检讨……

话说,如果我说这就是结局,会不会有人PIA我?

汗,好吧,这不是最后一章,我会写个幸福温馨的尾声的~~啊,我终于看到完结的希望了~~

话说,除了逆舞和红红的番外,我还欠了谁的番外?提前告诉我,我好构思下~~

小醉明天(貌似就是今天了)回学校了,回去后要整理行李、交报告等等,所以明天不更。

人间有味是清欢

一年后。

夕国,漓水。

地如其名,这里风景秀丽、民风淳朴,人口不足两万,是个依山傍水的美丽小镇。



三个月前,小镇上搬来了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潇洒俊雅,女子温婉可人。两人携手而立,绝对是一副赏心悦目的风景。

如此一对璧人定居在这偏远的小镇,自然会引来其他人的好奇。在好事的三姑六婆打听之下,镇上的居民得知,他们是从羽国迁居至此的。

当被问及选择这里的原因时,女子的脸上会闪过一丝清浅的怀念,然后恬静地微笑,“因为曾与一位故人有约,答应到他的家乡来看看。”

看到一个美丽女子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些平日就家长里短惯了的婶婶大娘自然不会放过如此有潜力的八卦谈资,总是追问着故人是男是女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当这个时候,那男子总会做出一些孩子气的举动,故意引起女子的注意,进而打断别人的深究。

大家都猜测那位故人定是一个男子,可是又会迟疑,得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比过她身边那俊美无寿的公子呢?如此的八卦问题一直延续至今。

对此,当事的二人并没有多余的反应,依旧每日出双入对,却不会过分亲昵。以至对于二人的关系,有人说是新婚夫妻,有人说是兄妹。总之,众家猜测难以统一。不过,常言道:暧昧才会更有情趣。况且,这样其他人才有机会不是?

只是,正在众家大娘还在幻想可以给自家儿子、闺女谋一桩好婚事的时候,那如神仙般的男女却广发请帖,烫金的大字明示着下月初八就是他们喜结良缘的大喜日子。

对于这一突变,镇上不知有多少落花有意的男女可是摔碎了心肝,一厢痴情霎时化为泡影。所以,很多人都是怀着娶不到、嫁不了就吃回来的心情,去参加了二人的婚礼。可是婚宴当晚,当众人看到那对佳偶的现身时,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是莫可奈何。

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璧人,又有谁能够插足其中呢?

因此,漓水镇上就多了一对相亲相爱的小夫妻。

自那以后,每日清晨的时候,人们都会看到他们相携上山的身影,直到临近傍晚,才又会看到两人一脸甜蜜的比肩而回,似乎只要食指相扣,就会有无尽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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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我和未澶一如往常并坐在山顶上,看着夕阳缓缓下沉。

我们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海,这是三个月来,我和未澶除了上山采药之外另一个每天必修的功课——把从岚歆那里讨来的花籽种下。

虽然在此之前,即使看见过许多回,可我从不知道,原来茗岚的花是这样纯洁的白色。不似血红那般妖娆,没有金色过分招摇,又不像莹蓝带着冰冷,只是纯净的雪白,白得纯粹,白得雅致,白得冰清玉洁,却仿佛夺走了所有色彩的美艳,开得朴素而傲然。



“未澶,时间差不多了。”当残阳的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时,我轻声说道。只是还未起身,就被身边人拉住,他伸手环住我的腰,将我带进怀里,声音略显慵懒,“再坐一会儿吧,今晚是满月。”

“满月么……”我低语,顺势靠在他肩头,“好啊,很久没在山上看过满月了。”



还记得一年前,在幽冥谷辞别了岚歆众人后,我们决定先回柳家本宅安排愁画的事。

一个月后,当我踏进玉柳山庄大门的那一刻,众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而后我才得知,原来半个月前,甄北语已诏告天下——甄后柳夙雪病薨,享年一十九,念其生前贤良淑德、恩滋黎民,追封为懿仁文德王后。

虽然不知道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与未澶短暂的眼神交流后,我大致扯了个谎搪塞过本家几位长老的疑惑。因为未澶的地位余威又在,倒是没有遭到过多的追问。最后经过长老们讨论决定,继续由我掌管玉柳山庄,只不过是做柳家明面之下的暗庄。

对于这个结果,我不置可否,反正没有了甄后这个身份,又不用继续留在本家,都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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